?原地休整三日之后,康熙帝并沒有著急班師回朝,一來擒獲噶爾丹大顯聲威,將好能給草原上素日不太安分的部族敲敲邊鼓；二來亦想要以尚且活著的噶爾丹為誘餌，乘勝追擊噶爾丹殘部。

    胤禩已然回到軍帳之中繼續(xù)當(dāng)隨軍書秘；雍正爺則兀自在營帳里忙活了幾日，找準(zhǔn)了康熙帝快要定奪回京時機的當(dāng)口,聯(lián)合同去的戴維遞上了一份條陳：正是關(guān)于修建翁吉防御營寨，以及周圍地勢、屯兵、運輸、糧草的報告。報告中關(guān)于翁吉軍事要地,一旦建立據(jù)點，能夠更好的布控蒙古進行了條理清晰的闡述。

    康熙帝閱后深以為然,當(dāng)即拍板決定越冬之后再行回京，一路實地考察,一路亦給周邊部族“大清實力雄厚,爾等最好循規(guī)蹈矩”之震懾。

    胤禩立在皇父身后,悄悄地對四哥眨了眨眼睛。

    原道此次雍正爺已提前與小八商量過，這份條陳由他聯(lián)合太子黨的戴維來出頭——胤禩年紀(jì)尚幼，母族又無助力，曾經(jīng)亦和大哥瓜葛過深，陡然出挑地站在帝黨麾下，很容易遭受大哥與太子的雙重打擊。胤禩深以為然，他不是貪得無厭之人，此次翁吉大捷立功不小，四哥又有底氣賣太子人情，他既能跟著沾光、亦能避開大哥鋒芒，何樂而不為？

    計策就這樣定了下來。

    而胤禩不知這位四爺是個重活一世的狠角兒，還只當(dāng)四哥妥妥兒地只為自己打算。殊不料雍正爺心頭暗喜，前幾日他體察到了小八心頭似有心結(jié)，越性兒就先給弟弟喂一記定心丸，如此一來不僅安撫了八弟，也可以將自己的小九九進行到底。

    遂，一切事故都在悄然之中，被四爺全權(quán)掌控。

    ◆◆◆◆

    翁吉地區(qū)地段優(yōu)渥，而翁吉軍糧卻因為此次大捷損毀一半，康熙行軍大半年，糧草亦有所緊迫。遂，一道八百里加急文書很快遞到了京畿內(nèi)太子的書桌之上。

    太子對于諸位弟兄爭相立功事宜，內(nèi)心早已十分著急。于是這就如同雨后的甘露，潤澤著太子爺焦灼的心田，他很快下令籌備糧草馬匹，十日之后從京畿開赴前線，預(yù)計將于三十日內(nèi)抵達。這份邸報三天以后便抵達了康熙帝的御案之上，并于第五日下發(fā)給了各旗主要將領(lǐng)。

    第七日，緊隨邸報之后迎來的是皇宮中遙遠(yuǎn)的信函。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前段時間由于卡在了征戰(zhàn)的緊要關(guān)頭，尤恐驚擾了前線，或者書信被截讓敵軍窺覬了訊息，除卻對陣檄文，一切私人信函皆不予以往來。這可想壞了宮中的一眾嬪妃們——思念丈夫不是大頭，兒子才是真正的寶貝疙瘩啊！

    吃飽了么？

    穿暖了么？

    受傷了沒？

    立功與否？

    其實無論哪個民族，皆躲不過一句“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所以當(dāng)胤禩拿到良妃的家書時候，面上的喜色才似一位真正的十六歲少年，將額娘一針一線縫紉出來的夾襖直往胸口比量，隨行而來的還有一大包裹的風(fēng)干饃饃，混了蘇酪烘烤而成，耐久而香甜。

    雍正爺在高舂休憩十分，挑開了胤禩帳篷，見到的就是圣祖堂堂的八阿哥，遣散了下人，一個人正將臉埋在夾襖的狐貍皮風(fēng)領(lǐng)之中使勁兒磨蹭，腮幫子還圓圓鼓鼓的，仿佛分外滿足地吃著什么好物。

    “小八？”

    聽到一聲呼喚，胤禩被驚了一跳，隨后才頗為尷尬地放下了手中的東西，急忙忙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嘟囔道：“四哥來了？”隨后瞪了眼跟進來的郝進——囚攮，也不知通傳一下！弄得郝進十分無辜：爺，我怎么知道您獨處時候這樣丟人？況且是您授意四阿哥可以自由進出的啊……

    彼時比不備戰(zhàn)，胤禩的工作輕松不少，兄弟們無事時候相互串個帳篷便愈加方便了。

    雍正爺將小八的吃癟明明白白地看在眼中，心頭悶笑，趕緊走過去接住話茬：“良嬪母寄信來了？”

    胤禩點點頭，爽快地將手中信件遞了過去，乘雍正爺?shù)皖^時擦了擦嘴，才道：“還問候四哥你了呢?！闭f罷彎起了招牌式的笑容，湊過去將那段問候指給他。

    原道胤禩有心，雍正爺同德嬪母素日不近，近年來他更是由于常伴兄側(cè)的關(guān)系，體察出四哥連同對佟貴妃交際也是存了三四分的客情。細(xì)細(xì)一想，四哥逐漸在感情上獨立是自開府以后——三年前曾經(jīng)去四哥府上做客，兄弟倆夜宿書房，剛剛交心的四哥在小酌微醺后，就握住過他的手：“小八，你對哥哥用心，四哥自不會再錯待你。佟母妃那筆掛礙，你莫要再放在心上?！睆拇艘院螅母绫阍桨l(fā)自主了。他雖不敢托大的認(rèn)為四哥從感情上遠(yuǎn)了佟貴妃是因由自己九歲那段事故，內(nèi)心卻也記著四哥這份好，因而今日愈發(fā)報以瓊瑤。

    而事實上，雍正爺在領(lǐng)了差事后，確實也在感情上遠(yuǎn)了些佟佳氏。主要原因是由于佟半朝家大業(yè)大，倘若過于親密仰仗，恐惹他人側(cè)目；另便是只有展現(xiàn)出強大的實力，佟家才會甘愿馬首是瞻。但不得不說，小□歲那年被佟妃母下手坑害一事確實是有很大影響的——雍正爺從不認(rèn)為宮內(nèi)會有秉性純善的女子，然而能對九歲的孩童毫不猶豫地下次毒手，那自己……遙想上一世佟佳氏沒有子嗣，而鄂倫岱在二十年后倒向了八爺黨，雍正爺心里愈發(fā)冷寒。既然從來都是感激多余孺慕，既然家家都是利益至上，那他何苦又要賠上自己的一顆真心？遂與佟家，愈發(fā)只是以禮相待、互利共贏的關(guān)系了。

    于是收到來自于良嬪的關(guān)懷問候，雍正爺心頭綿軟——老八這個人他是了解的，曾經(jīng)的溫潤好處幾乎籠絡(luò)大半朝廷，然而當(dāng)真讓他能如此上心關(guān)懷、處處回護的，恐怕也只有零星幾個交心密厚之人了。

    時光碾過塵埃，往往毫無利益糾葛的感情，才能遍地生香吧？

    雍正爺不經(jīng)將手掩在馬蹄袖之下緊了又緊，終于下定決心——小不忍則亂大謀，今日一事若成，四哥定用一生來愛護你。

    系緊牙關(guān)，雍正爺牽出了一抹笑意，卻覺得上輩子分明得心應(yīng)手的事情，似乎技藝生疏了許多。但是他仍舊巧妙地依靠擁抱遮擋了過去，攬住了胤禩的肩膀：“快快從實招來，良嬪母還給了你什么好東西？”

    胤禩彼時不疑有他，尚笑著揶揄四哥：“莫非佟妃母就沒給四哥捎些好物？巴巴兒地來弟弟這討，好不害臊！”

    雍正爺?shù)鹊镁褪撬@句話茬，獻寶似地招呼了蘇培盛，蘇培盛便拎著一個斗大的食盒進來，打開一看：固元膏一盅，干酪片一包，官燕燕窩四盞，京城有名的鼎泰記烘干糕點一屜，還有便是鹵好的八寶野鴨一油紙袋。

    “四哥可是沒藏私，全照大半的量給你拿過來了！”說罷笑吟吟地望著小八，伸手捏了捏胤禩略微消瘦的臉頰。

    原道自打糧草緊缺之后，康熙帝便軍中表態(tài)：我大清將士悍勇無匹，勝仗之下焉能肚饑以待？遂令侍衛(wèi)以御用食物均賜戰(zhàn)士，自己則有所減免，一日一餐，以示體恤。而這對于皇帝來說興許沒有什么，跟在他身邊沒機會加餐的胤禩可就苦了——今時不同以往，十六歲的胤禩正是長身體時候，午時吃飯、未時就餓。個頭更是日日噌噌往上躥，前幾日歇在一處，雍正爺瞅見他時常長的膝蓋疼。說不心疼那是假的，所以自打皇父宣告限糧開始，雍正爺便時常投喂弟弟。

    今茲亦然，除了一品燕窩之中灑了些安神粉之外，都是實打?qū)嵑梦铮?br/>
    彼時的胤禩有些“吃貨”，眼睛瞥見那些就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嘴上卻還是習(xí)慣性地客氣幾句：“這多不好，佟妃母千里迢迢找人加急送來的，倒最后……”

    雍正爺一拍他的腿里子：“得了吧，和哥哥裝什么秀女？蘇培盛，到后頭將燕窩好好燉了，這是極品官燕，不用發(fā)很久。眼下沒有雞絲，權(quán)且拿紅棗將就吧！”

    胤禩一聽樂了，補上一句：“小心著點。東西涼涼在端上來，你們家四爺喝不慣熱的。”

    于是蘇培盛自去差人烹燕窩，雍正爺同胤禩切在榻上閑話，不題。

    一個時辰之后，喝下混油安神粉紅棗燕窩盞的胤禩果真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疲乏，此時申時三刻，天幕暗沉。胤禩只當(dāng)自己倦了，并未多想。四哥亦十分體貼地規(guī)勸他休息，并言曰長身體時至關(guān)重要，為吾弟日后頂天立地夯實基礎(chǔ)！胤禩笑了笑，并不疑有他，這幾日統(tǒng)計進進出出送信差使，卻也疲憊，除服安置。

    雍正爺卻跟著擠上床榻，湊到了八弟耳邊：“哥哥看你歇下再走?！?br/>
    胤禩笑了他一句“膩味”，卻沒能拒絕，被哥哥牽著手入睡。安神粉的功效很快發(fā)散，草原上夜風(fēng)呼嘯，一剪幽燭，印不透兄長欺身弟弟唇畔的營帳。

    半刻鐘之后，雍正爺歉意地揉開了胤禩微皺的眉心，緩緩下地。

    帳篷之中，再無他人。

    那日，胤禩案幾上的鹵簿之中，原任尚書顧八代侍讀學(xué)士覺羅華的物品清單后，多了四字：木箱一口。

    第八日，胤禩神清氣爽地醒來之后，繼續(xù)提筆開工，時盡下晌，終于綴筆。他微微伸了個懶腰，決定將日前工作審核一遍，翻至四哥從屬那頁時候，手微微頓了。他的記憶力不錯，工作也細(xì)，即便具體內(nèi)容有所模糊，翻閱多遍之后，亦總覺得這一頁的字跡哪里有些出入，修長手指猶豫地劃過了“木箱一口”，卻終究還是繞了開去。

    少年不知，少時習(xí)字便是四哥手手相授，同臨法帖。遂此時，雍正爺早將他的筆跡，模仿得十足十。

    第十日，四爺將抹去起點、終點的“太子運糧路線圖”悄然交給了死士，一口下藏乾坤的木箱就這樣神不知鬼不曉地運送了出去。

    第十五日，當(dāng)初夾在家書內(nèi)送到四阿哥手上，經(jīng)過修改之后又輾轉(zhuǎn)送出的線路圖，被呈至了策妄阿拉布坦早已變節(jié)了的長子，策伊的桌案上。策伊拍案大笑，很快整理神思將訊息遞送給了策旺。

    第十八日，雍正爺?shù)玫搅诵母挂磺许樌挠嵦?，只待一場針對太子的浩劫，悄然來襲。

    ◆◆◆◆

    “報——”

    又七天之后，正當(dāng)胤禩在汗阿瑪?shù)挠鶐ぶ畠?nèi)打典重回翁吉隘谷考察的一應(yīng)雜物，一通八百里加急文書被急忙忙地成山：

    “太子命人運輸?shù)能娂Z，在距離大營150里附近，遭遇連日大風(fēng)雨，馬畜踣斃，水草益乏，諸將士雖抵命相扛，糧草亦有三分之一受損受潮。行程延誤，預(yù)計令需八日方能抵達?！?br/>
    康熙爺頓了一頓，重重地拍下鎮(zhèn)紙。

    “廢物?。。　?br/>
    只是，這次太子是栽在了暴風(fēng)雨之上，消息抵達雍正爺耳朵里時候，他已經(jīng)來不及再派人去警告策伊不用出兵了。遂兩日后，被康熙帝派遣去接應(yīng)糧草的先鋒小組，在距離大營120里附近，發(fā)現(xiàn)了策妄阿拉布坦人馬在左近游蕩。康熙帝急火攻心，誓要將草原上這幾匹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一一拔去獠牙。

    然而，聰穎如他亦立刻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太子押送糧草的路線極為隱秘，策旺的部隊出現(xiàn)在左近，難道就能是巧合么？

    軍中近期的所有進出入記錄被下令嚴(yán)查。

    雍正爺那天晚上在帳篷里轉(zhuǎn)了大半宿的圈子，排查每一個有可能的疏漏，直到月懸西梢，終于安置——除卻小八那里，應(yīng)該幾乎沒有自己親自經(jīng)手之事了。

    他本想讓策旺部隊探得先機，跟蹤埋伏，再適時疾風(fēng)而來、疾風(fēng)而去，讓人抓不住把柄，孰料一場剛巧就踩住蒙古雨季尾巴的瓢潑大雨，雖然讓他達到了相同目的，卻亦讓他盡失先機。該不會戰(zhàn)爭推遲了，那場本來讓孫思克部遲滯的大雨也拖延而至？

    莫非，這是連老天也不開眼？

    然而那天晚上，睡不著覺的，并不止他一人。

    八阿哥軍帳之中，胤禩遣散了所有仆從，將那本記錄半月前信使出入記錄的鹵簿聚到了燈火之下?；椟S的燈光透過了紙背，覺羅華的物品清單后“木箱一口”四字，分明沁墨比他以往多了一度。胤禩的喉頭咕咚一聲，手指輕輕地顫抖。

    隨后他閉了閉眼睛，將那冊鹵簿放回了原處。

    一口木箱，一度墨漬，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然而，少年合衣躺在了榻上，那天夜里讓他睡得極香的紅棗燕窩羹，卻如何也從腦中揮之不去……

    四哥，這是巧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