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晦的示好過后,用不了一天娘便又會化為原形,她就像念咒的和尚,只不過時時刻刻受折磨的不是妖魔,是贏酥。
沒有一日在家中,他是不被挨罵的。對此她道:“我怎會無緣無故的罵你,我又沒發(fā)癲,自然是你做錯了我才會罵你,何況給父母罵兩句怎么了?”
“連被父母罵兩句都受不了,那要是到了外面其他人罵你,你豈不是要自殺?”
是啊,如果要真心要揪一個人的錯又何愁找不到理由呢?莫須有的罪名按上便是了。什么連父母的罵都受不了就軟弱到要自殺了呢?
正是因為如此至親至重之人的謾罵才更有殺傷力,正因為在意看重才會被其所傷,若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外人的咒罵,才更不會放在心上。
難道那些親近、看重、關(guān)心、愛護、重視自己的人活該被肆意傷害嗎?為什么,就因為那個人可以包容你體諒你,輕易就原諒你,所以就活該被不好的對待?
難道不是該對重要的人,更加照顧其感受嗎?
可娘說歪理是那樣的理直氣壯,那樣的理所當然,像車轱轆一樣自洽,并深以為然,無論如何也能自圓其說,認為自己是最正確的,稍有異議,就豎起刀槍突刺,同時筑起牢不可破的銅墻鐵壁,不論是懷柔還是泣血,都穩(wěn)如泰山,巋然不動,誰也改變不了她的想法。
面對她的頑固,贏酥無計可施,他有些無力,又為她感到悲哀,也許還有恨,但那恨意還未出現(xiàn),就被他對她悲慘遭遇的共情或同情所掩蓋,又被她那捆綁挾恩似的付出所產(chǎn)生的深深的負罪感給打散了。
隨著時間過去,她對贏酥更漸過分,上手狠力掐肉是常有的事,裂痕日益積累,這讓贏酥痛苦又矛盾。
這日,她去街坊四鄰到處串門,好像忘了他們對她的幸災(zāi)樂禍,明嘲暗諷,落井下石,只因為她要去向他們控訴自己兒子的不好。
比如他是如何如何的不懂事,如何如何的不體貼,如何如何的愚蠢,如何如何的自私自利,長篇大論,添油加醋,高聲叫嚷,語氣憤怒,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壞事,甚至惡意預(yù)言他的將來會怎樣怎樣,叫囂著讓所有人分食他的丑陋秘聞,并為此狂歡。
之后便是說過一遍又一遍的悲慘經(jīng)歷,幼時被外祖輕視虐待,一路長大的艱辛凄苦,被外祖賣掉,被府中人輕視苛待,被丈夫冷落拋棄,得不到獨子的理解······
贏酥躲在不遠處聽著,他分明瞧見了那些人很敷衍,連個嗯的回應(yīng)也懶得給,一轉(zhuǎn)頭就是不勝其煩的,險惡厭棄的,自滿優(yōu)越的神色。
可娘像是無所覺察,繼續(xù)重復(fù)那些只有她自己懂的苦楚。
有些悲慘遭遇給人說一遍,人會陪著掉幾滴淚。
給人說兩遍,人會說幾句安慰的話。給人說三遍,人會沉默。給人說四遍,人會覺得掃興。給人說五遍,人會覺得不耐煩。給人說六遍,人會甩嫌惡。
給人說七遍八遍九遍十遍十一遍······人會借此找點打趣調(diào)侃戲謔污辱······除非······
除非加一點駭人聽聞,聞所未聞的事,人才會豎起耳朵聽,還得是新鮮的,百折千回,跌宕起伏,異常離奇的。
她為什么不知道她的傾述,只會惹來取笑輕視呢?
贏酥隱約知道她是太過痛苦,為了宣泄她的痛苦而這樣的癲狂??墒请y道就可以因為這個而這樣理直氣壯地對待他嗎?
躲在側(cè)墻的那一刻,贏酥很憤怒不自覺的攥緊了拳頭,自從他被人誣陷偷玉佩的事件之后,他就最恨詆毀誣陷之事,但此刻到處詆毀他的人竟是他相依為命的母親,多么諷刺啊。
半響,他還是忍了,轉(zhuǎn)身離開,當無事發(fā)生。
可后來,她時不時就親口告訴贏酥,她是在誰人誰處那里講述了他的所作所為,而對此誰聽完的評價是如何如何的。
比如鶯子聽了說:怎么這么不懂事,這相當于是沒了爹,該更體貼才是,怎么還這樣叛逆?
比如隔壁劉大娘聽了說:我看你就是太寵他了,就該讓他多吃點苦頭。
比如你二伯母聽了說:娃嘛雖小還是得教養(yǎng)好的,不然他將來如何會待人良善,連生養(yǎng)的老娘子都不敬重,他眼里還有誰?
比如那程大官吏聽了說:這樣歹毒的性子,最易成禍害,須得耐心認真講理,不過你一個娘們說話沒威懾,要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找我。
言畢,便是順手賞了她兩串錢。她便千恩萬謝,與贏酥道:“你瞧一個半生不熟的人都能這樣好,這樣的良善,怎么你是明明我兒子偏偏就連外人也當不到呢?”
光這句話就不過腦子,她可數(shù)過他給他的銅錢是不是超過了兩串,不僅是超過了兩串,而是超過了許多,還有那些分擔(dān)的臟活累活重活都不算數(shù)嗎?那些安慰陪伴諒解都是空氣嗎?那些深深的孺慕之情一文不值嗎?
不過真要算起來,目前還是他欠了她,讓她花了錢養(yǎng)。
可是,令他不知該震驚,還是該感嘆她愚蠢。她怎么就能毫無愧色的把她在外面說的那些添油加醋的話告訴他,還告訴他對此他們的評價。她怎么能······她怎么能如此坦蕩?如此無所顧忌?
震驚過后,贏酥知道了,她認為自己沒有添油加醋,在她的心中事實就是如此,因此不會有任何負擔(dān),不會有任何顧忌,她是正確的,無比正確。
她,一個含辛茹苦付出的母親怎么會有錯呢?錯的只能是孩子。
贏酥不明白事情怎么會成這個樣子,他明明沒有做錯???
其實,他是因為不肯當她控制的傀儡,又或者他未徹底成為她的傀儡,因而她要借此打壓他,束縛他,將他的棱角悉數(shù)磨滅,將他完完全全從身到心掌控。
因而,她小題大做,處處挑剔,事事苛責(zé),言語謾罵,舉動相逼,大肆宣揚他的惡······那些他覺得匪夷所思,困惑糾結(jié)的事也全是因為如此。
只可惜這個道理他很多年之后才想明白。
隨著她再一次的絮絮叨叨,他對自身產(chǎn)生了懷疑,還陷在深淵的迷霧中,痛苦不解。
自己莫非真的就這么不堪嗎?不,怎么會?既然不是,可為什么娘要這樣?是娘厭惡他才這樣嗎?不,娘是關(guān)心重視他的,不然她那些付出算怎么回事?
那究竟······究竟是為什么?
但贏酥實則并沒有多余的時間去想這些事,或者不愿深想。
偶爾,母子兩人也是有和睦的時刻。
閑暇之余搬出家里的小板凳,坐在門前,看著那株亭亭如蓋的枇杷,枇杷葉落到深渠,流水潺潺,暖陽的光華緩緩流淌,穿過枝葉留下斑駁的影,也落到人身上。
稻荷青青,風(fēng)吹碧浪。倘下一場傾盆大雨,山林小徑如新,溝渠之水暴漲,水退后石洼余下幾十條不大不小的黑魚,娘拿竹籃一撈,一條不漏,她做來給贏酥吃。
天熱,便沿著外墻搭個茅草屋,就著樹蔭吹著穿堂風(fēng),母子兩人對坐,一起安安靜靜的摘菜葉。養(yǎng)著牲口不易,天氣稍好些,贏酥便和母親上三割葉蕨,葉蕨硬且澀,不能給牲口吃但可換作草墊,也可用草藤捆結(jié)實靠在墻面,風(fēng)干曬干作柴禾燒。
一連六天的休憩假都用來割葉蕨了,雖累贏酥卻很開心。因為他和娘在這個時候互相體諒,他替她減少肩上的重量,她體諒他年紀尚不足個子也不高肩扛著苦,難得沒有指責(zé),語氣也溫和。
后來的日子和之前兩年的日子一樣,她沒怎么變,他似乎也沒怎么變,日子也沒怎么變。鄰里鄰居時常能聽到那幢小屋傳來斥責(zé)怒罵,或喋喋不休的說教,前一兩年還愛聽個熱鬧,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是見怪不怪了,鄰居路人都習(xí)以為常,只有足夠閑暇興起之時搭個腔。
而被訓(xùn)誡怒罵的時刻,贏酥每每都是沉默,只有外人搭腔時神色才會有微微的變化。贏酥已經(jīng)能對她所有的話倒背如流。
此婦人的道理是不變的枯燥乏味,流于表面,膚淺利已·····她的控訴是不變的添油加醋,小題大做,妄加揣測,甚至顛倒黑白。捕風(fēng)捉影加以渲染,全盤否定贏酥的努力,全盤否定贏酥的一切。
“天下除了父母,誰會真心待你?”“父母沒有不對自己孩子好的,只有孩子不孝敬父母的,就像是村西木坊那家的兒子女兒······”
“要懂得不該說的話不要去說,你看那王姓小吏就因為說錯了話,連個小吏都當不成,很能干很囂張似的敢說官頭的不是,你以后可不要像他一樣,那不是多管閑事嘛······”
“你就是太蠢了,若不蠢早超過你爹的那些個兒子們,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沒那么出色,他才不要你的,不然還會由我著你走?”“這些年連看都沒來看你一眼,真是······”
“你這么不聽話,就是只顧自己,自私自利······”
“真是,不知道你怎么念的書,這么蠢笨不知變通,就算是你書念得再好,考試名列前茅有什么用?”“莫不是讀書讀傻了?”
她的抱怨是不變的怨天尤人,顧影自憐,自怨自艾,她如數(shù)家珍,循環(huán)往復(fù)的講述她那悲慘的過往,期間不忘自我稱贊自己做事的快而干練,再貶低一下贏酥的遲鈍不精細。
“我小時候過的日子比你苦多了,哪里能像你這樣吃得飽穿的暖,我和你外婆大冬天的賣菜,一整天一顆也賣不出去,幾多可憐······”
“我像你這個歲數(shù)的時候,已經(jīng)像個大人了,什么事都能做好,哪像你什么都做不好,你說你將來該怎么辦?”
“······,老天不長眼,我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你叔叔伯伯嬸子姨從沒幫過我們一點,別人家的親人多少都會幫一點,他們連過問都不過問一句······”
“你是沒嘴的葫蘆么,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你為什么就不認真聽我的話呢?娘的話你都不聽······”
一而百百再千,千而萬,婦人將贏酥所有的逆鱗都拔了個遍,將他的心捅了一刀又一刀,撒上鹽,將他的心意丟在地上踐踏,犯下如此大錯卻不自知,她認為這只是尋常的教育。
何況母子哪有隔夜仇?
于是,在餐桌上她給他夾一塊菜這事便算是過去了。
贏酥也真如她所想,很快就諒解她了。
很多時候就像是他將心挖出來小心翼翼的捧過去,遞給她,她看也沒看一眼打落在地上,他便自己撿起那顆摔了的心,自我療傷,裂口還沒好全,又迫不及待的送過去,她又打落在地,還要惡嘲幾句踩上幾腳,他只得更加小心翼翼,卑微至極的送過去,仍舊是打落撿起打落······
不知道為什么贏酥就是不長記性。怎么打也打不跑,怎么傷也還要湊上去。
這日,贏酥花三日捉了只肥大的山雞,提到集市上賣,沒賣出去,因為這只山雞算是珍禽,贏酥不肯便宜賣了,六日假過去了,他便將山雞偷偷帶到書院去,藏起來養(yǎng)著,每隔集市趁隙提著去賣,就算是遇見同窗,得了異樣的眼光也要繼續(xù)下去,三個月后才賣了出去得了二兩銀子。
得了二兩銀子后,贏酥巴不得日子快點過,假日快點來。
終于熬了二十多后,放假了。放假的第一日,贏酥跑遍了鎮(zhèn)上所有的商鋪,拿出二兩銀子和自己摳摳搜搜省下來的銅錢買了許多東西。他早想好了要買的東西,若寫在單子上,一長串,少說要廢幾十頁紙。但他記得很穩(wěn),也早就把物價算好了,用現(xiàn)有的錢盡可能的買下更多更好的東西。
帶回家擺了滿了屋子。
有吃的用的穿的戴的,應(yīng)有盡有。贏酥將它們分別開來,吃的全是娘喜歡的。用的器具,是娘提過一嘴的,以及他覺得能省去娘很多精力,很有用的東西。
穿的衣物是他一件件精挑細選的,講究什么料子,什么花紋,什么款式以求最好,戴的有釵有簪子有步搖。
然而婦人回來,看到滿屋擺放的東西卻沉了臉,“買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糟蹋錢!”她掃了一眼那些衣裳和首飾,冷笑一聲,“你以為買這些東西給我,我就會高興嗎?”“我告訴你,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她一開口,贏酥的雀躍瞬間消失殆盡,一顆心隨著她的話變得越來越冷,隨后就是深重的無力感。他想問:那么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會高興,才會滿意?
雖然想問卻沒問,贏酥只是沉默。
這次說了那樣的話,她甚至都沒有隱晦的示好。一般這種情況,是她一點不覺得自己過分,或者即便知道自己做的過分了,也懶得顧及維護他的心思,她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可以肆虐傷人。
贏酥藏山雞的事被同窗發(fā)現(xiàn),稟報了先生,書院明令禁止不可帶雞鴨鵝鳥在內(nèi)的一切活物,以免污了書卷氣,先生以為他品學(xué)兼優(yōu),不信他會犯規(guī),便當眾問他是不是帶了活物進書院。
他當時站起來答是,然后先生就不說話了,在這難挨的沉默中,贏酥不如他表面那樣的云淡風(fēng)輕,他在先生問的那一刻心就咯噔一聲,答是的時候更是答得艱難,異常的窘迫難堪。
其實,他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不愿讓人發(fā)現(xiàn)他的難堪窘迫。先生似乎是從細枝末節(jié)察覺到了他生活的困苦拮據(jù),又念在他是品學(xué)兼優(yōu)的學(xué)生,從沒犯過錯,便是偷養(yǎng)了活物,也將那些羽毛穢污收拾的很干凈,便沒再提,也沒說懲罰的事。
先生體諒他,他很感激,可當著全部學(xué)生的面站起來承認是的那一刻的場景,還是給他的自尊留下了一道陰影。那之后,同窗看他的目光變得更加異樣,其中含著他不愿看到的同情憐憫,這還好些。
有頑劣的學(xué)生甚至刻意在集市上圍觀他賣山雞,他站在集市賣了多少天,他們就指指點點,嘻嘻哈哈圍觀了多少天,直到他賣出去,他們才作罷,臨了一副可惜失去了樂子的神情。
被圍觀的每一刻每一天,贏酥都覺得心如火炙,難堪的無以加復(fù),恨不得立馬遁地逃走,但他面上還是那副彬彬有禮,從容不迫的淡定模樣。
即便那樣難受,但一想到娘的艱辛他就心痛,覺得自己沒資格難堪。何況他早就想給娘衣裳首飾好讓娘在鄰里鄰居間體面些。想買用具減少娘的負擔(dān),想到這些他還是堅持了下去。
那些圍觀贏酥賣山雞的學(xué)生,不知是單純覺得像他那樣人中騏驥,鰲里奪尊,還有些清高的人賣山雞很有意思,以后若贏酥成了可稱道的人物,他們還可說一句,那誰呀以前是我同窗呢,我還見過他賣山雞呢?末了,感嘆一句人大多數(shù)必得經(jīng)受些苦難,千錘百煉,方成人物呢。
而那些歷經(jīng)的苦難便會失了原本的暗色,苦難不再是不好的,難以忍受的,而是成為了人人歌頌贊賞的東西,就好像苦難成為了必要之物。
就像人們常說的吃苦是福,然而當事人心底大概是會對此嗤之以鼻的,他們成功的原因不是世人歌頌的苦難所成就,而是他們所懷有的優(yōu)秀品質(zhì)。
更何況,不論對誰而言苦難真的太苦了,若能有選擇不經(jīng)受,當然會選不,如果選經(jīng)受,只能說明那苦難還可以忍受,不足以滅頂。
抑或是單純太閑了,打發(fā)時間。贏酥不知道那些圍觀的同窗是出于什么緣故,他只能盡全力去忽略他們的存在。
在婦人的不屑之下,贏酥的盡力費心,隱忍付出,和興高采烈是顯得那么的一文不值,滑稽可笑。
到了這個地步,贏酥還是沒有停止對娘親的好。
因為娘親說她身子虛,怕冷每日也沒什么精神氣,提不起勁來,于是贏酥便每日早早的起,給她燉上一鍋大夫開的藥膳。
那些藥材全是贏酥跋山涉水,好不容易采來的,而每日燉藥膳就要花上三個時辰,贏酥就一邊守著藥膳看火,一邊趁隙練功或念書或做些可以同時顧及到的家務(wù)。
然而令他難以顧暇,焦頭爛額,甚至狼狽的是采藥,山上的草藥越采越少,他需要越走越遠,越爬越高。
有草藥的地方要不異常陡峭險峻,要不樹林草木極為密集,荊棘枝條如刀刺,根本進不去人,難以夠到草藥。贏酥被化得一身細密的傷痕,好幾次還差點掉下了林木幽幽,不可見地的斷崖。
贏酥自然不會把其中的驚險告訴他娘,只是很輕描淡寫的道:“走遠了,那些藥草到處都是?!?br/>
婦人點了點頭,“我覺得不要白費力氣,我雖有病,但一時間也死不了,說起來這還是因為生你時大出血,差點沒了命,這才落下這樣的毛病,好不了的?!?br/>
這一句話說得贏酥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像有什么東西哽在了胸口,堵得難受,心底無端發(fā)寒。既然都說只是死不了,嚴重成這樣他怎么會不管不在意?可什么是白費力氣?難道說他做的事情都是白費力氣嗎?這算什么?
是不是要他跪下來拼命哀求她好好吃藥好好養(yǎng)???
這還是因為生他落下的病根,她這么說他怎么會不愧疚?他簡直愧疚的要命,負罪感又在之前的累積上加重了許多,每一次加重都令他如遭萬蟻啃噬,難受至極。
是的,只要為他做了點什么,她總會反復(fù)強調(diào)上無數(shù)遍:我是為了你,我對你好,寧愿苦了自己也不愿苦了你。
給他留了食物,她會說,“這東西我自己都不舍得吃,特意留給你的?!?br/>
給他買了件衣服,她會說,“我自己不舍得花錢買衣裳,但舍得給你花錢買衣裳?!?br/>
她也常常說,“當年我為了你被人欺負而動氣,離開了府邸,舍了富貴,過著這樣貧苦艱難的日子,就連你姨媽都覺得我意氣用事,不知輕重,不該如此,旁人更是暗地里笑話,我受這罪,受這屈辱,你若不聽我的話,不諒解我,那誰來諒解我?”
抑或是,“我為你犧牲了那么多,自己吃的不舍得吃,穿的不舍得穿,活得也就比乞丐好一點,你竟然還這樣忤逆我,你便就是不肖子,大逆不道,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嗎?”
贏酥知道娘說的不是假話,她確實為自己付出良多,可她付出越多承受越多遭罪越多,他就感激越深心痛越重愧疚越深重。如果可以,他寧愿自己得不到她的一點好,這樣他就不會如此糾結(jié)痛苦。但他知道他不能這樣想,更不能說。
那樣太卑鄙太可惡了。
可即便如此,每每得到這樣的斥責(zé),贏酥都想不通,他只得從頭檢查審視到尾,不放過一絲一毫,對自己無比的殘酷嚴格,生怕自己做的還不夠好,還有什么遺漏,他撕開心叩問自己,是不是忤逆了她,是不是不體貼她,是不是自私自利。
回答:不是,沒有。從沒有不體貼,從沒有忤逆,從沒有不諒解,如何來的自私自利?
然而還是一如既往,不待贏酥再細想,再深究,事情就被強行翻篇了。
她每次都跟沒事人一樣,好像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是虛假的夢境,從沒發(fā)過一樣,如常的與他聊天,如常的與他吃飯,如常的做家務(wù)活,語氣神色淡然恬靜,甚至是溫和關(guān)切。
要不是很快她又發(fā)作起來,贏酥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毒抑或患了精神病,一切不愉快都是自己的臆想。
贏酥只覺時而活在水深火熱的地獄,時而又活在炊煙裊裊的人間,兩種極端。
感受著兩種極端的感受,一種是幸福滿足的無以加復(fù),一種是痛苦自疑的無以加復(fù),他就像是行走在刀尖上卻追求無比簡單平和的生活的人,容易滿足,卻注定安定不了,又無法舍棄追求。
因為水深火熱的地獄是常態(tài),所以如履薄冰,戰(zhàn)戰(zhàn)兢兢,患得患失也是他常態(tài),但極易滿足的他又被那微弱的溫情給牽住了,沒讓他徹底掉下深淵。
是的,他就像是抓住唯一根蛛絲往光明人間爬的鬼。這根蛛絲沒讓他掉下去,也沒讓他爬上來。
危若朝露,虎尾春冰。
然世上不幸之事沒有最糟,只有更糟——他的娘病了,臥病在床,連行走都艱難。
贏酥果斷退了學(xué),專心照顧她。
生病了的她,脾氣更加暴戾,這日她端過贏酥遞過來的藥,喝了一口許是覺得燙,二話不說潑在了贏酥身上。
“這藥又苦又燙,你要是沒那個心思理我,不必委屈你煎藥,也不必守著我這個糟心的娘,否則到時候又怪我使你失了學(xué)問!”
“是我的疏忽,我這就重煎一碗?!?br/>
幾個時辰后,贏酥將藥先吹得溫溫的,然后備了蜜餞,端到她的房間,放下藥后,低眉順眼的站到一邊。
“怎么,啞了,不會說話了?”“還是看到我就嫌我煩,不想多說一句話?”
“不是的,娘?!壁A酥想解釋,但他忍住了沒再繼續(xù)說,因為他知道不管說什么,她不許他否定反駁她,若否定了她只會更生氣。贏酥不想惹她生氣,只能沉默著忍受。
“哼,嘴上說不是,誰知道你心底是怎么想的,明個不用給我煎藥了,浪費錢,別不懂我的用心良苦,世道艱難一塊銅板難掙,兜里若沒有錢,管誰是誰,什么親疏遠近,通通沒了情意,受人白眼,遭人欺負,我說了一時間死不了就是死不了,別到時候錢花光了人也沒了,生病是最花錢的?!?br/>
贏酥當然沒有聽她的話不煎藥,她雖說的狠而決絕,但他知道那只是氣話罷了。果然,贏酥晚上端藥給她,她沒說什么,皺著眉喝了,喝完抱怨道:
“老天就是不長眼,我的命都這么苦了,還讓我生這樣死鬼病,窮人哪能生得起病,躺一日,事就荒一日,沒農(nóng)作吃什么去!”“活著太痛苦,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薄翱晌宜烙炙啦涣?,我死了誰管你,你要是再大幾歲,我一定早上吊死了!”
她抱怨起來沒完沒了,贏酥仍舊是低眉順眼,恭恭敬敬的聽著,等她或怨或訓(xùn)或罵了四個時辰方才停下,她說完了贏酥才能離開她的房間,去做積攢下的事情,直至深夜才沾床入睡,還沒睡上三四個時辰,便又起了個早,摸黑煎藥。
煎好了藥他還要去田里鋤草,鋤完草他要去山上采藥賣,賣了換錢,給她買對癥的藥。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xù)了半年,半年后她的病情有所好轉(zhuǎn),卻還是要臥床再休息個半年從能好全。
這日,贏酥太累了,把她說的竹筒聽錯了,聽錯了,拿了杯子去,拿過去后贏酥才反應(yīng)過來,心中一陣慌亂,好在她只是冷了臉,沒大發(fā)雷霆。
許是臥太久了,想透氣,她起了床,出了房門,卻看到走廊的水缸擺的位置稍稍擋住了門沿,而外邊太陽那樣大,簸箕里的干貨卻沒曬出去,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管贏酥在不在屋內(nèi),破口大罵:
“你怎么做的事?”“做成這樣是成心氣我?”“想氣死我是不是?”
贏酥在外墻劈柴,聽到她的聲音立馬跑進了屋內(nèi),而她一見到人就劈頭蓋臉道:“是不是這么久見我說有病會死還沒死,就不信我的話,存心氣我,巴不得我早點死?”
“那我告訴你我可活不了多少年,看沒了我的支撐你怎么活!”“到時候我死了也管不了那么多,管你是討飯還是遭他們的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