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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女同事在辦公室 管城雪冷冰冰地宣布

    管城雪冷冰冰地宣布:“答坦將軍闖陣失敗??蛇€有人想要一試?”

    答坦是被西戎國的幾個武士用力架起來的,他彪悍勇猛,滿身都是結(jié)實的肌肉,現(xiàn)在竟無力站立。西戎的赫連王子帶著怒色低聲質(zhì)問:“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都好好的,怎么會突然吐血,又怎么會虛弱成站都站不穩(wěn)的樣子?難道這什么陣法真有如此邪門?

    “臣……夢到四年前北關(guān)……一戰(zhàn)……”答坦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滿臉都是野獸陷入獵人陷阱后深刻的絕望,“臣……兵敗……”

    管仲文見勢不妙,忙道:“今日已經(jīng)耽擱太久,各位也是初來乍到,恐怕還沒習慣,不如等明日再來此處。”來時的躍躍欲試都化為烏有,離開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凝重的表情。縱然西戎的答坦并非什么大智慧之人,可他的下場卻是活生生發(fā)生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一個身體健壯的人,到后來竟是被抬著出去的,可想而知這陣法實在厲害。

    楚昭華跟著李毓回到居住的院子,若有所思道:“剛才那位西戎將軍提到北關(guān)一戰(zhàn),可是你當年重回長安的第一戰(zhàn)?他為何會看到這一場戰(zhàn)爭?又怎么會傷成這樣?”

    李毓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答坦是名悍將,先前領(lǐng)著一隊騎兵就敢沖進關(guān)內(nèi)燒殺搶掠,想必他是看到當日的幾乎連性命都差點丟了的慘敗,這一仗是既是他的心魔,他自然是不斷重復當日戰(zhàn)敗,企圖轉(zhuǎn)變戰(zhàn)機,說不定越輸越慘,氣得吐血。”

    楚昭華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了解似的?!?br/>
    李毓勾起嘴角,像是在說“蠢貨的想法就是蠢得那么一目了然”。楚昭華憋住笑,又問:“若是我呢,我會看到什么幻覺?”

    李毓朝她投去了莫名意味的一瞥,涼涼地開口:“你對堪輿圖這么感興趣,是想把圖獻給楚云侑罷,想必他得了圖,定會封你為后,從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再是刻薄的言官都挑不出毛病來……”

    楚昭華被他拿話頂住,嘟囔道:“拈酸吃醋?!彼淹媪艘粫核g的魚龍墜,忽然嘆氣:“我還是覺得說不出來的怪異,待我再回去看看這陣法,既然要破了陣法,總要去了解,再對癥下藥?!?br/>
    李毓對此可有可無,既然她有這個興致,自然不會拘著她,卻只說自己手上的書正看了一半,還打算趕緊看完,便和楚昭華暫時分開了。

    他回到屋中看了一陣書,忽然抬頭望向屋外的樹影,睫毛在眼下暈開了淺色的影子:“出來?!?br/>
    只見枝頭搖曳,姬慕云從樹冠翻下,臉上正露出一個冰冷的笑:“何時發(fā)現(xiàn)?”

    “剛才看到樹下有片影子?!崩钬褂弥父孤鬟^衣袖上的刺繡,他今日穿得是青色常服,衣袖上正繡著疏疏朗朗的竹葉,回話回得一點都不客氣,“何事?”

    “昭華……不在屋里?”

    李毓輕笑了一下:“昭華不是你能叫的。”

    “哦?為何我就不能叫?”姬慕云的笑容帶上了幾分惡意,“你知道昭華是怎么去南詔的?這一路上又發(fā)生了什么,她是如何和楚云侑相識的?你的眼線,最多不過埋到宮中,可沒辦法知道之前的事情。然而你不知道的這些事,我都知道?!?br/>
    無聊。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我并不需要知道她身上發(fā)生的每一件事,她樂意說我便聽,懶得說,我就當做沒發(fā)生過?!?br/>
    這句話暗含的意思就是,這些事她連提都懶得提,肯定是不重要的,他也不必去問。

    姬慕云從前便不待見李毓,不待見的原因是因為他破壞了他的計劃,原本西唐即將大亂,而這危機竟被他逐一化解了。而現(xiàn)在,他竟起了憎惡之心,楚昭華選了李毓卻根本沒有選他,他想不明白,也不愿意接受。他從前對付女人大多無往不利,而唯一一次動心,竟挫敗在楚昭華身上,這讓他如何能甘心?不,并不僅僅是不甘心,當他看到見他們兩人自以為隱秘地當眾牽手,從心里到骨頭縫里都冒出一股酸氣。

    “我可以殺了你,”姬慕云正色道,“你死了,她也許就會忘掉你,也有可能,永遠都忘不掉你。所以,即使你就像一只螻蟻容易被一把捏死,我也不會給你被她記住的機會。我會等著看你娶幾個世家女子平衡朝堂關(guān)系,等她主動離開你,你該不會以為昭華這樣的心性,愿意跟一屋子女人分享一個男人?”

    李毓眼神閃了閃,平淡反問:“為何你就敢確定她一定不會?”

    姬慕云仰頭大笑,笑得眼角泛紅,一雙碧色的眸子水波蕩漾:“你會這樣想,就證明你實在太不了解她了。我曾親自向她求親,許以教主夫人的位置,她當時被眾人追殺,無處安身,卻也不曾答允過我?!彼恼Z氣陡然溫柔起來,竟是比春風更柔:“她問我是否心慕于她,若是不曾,是絕不會答應的。那個時候開始,我便對她起了別樣的心思?!?br/>
    李毓卷起手上的書冊,在桌角敲了敲:“那又如何?”

    姬慕云袖風一扇,直接把房門扇得大開:“昭華不在,你就連屋子都不敢出,龜縮在女子身后,算什么男人?”

    李毓看了他一眼,便抬腳往外走去,兩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覺走到了爛柯山中的陣法外延。他看著樹下河邊坐化的幾人,眼神漸漸有些渙散,這里面的人,除了當年那位劉探花,還有一位景安侯,才是驚才絕艷的人物,他為人灑脫不羈,心胸寬廣,竟也宥于心魔不得脫身。

    他甚至懷疑,這個陣法本身就是一個玩笑,這個世上不可能會有人能破解。

    “你……和昭華,”姬慕云冷不防道,“在崇玄發(fā)生過什么?”

    李毓初時沒懂得他的意思,待一思忖,便知道了。

    “我看到她耳后的痕跡,”姬慕云冷笑道,“這種位置……”

    既然已經(jīng)猜到,又何必多問,誰都不是無知少年。李毓忽然笑了,帶著揶揄的惡意:“自然是軟玉溫香,春風一度。只不過……我用過的東西,姬教主你還會撿來用嗎?我都不知道,堂堂姬教主,還用別人用過的東西?!?br/>
    姬慕云攥緊了拳頭,艷麗的臉上一陣扭曲,可等到平復之后,他竟然還能笑得出來,還笑得溫柔得都能滴出水來:“為什么不要?我有過別的女人,本來就對她不公平,只要我們彼此都是對方的最后一個,是不是第一次又有什么要緊?”

    李毓一愣,他原本想刺激得他怒不可遏,甚至對他下殺手,可是姬慕云的反應完出乎他的意料,他看見姬慕云臉上勝券在握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不過是花言巧語?!?br/>
    “有時候花言巧語也挺好聽的,”樹枝搖曳,只聽嘩啦一聲,楚昭華倒鉤住枝條,一個輕巧地翻身落在地上,掩唇打了個呵欠,“你們真是太吵了?!?br/>
    李毓直勾勾地盯著她,腦子里一片混沌,可面上還要強撐:“昭華,我……”

    楚昭華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轉(zhuǎn)頭望定了姬慕云:“難為我這個被用過的東西,還勞煩二位掛在嘴上惦記,惦記就算了,還剛好讓我聽了一遍……”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姬慕云,姬教主你可不是什么小白花,怎么這么巧,剛好站在她觀察陣法的樹下聊起此事了呢?這樣巧,巧得她不懷疑都不行了。

    姬慕云端正容色,再次剖白心意:“我剛才所說句句屬實,若是虛假,天打雷劈,永墜阿鼻地獄!”

    “那倒不用發(fā)誓,我自然……相信?!背讶A轉(zhuǎn)過頭,“殿下,時辰不早,該回去了,等到天黑,這路就不太好走?!背讶A并沒有生氣。

    可是沒有生氣,卻比她生氣還糟。

    管仲文依舊派人送來美酒熱菜,樣式還和昨日不同,皆是北關(guān)風味的菜肴,色重味也重。李毓夾了一筷子熱菜堆在她的碗中,輕聲道:“多吃些菜?!?br/>
    楚昭華筷子一頓,夾起碗里的菜直接下著飯吃掉了,他又夾了幾次菜,每次她都會吃掉,乖得讓他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可是他從來都不需要她聽話乖巧。

    “昭華,其實……”他本想以被姬慕云陷害為辯解,稍微一想,又覺得這樣推脫說不準會令她更加反感,倒不如干脆認錯,還顯得有擔當。他數(shù)度欲言又止,要是換成尋常女子,聽人在背后這樣編排,定會跟他翻臉,可是楚昭華的臉上完沒有生氣的痕跡,她甚至都沒什么表情。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她沒有執(zhí)筷的左手手腕。

    楚昭華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李毓輕輕的用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腕,她手腕的肌膚細滑柔軟,令人心馳神怡:“我記得你從前口味很清淡。”

    “嗯……南詔的菜色并不算清淡,我已經(jīng)習慣了?!?br/>
    李毓的手指慢慢往上游走,攀爬上她的手臂,語氣也變得軟了:“為何要去習慣不相干的事情,你要對我負責,就只要習慣我就行了……”手臂內(nèi)側(cè)的肌膚柔嫩而又敏感,被他反反復復地撫摸著,另一只手也放下了筷子,摟住她的腰身,鼻尖也親昵地蹭著她的臉頰。

    楚昭華看著他這樣放下身段來學肖易那小孩撒嬌賣乖,在結(jié)合之前他欲言又止好多次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覺得……真是太好笑了。那一晚后,一直放低身段退讓的人是她,現(xiàn)在角色對調(diào),她才惡趣味地發(fā)覺處于有利位置看對方不斷地猜測自己的心思又不斷地坐立不安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她調(diào)轉(zhuǎn)筷子,輕輕敲在李毓的手腕上,面無表情:“食不言寢不語,殿下連規(guī)矩都忘記了嗎?”

    李毓臉色一僵,只得悻悻地收回手去,埋頭用飯。

    吃過飯,李毓一聲不吭地收拾好碗筷放在院子外面等人來收,隔了半晌又喚了聲師姐。他抬起睫毛,目光在她的臉上尋索著,見她沒什么反應,就無比失落地低下頭,顯得又可憐又孤單。

    楚昭華照常打坐了一小會兒,又繼續(xù)每日的練劍,完成后已經(jīng)出了一身汗,便去沐浴,等回到屋子剛推開門的時候,就見李毓猛地站起身來,手上拿的那卷書還是倒著的。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轉(zhuǎn)頭看了看臨窗的睡榻,然后擦過他的肩頭,去衣柜里找外衣。她才剛剛碰到衣柜的柜門,便被一把按在衣柜上。楚昭華完沒有防備,雙手被壓制在頭頂,有力地固定住,側(cè)臉貼著衣柜的柜門,連一點移動的空隙都沒有,她皺眉道:“你做什么?”

    李毓平復了一下呼吸,輕聲道:“你要是想睡外間也可以,沒有被子,也沒有暖爐,只要你受得住。”

    她的外衣臟了,需要換一件新的,卻不是想要拿另一床被子出來。楚昭華幽幽道:“沒有被子,沒有暖爐,你這是脅迫我么。你知道的,我最討厭人威脅我?!?br/>
    她被固定在頭頂上方的雙手被放開了,她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卻發(fā)覺還是不怎么能動彈,李毓的手按在柜門上,將她圈在自己的懷中。他的下巴頂著她的頭頂,語氣有些沮喪:“其實你并不喜歡我,我早就知道。”

    楚昭華慢慢轉(zhuǎn)過身來,正對著他的面容,他的眼睛里有妒忌,但更多是沮喪和不甘心,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李毓,她所見過的李毓永遠是風輕云淡,靈珠在握的。她不禁嘆了口氣,低聲問:“道歉就這么難嗎?”

    李毓一怔,悶聲道:“對不起。”

    楚昭華笑道:“我就是想拿件外衣而已。還有,我自然是很喜歡你啊?!彼泊蛩闼铝?,外衣明日再拿也不打緊。她走到床邊,正要到里床去,忽然又改變主意,伸手一拉,用了個巧勁先讓李毓倒在床上,然后整個人慢慢地俯身下去,臉貼著臉,一直貼近到能夠數(shù)清楚對方睫毛的距離,輕聲道:“為什么你會覺得我不喜歡你?”

    李毓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自嘲道:“難道不是?”

    微涼的指尖順著衣襟的角度慢慢劃下,繡著青色竹葉的外袍松散開去,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楚昭華靠在他的心口,手指還在他的胸前打著轉(zhuǎn):“不是啊,如果我不喜歡,那晚之后我就該殺人滅口了?!?br/>
    李毓輕聲笑了,聲音低?。骸翱磥砦夷峭肀憩F(xiàn)得不錯,至少能保住性命了。”

    “其實……我沒太多印象,”清醒之后,她就記得那個時候從心底涌現(xiàn)的殘酷和血腥,對于整個過程都沒有多在意,甚至連女子初夜會很疼都沒有留心,楚昭華歪了歪臉頰,看著他笑,“你呢,你滿意嗎?”

    李毓吻住她的嘴唇,探入她的口腔,肆意翻攪,撐在床沿的手一用力,翻轉(zhuǎn)身體將她壓在身下:“要不要再試試?”

    楚昭華揶揄:“讓我這件東西被你再用一回?”

    李毓一把握住她的腳踝,她的腳掌白皙,皮膚下面的青色的經(jīng)絡清晰可見,指甲是粉紅色的,襯著白玉般的腳掌倒像是盛開在雪地里的粉色小花,慢慢地撫摸過腳踝,略微粗糙的掌心撫過小腿,又停?。骸坝靡换夭粔?,至少得一輩子。”

    她忍不住笑,眼泛水光,烏發(fā)雪膚,竟有驚心動魄之美。她看了看被李毓握在手中的小腿,另一條腿則環(huán)在他的腰上,拉近了,還可以看見他敞開的褻衣下流利的腹肌線條:“殿下,別光說不練……”

    這一練,就直接練到了天光微露。別人早就去看那個幻景陣法,而他們是最晚才到。只是眾人大多被堪輿圖所誘惑,沒什么人會去分心留意旁人,只有莫十一作為貼身侍衛(wèi),注意到從來克己守時的楚王殿下竟是最晚到的。

    今日又有人上去挑戰(zhàn)幻景陣法,比前一日的答坦堅持的時間要長,也沒像他那樣吐血不止,而是在入定之后的半個時辰突然滿身冷汗地跳將起來,臉色之難看,連一句話都沒說就匆匆離開了。

    西唐的兩位大儒也試圖入定,卻被陣法排斥在外,連入定都不能,最終只能遺憾放棄。

    管仲文雖沒說什么,卻是連連嘆氣。

    楚昭華看了李毓一眼,就見他自覺低下頭來,把耳朵湊近過來。她輕聲問:“你不打算去試試?”

    李毓嗯了一聲,反問:“你呢,是不是要去試?”

    她還沒說話,就見姬慕云穿過人群來到面前,他目色沉沉,看著李毓,臉上帶著一個敷衍的笑容:“管公子言說,此陣漸漸式微,怕是不能度過明年,楚王殿下一直不肯上場,莫非是要等到所有人前赴后繼完了,再去撿漏?”

    李毓的確想過要去撿漏,又或是等到有人破了陣,他再做謀劃,只不過這樣的舉動畢竟不夠光明正大,說出來也有辱國體,不到最后時刻,他是不打算這樣做的,而現(xiàn)在有楚昭華看著,他更不會這么做了。

    “試試也無妨,姬教主先請?”

    “請?!?br/>
    姬慕云緩緩走進陣中,在菩提樹蔭盤膝坐下,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慢慢閉上眼。微風拂過,樹葉搖曳,天空中高懸日月,顯得他面容艷麗而凜然。

    管城雪坐在輪椅上,露出了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這位姬教主進入陣法后,法陣產(chǎn)生的反應,確實預示著破陣的可能,只是越有能力破陣的人,進入陣中將會遇到的風險則更大,稍有不慎,就會跟那些坐化的人一樣再也醒不過來。

    李毓毫不在意周遭人的眼光,低頭在她的額上落下一吻:“等我回來?”

    楚昭華笑著點點頭。

    他伸指蹭了蹭她的臉頰,滑膩的觸感一直停留在他的指尖,他捻了兩下手指,也舉步踏入陣中,只見頭頂那雙日月忽然透亮,交相輝映,比之真實的日光還要耀眼。

    管城雪仰起頭,一臉虔誠地望著日月高懸之象,自顧自低喃:“是龍氣……”

    楚昭華站在他身邊,接話道:“既是龍子,自然是有龍氣。”

    他看了楚昭華一眼,只是搖頭:“可殺氣太重,怕是要隕落?!?br/>
    楚昭華知道李毓定然會登上皇位,她在普渡庵中聽不到什么關(guān)于外界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登上皇位是否艱難,她所見到的都已經(jīng)是被粉飾過后的太平盛世:“此言何解?”

    “龍困淺灘,則化為蛟?!惫艹茄┩浦喴瓮降揽诙?,一邊還搖頭嘆息,“龍身未成,卻隱約有黑氣加身,是不詳?shù)拇髢粗?,可看楚王殿下的面相,的確是人中龍鳳,兩者矛盾,想必是我學藝不精,看差了。楚姑娘不必掛懷。”

    楚昭華向來不信這種神神叨叨的命理,聽過便算,她和莫十一等人站在陣外,一直等到天色暗沉,也沒見姬慕云和李毓有什么反應。莫十一怕旁人趁機動手,自然是不能走開的,便和楚昭華約定了護法的時間,他守夜間,她則在白天為李毓護法。楚昭華自然沒有什么意見,讓她守白天,到底是最輕松的活,她反而有點過意不去。

    翌日,她卯時就和莫十一換了班,卻發(fā)現(xiàn)姬慕云和李毓二人還是入定狀態(tài),一晚上過去,連動都沒有動過一下。管仲文和管城雪也過來探視過,并沒有露出什么驚訝的神情,想來這也是尋常情況。

    可是轉(zhuǎn)眼三日過去,他們就像如同老僧入定,連姿勢都沒變過,中途管城雪打開了防護的陣法,讓人進去喂水喂飯,不至于把人渴死餓死。楚昭華多少有些忍耐不住,疾步走到他的輪椅邊上道:“若是要破此陣,需要幾日?”

    管城雪眉間一點朱砂痣,仰頭看了她半晌,回答:“因為尚未有破陣的先例,我也不知道需要幾日。而從先祖留下的手札來看,入定的時間越長,便是越深入陣心,破解此陣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可正因為太深入,才會有人被困在其中,無法醒轉(zhuǎn)?!?br/>
    “你口中的先祖可是先機師祖?”

    管城雪訝然,忽又笑了,他的目光定在菩提樹下那一個個活死人的身上,他看著那些人的眼神就和在打量一個個木樁子無異:“楚姑娘既然稱在下先祖為祖師,可知道陷入此陣到底會見到什么?”

    “是心結(jié),”楚昭華嘆道,“如是將軍入陣,他會見到此生所經(jīng)歷的最殘酷的一戰(zhàn),這一戰(zhàn)會不斷重復,驅(qū)使他一次次尋找戰(zhàn)勝的契機,然而他根本找不到,就只能不斷地重復著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幕?!彼x過國師留下的手札,里面自然會提起先機師祖留下的神秘陣法,其中就有幻景陣。

    “你說得既對,又不對。”管城雪道,“如果那位將軍做出決定,放棄尋找戰(zhàn)勝的契機,又或者是改變原來的想法,就能脫身??上總€聰明人總有自己的心結(jié),以為眼前的路就是正確的,不會想到放棄,只會一次次尋找新的突破口。姬教主和楚王殿下都是難得的聰明人,就不知道他們會怎么選。”

    楚昭華嘲諷道:“既然你愿意每日去給人喂飯喝水,為何不關(guān)掉陣法放那些人出來?何必多此一舉?”

    “你又怎么知道這些人不是自己甘愿被困,而是無法脫身呢?”

    這話可說得有點意思了。

    這世上會有人甘心被困在陣中數(shù)年,十數(shù)年,甚至數(shù)十年嗎?

    他用帕子捂住唇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許久之后,他才喘息著抬起頭來,面色泛紅,手上的帕子上沾著一抹殷紅。他看到這一塊血紅,卻像是沒看到一般,緩緩地推著輪椅離去,他的手臂并不強壯,每每推動輪椅就要用盡身力氣,但他依然堅持不要任何人來幫忙。

    管仲文面上露出了一絲憐憫和可惜,這樣的神情他之前從來沒有在管城雪面前流露過:“城雪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雙腿殘疾,還留下了病根,大夫曾說他活不過弱冠。”

    “總是咳嗽,是傷了肺,”楚昭華淡淡道,“殫精竭力去計算術(shù)數(shù)陣法,更會消耗心神?!?br/>
    “的確如此?!惫苤傥目嘈Φ?。

    楚昭華若有所思地望著管城雪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慢慢地皺起了眉。

    轉(zhuǎn)眼又是三五日過去,在陣中的兩人依舊如故。每日都會有城主派來的侍從帶著一些容易克化的食物過來,一日一餐,只能夠維持基本的消耗。這樣五六日過去,不論是姬慕云還是李毓,都面色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渣。

    楚昭華觀察那些侍從進入陣中的步法,牢牢記在心里,用獨門院子所帶的小廚房熬了粥,入陣去喂李毓喝下。她知道李毓愛潔,又打了水過來,親手幫他擦臉剃須。可還是阻止不了他日漸消瘦。

    現(xiàn)在不過十天,這樣坐著絲毫不動,還不會對身體有什么太大的影響,可是如果再這樣下去呢?不但會變得更加清瘦,就連手臂和雙腿的肌肉都會萎縮退化,她看著不遠處那幾個入定坐化、形銷骨立的人影,只覺得心中一陣發(fā)冷,如果李毓也不能醒來……

    她絞干一塊帕子,輕柔地擦拭過他的面頰和雙手,她看著面前那張清雋容顏,用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頭,低聲道:“我之前說過,一定會保護你周,既然說過,就一定做到?!辈还苁堑渡交鸷R擦T,詭譎陣法也好,她都會去闖一闖。

    她站起身,和搬著裝了熱水的木桶前來的莫十一等貼身侍衛(wèi)換了手。她先去了城主府,得知管城雪去了古城墻,暫時還沒回府,她問清方向,牽著匹馬就直奔二十里外的古城墻去了。

    蜃海城的北面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戈壁,到處都是風化了的、被寒風夏雨摧殘的嶙峋巨石。沒有任何綠色的樹木,只有荒蕪,和風吹過后留下風沙的痕跡。楚昭華策馬疾行,穿過巨石陣,越過凹凸不平的石灘,據(jù)說這里曾經(jīng)是一條河流,那些怪異的石頭都是河灘上的點綴,現(xiàn)在河流的源頭已經(jīng)干涸,那些河底的石子便徹底暴露出來,變成了如今尖銳的模樣。她跳下馬背,把馬韁拴在一塊巖石上,徒步而行。

    不遠處是一片斷壁殘垣,是蜃海城居民口中的古城墻,是蜃海城的臣民世世代代在此瞭望遠方,期待歸人的地方。

    楚昭華一身窄袖胡服,在寒風凜冽中身形不動,大步踩過河灘上尖銳石子,往古城墻走去。她用一根烏木簪子挽住的烏發(fā)被吹得飛揚,露出整張面孔的線條,顯得下巴更尖了些,可一雙淺琥珀色的眼眸冷靜幽深。

    “貴客請留步,”守在古城墻下方的兩名侍衛(wèi)仗劍攔在她的面前,“我家公子有令,任何人都不得打擾,還請姑娘退后?!?br/>
    楚昭華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兩把長劍,劍身是開了鋒的,尖銳鋒利,反射這明晃晃的夕陽。她眼波一閃,冷聲道:“讓開!”侍衛(wèi)見她不避不閃,雙劍合一,就朝她迎面劈來,可根本沒看見她怎么動的手,只覺得手腕酸軟,手上的長劍都到了她的手中。楚昭華一手握著一把劍,倒過劍柄,同時擊在對方的后頸,直接把人撂倒了。

    她扔了手上的長劍,沿著有點陡峭的石階往上走去,果然在城墻頭上看見坐在輪椅上的管城雪。他的衣衫有些單薄,被城墻上的大風吹得獵獵作響,肩上隨意地搭著一件黑色的狐貍毛大氅,舉目遙望天地交接之處的一抹夕陽。

    楚昭華根本沒有刻意隱藏行蹤,等她走到離他還有五步之遙時,他方才意猶未盡地收回目光,轉(zhuǎn)動輪椅面對著她,眉間一點朱砂痣妖艷如血:“楚姑娘是有事找在下?”

    他一身清貴之氣,溫和出塵,就像一位不出世的貴公子:“既是有事相求,為何要打傷在下的侍衛(wèi)?”

    楚昭華的嘴角微微上揚,又毫不猶豫地踏出一步,只見管城雪用力一握輪椅扶手,那扶手忽然迸射出幾十根閃著幽藍光芒的細針來。她距離管城雪已經(jīng)太近,而管城雪又是突然出手,想要躲避根本已經(jīng)來不及了。眼見那一片牛毛似的細針就要刺入她的身上,她的身影卻忽然原地消失了。

    管城雪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似乎有點有點不敢置信她竟然能夠避開這一片針雨,他用力一轉(zhuǎn)輪椅想要調(diào)轉(zhuǎn)身去,卻聽見楚昭華的聲音近在耳廓:“我不是有事求你,而是命令你……”話音剛落,只聽咔擦一聲,他身下的輪椅輪轂斷裂。管城雪猝不及防,跌倒在粗糲的石磚上。

    他的雙腿殘廢,輪椅的輪轂又已經(jīng)斷裂,根本無法站立起來??伤┌椎哪樕蠀s沒有任何驚懼的表情,反而仰起頭,對著她笑了起來:“你想要命令我,可我也能不按照你說的做。到頭來,你還是要來求我?!?br/>
    楚昭華一拂衣擺,慢慢地坐在另外半截完好的輪椅上,微微彎下腰,看著管城雪的雙眸,若是尋常女子做出這樣的舉止,定是十分粗魯,可是由她做來,反而有股瀟灑之意:“管城主若不是天生殘缺,恐怕也是要問鼎天下的?!?br/>
    管城雪微微一笑:“的確可惜?!?br/>
    他沒有否認楚昭華稱她為城主,也沒有被她那句“天生殘缺”而激怒。他匍匐在地,就如同一條冷冰冰的沒有溫度的蛇,柔軟孱弱,卻能看準時機咬住對手的要害。

    “為何不以城主的身份出現(xiàn),卻要你的叔叔冒充?”楚昭華問。

    他的手撐在地面,手指慢慢地在石磚上劃了幾個無意義的符號:“如你所說,天生殘缺的人以城主的身份出現(xiàn),難免招致偏見。你又是如何發(fā)現(xiàn)的?”

    “管先生雖然八面玲瓏,但更像一位得力幕僚,而非城主。雖然不太明顯,但顯然他是以你事事為先。次之,我猜想蜃海城既然以陣法聞名,城主卻不會陣法,這未免有些說不過去。但是這些都只是猜想,你要是不承認,我也只能認為我推測錯誤。”

    管城雪低笑了兩聲:“原來是我承認得太快了?!彼プ≥喴蔚妮嗇?,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要以此為著力點支撐起身體來,但還是失敗了,他慢慢地嘆了一口氣:“你找我,是為了楚王殿下?!?br/>
    他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確實如此?!?br/>
    “那么,我只能說抱歉,因為我根本幫不了你?!?br/>
    楚昭華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十分清澈,表情也誠懇,并不像是說假話??墒恰@不代表她要相信他。她站起身,她這頭施加在輪椅上的重量就消失了,而管城雪正用力抓著輪椅想爬起來,那輪椅一個失衡,直接壓在他的腿上。他腿上的肌肉早已萎縮,細瘦柔弱得比小孩子還不如,他能感覺到輪椅砸上去的痛感,卻沒有辦法支撐起自己的體重。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雙腿,語聲清冷:“楚姑娘何必要跟一個殘廢計較?”

    “我沒有和你計較,我也不認為你就是一個……”楚昭華蹲在他面前,慢慢勾起嘴角,她有一副好容貌,雪膚朱唇烏發(fā),琥珀色的眸色,瞳孔卻極黑,“殘廢?或者,一個一無是處的殘廢?”她伸出手去,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嘩啦一聲,只見他的袖中掉出三四個小瓶子外加一個機關(guān)筒。她拂開那些小瓶子,衣袖一揚,卷住那個精致的機關(guān)筒,直接扔下了城墻:“我是真的沒有小看你的打算?!?br/>
    管城雪呼吸變得急促,他看著那只從不離身的機關(guān)筒摔下了城墻,知道自己最后的一點倚仗都失去了。

    可是楚昭華收走了他的東西,手上卻沒有停,直接扔開了他搭在肩頭的黑色狐貍毛大氅,又抓住他的袖子看了一陣,扯住了他的衣帶。

    “你做什么?!”管城雪本來想閉目裝死,可是到了這個份上,他顯然是不能忍耐得住,“男女授受不親,成何體統(tǒng)!”

    楚昭華就等著他這句話,這位蜃海城的年輕城主自持清高,骨子里又固執(zhí),剛才被她這樣羞辱他都面不改色,可等她把手伸向他的衣帶的時候卻這樣激動,她覺得真是有趣極了:“我做什么?自然是脫衣服啊?!?br/>
    管城雪一張白皙的臉漲得通紅,情緒一激動,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連脖子都泛起粉紅色。

    “放心,你要是覺得光是你一個人脫衣服不好意思,”楚昭華臉上笑瞇瞇,可手上的動作卻一點都不含糊,用力一扯就把他的外袍扯下了半邊,“你也可以讓我陪你一起脫?!?br/>
    “混賬!荒唐!”管城雪連咳嗽都忘記了,掙扎著抓住還穿在身上的另一半外袍,疾言厲色道,“你敢!蜃海城雖是一座小城,也沒把南詔放在眼里!你要是還有點羞恥之心,知道要為自己國家謀劃,就不該……”

    嘶啦一聲,楚昭華手上多了一片衣袖。她隨意地把撕下來的衣袖往旁邊一丟,笑道:“如果我把你脫了衣服掛在城門口,你說西唐顯宗皇帝會不會為你出頭?還是你們蜃海城能從北關(guān)一直打到染花城?嘴硬,真的不是什么美德?!?br/>
    管城雪握緊了拳頭,連額角的青筋都暴了起來,可他根本不敢去賭楚昭華的心思,萬一她就是膽大包天,什么都敢做呢?他可以不要自己的臉面,可是卻不能不維護蜃海城管氏的家風,他不堪的樣子被眾人所見,他又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不是我不答應你,幻景陣法一旦發(fā)動,任何人都無法讓它中途停下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做到。”

    楚昭華伸出手,扶住管城雪的臂彎,讓他能夠站立起來。輪椅的輪轂已經(jīng)斷裂,算是報廢了,不能再用。他吃力地就著她的手直起身,雙腿顫抖,根本無法支撐住他的體重。這樣柔弱不堪的身體,狼狽萬分的情況,令他紅了眼睛。

    “我當然知道你不可能喚醒陣中的人,不過我知道你可以把我送進去,”楚昭華道,“我能把楚王殿下帶出來也好,和他一起困死在里面也罷,剩下的都是我自己的事。怎么樣,你能答應嗎?”

    管城雪盯著她,許久才道:“好,我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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