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馮先生原來竟是馮小姐?!此等爆炸性消息,在頃刻間便不脛而走,整個永泰的政治氛圍遽然躁動了起來。
力壓群雄收服豪強軍頭的馮先生轟然倒塌,歸義軍仿佛一夕之間失去了主心骨。
軍心渙散。
隊伍里不少曾追隨贊普的降兵降將,尤其是當初殘忍瓜分了左賢王尸首的將領,心思活絡的已經(jīng)開始暗地聯(lián)絡。
常年跟隨馮素貞身邊的主簿捋了捋花白胡須,與那位奉命去大明求親的使臣一道,負手立于廊下,望著殘陽似血,面色沉凝地低嘆一句,“聽聞馮氏傷情稍穩(wěn),可眼看著,風雨欲來啊……”
“唉!可惜啊…可惜……”剛剛統(tǒng)一的雪域高原尚未來得及走上正軌,難道就要再一次分崩離析了嗎?
歸義軍一亂,高原勢必陷入內(nèi)戰(zhàn),這一次,還會不會有人挽狂瀾于既倒?
黎明初曦,寒星未隱。
披著大氅的纖瘦身影俏立于督軍臺上,凜冽的晨風卷起她垂落肩膀的發(fā)帶,也吹散了長長的衣擺,露出一身鵝黃窄袖長袍和一段紫竹般的甘蔗。
她來得比任何人都早,站得比任何人都直,在濛濛曦光中獨立于寒風,目視著空蕩蕩的校場被漸漸填滿。
將士們昨晚睡不安枕,三五成群的爭論了一夜——以后到底該怎么辦?
次日清晨,自光怪陸離的夢中被雷雷鼓聲震醒,他們一個個都打著瞌睡拖著腳步,懶懶散散地準備操演。
看到高臺之上長身玉立的女子后,眾將士不由得心中一凜,在她灼灼目光下立刻端正了疲沓敷衍的態(tài)度,規(guī)規(guī)矩矩練起兵來。
另一邊,積壓的公折被送到了醫(yī)館,小小的房間擺起一方案幾,案上備齊了文房四寶和宣慰使大印。
操演結束,天香徑直回到心系之人身邊。
“她為什么還不醒?”
纖細的手指扣緊馮素貞冰冷的掌心,天香將自己溫熱的臉頰貼近她的手背,脈脈凝視著那張蒼白如紙的絕色容顏。
黯然神傷。
易佰發(fā)垂眸嘆道,“精血失,真氣散,幸虧只是皮肉傷,殿下,你再耐心等等吧……”
馮素貞未傷及要害,皆因傷她之人無意取她性命,如今局面恰是此人原本所樂見,可他卻深感彷徨茫然——
輸在馮素貞手里,便該依照約定勸誡大汗停戰(zhàn)止爭,如此一來,特意搞亂歸義軍似乎失去了意義。
而今回首,唯一的解釋便是,那時的他已抱定玉石俱焚的態(tài)度,何曾想到能活著走出永泰,更不會預料到自己會再一次回到這里為“敵人”療傷。
昏沉了一日一夜,馮素貞自無邊無涯的黑暗中睜開干澀的雙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室溫暖的燭光。
艱難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到的是就著昏黃光影批閱公折的天香。
馮素貞心底驀地一軟,想說點什么打趣她裝模作樣,皸裂的唇瓣翕動兩下,卻一時間難以發(fā)出完整的聲音。
“你醒了?!”
病榻上窸窸窣窣的響聲驚動了天香,她欣喜地輕呼一聲,隨手扔下折子疾步走過來,轉瞬間又蹙眉皺額將掙扎著想要起身的傷員摁了回去。
熟悉的彎眉笑眼落入眸中,她望穿秋水的期盼終于有了回應,鯁在喉間的溫言軟語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馮素貞,藍江之戰(zhàn)的生死之約,你若不記得,那我再提醒你一遍——除了做本宮的駙馬,我不會給你任何退路?!?br/>
天香握著她纖弱的雙肩,輕而易舉就將她牢牢推倒困住,居高臨下地盯著她那雙溫和含笑的眼睛,威脅道,
“哪怕你遭遇不測,本宮也會追你到碧落黃泉,你再敢胡來試試!”
一死了之也是退路。
馮素貞自然明白天香的意思,且她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挾,便是對自戕之舉發(fā)出的嚴厲警告。
話里訓誡的意味很重,但天香手上的力道卻很輕緩,語氣也很溫柔。
馮素貞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入手是一片冰涼的淚水。
淚滴自天香白蓮花尖般的下巴滑落,落在馮素貞干涸的唇上,在她舌尖上留下一抹淡淡的苦澀。
無垠的傷痛難以用聲音表達,天香咬著唇靜靜的落淚,可以想象,她為了馮素貞是何等的肝腸寸斷,卻又不得不在眾人面前故作堅強。
馮素貞那顆鐵石鏤刻的心都被灼傷了,她疼惜地為天香輕拭眼淚,嘶啞的喉嚨在淚水滋潤下艱難發(fā)聲。
“臣沒有逃避,臣誓要堂堂正正地做公主的駙馬??沙加衅鄄m之罪,必須先滌凈罪責,歸義軍才可能容得下臣繼續(xù)留在公主身邊。人言可畏,積毀銷骨,為了穩(wěn)定軍心,唯有臣一肩承擔,公主才得便宜行事?!?br/>
馮素貞不曾害怕旁人非議自己,更遑論,她在朝堂上早已聲名狼藉——
罪孽深重的妖女愛上了純潔高貴的公主,而公主為了百姓黎明不得不犧牲自己的終身幸福。wωω.ξìйgyuTxt.иeΤ
女駙馬的新劇本出自馮素貞一人之手,與那折為了李郎的黃梅戲迥然有異。
唯有公主必須清白無瑕,不僅在大明朝堂,也在歸義軍中。
“欺瞞之罪用得著捅心窩子嗎?”天香提及此事仍惶恐驚怖到手腳冰涼,“你倒是一了百了了,卻要狠心留下本宮守望門寡,于心何忍?”
“臣怎么舍得下如花美眷,”馮素貞彎唇笑得柔情似水,指尖拂過天香緊擰的眉心,“公主,臣下手自有分寸。”
遺憾的是,當著眾將士自戕的那剜肉剔骨般的一幕,被一劍飄紅于無意中攪黃了。
什么如花美眷?巧舌如簧!
天香臉上一紅,心里將信將疑,哪怕有萬一的可能,她也絕不允許校場上的那一幕重演。
“誰知道你是不是又在糊弄本公主,哼,要不是你有傷在身,本宮一定拿麻繩把你五花大綁!”
天香像個不相信任何人的小小貍奴,張牙舞爪地做著無用的恫嚇。
“所以,公主將桌角都裹得嚴嚴實實,是怕臣……”余光瞥見圓鼓鼓的桌角,馮素貞啞然失笑。
“還不是為了你!”
馮素貞不禁莞爾,撫慰道,“良機已失,臣不會再行此險棋?!?br/>
“此話當真?”
“當真?!?br/>
天香得了她的許諾,才稍微安下心來。
馮素貞本就血氣大虧,又被封了內(nèi)力,極易疲累倦怠,天香見她面色慘白如紙,說話時嗓音喑啞無力,便收了淚對她百般體貼用心。
待易佰發(fā)為馮素貞把了脈,金枝玉葉的公主又親自守著她喝湯藥。
“苦……”
眼巴巴瞅著天香一勺一勺地“凌遲”她,馮素貞微顰秀眉頗為抵觸。
“嘖!”嬌氣……天香忍不住腹誹。
馮素貞抬手想去接過藥碗來,她寧愿一仰脖子將藥汁一口氣全吞入腹中去。
天香手腕一轉,靈活地躲開了她。
真難伺候!
啪得一聲放下碗,翹著腳咬了口甘蔗,她好整以暇地斜睨著倚在榻上的美人,隨后揚起了一個狡黠地笑容。
剛剛嚼過甘蔗,唇齒間還泛著清甜,天香出人意料地附身湊近,忽然間吻上了馮素貞留有些許藥液的濕潤唇瓣。
“怎么樣,還苦嗎?”天香與她抵額觸眉時柔聲低語。
令人悸動的甘冽氣息撲面而來,有一點點苦,又有一點點甜。
猝不及防的一吻令馮素貞心旌搖曳,她撫了唇默默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停了一會兒,平復好心情,才羞紅了臉囁嚅著委婉索吻——
“每一勺都很苦?!?br/>
“……”
候在一旁的杏兒覺得眼睛快被公主駙馬閃瞎了,自家公主那么刁蠻任性,那么頑劣淘氣,那么不可一世,什么時候這么順著駙馬爺了!?
實在看不下去了,杏兒一捂心口,趕緊掀簾子走人。
天香小臉兒苦得皺成一團兒,姓馮的,你還真不客氣啊!
喝完藥的馮素貞心滿意足地閉目養(yǎng)神,蒼白的臉上竟然漾起一絲淡淡的血色。
天香捧起甘蔗吃得嘁嘁喳喳,順便偷摸瞪了她兩眼,心里下定決心,以后誰愿意去誰去,她是再也不給姓馮的喂藥了。
“公主,歸義軍目前動向如何?”
聽到天香拉開官帽椅坐回案幾后打開了公折,馮素貞不動聲色地闔目問道。
天香拿起朱筆正準備批折子,被她一問,筆尖懸在紙頁上頓了頓,“本公主今夜會私下造訪幾位將領,若有怨言將適當安撫?!?br/>
“公主不妨先問問他們,希望如何處置臣?!?br/>
馮素貞口吻淡淡的,聽在天香耳朵里卻如雷如錘。
筆尖的朱墨蘸得飽滿,在天香手腕輕顫間,緩緩滴落下來,形成一枚如血滴般的印記。
“……他們、不必置喙?!?br/>
“臣建議……”
“本宮不想聽!”
“移送有司?!?br/>
天香顫聲的喝止是徒勞的,馮素貞眸光沉靜地望過來,仿佛在說旁的什么不相干的人。
一劍飄紅的介入打亂了馮素貞的計劃,她必須給將士們一個交待,只是,如今不得不藉由天香之手便又多了幾分艱難。
“呵呵,你休想!”天香想也不想地駁回她的建言。
意料之中。
馮素貞微微笑著,輕啟薄唇,溫言道,“圣人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臣希望,公主是眾望攸歸,曾無與二;臣希望,公主懿旨是令行禁止,言出法隨。如此,歸義軍軍心安定,方不會有人渾水摸魚,擾動歸義部穩(wěn)定,進而影響大明安危?!?br/>
天香眼底蘊著數(shù)九寒意,執(zhí)筆的手不由得漸漸收緊。
咔的一聲,朱筆在天香手中折斷,未曾愈合的傷被斷口劃開,鮮血混著朱墨終究還是毀掉了那份公折。
馮素貞,為什么要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