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句話的時候,你們一定是看了假的舞臺燈光陸離,唯有一束強光燈追逐著林簡翩躚的身姿,她對這個角色入戲過深,以至于舞蹈終止的那一刻,還依舊陷在劇里沒能出來。
情至動心處,林簡濃墨重彩的眼睛里流出一滴不屬于自己情感的眼淚來。
可是哪種感情屬于她自己呢?真真假假,她在追逐無相的道路上踏進了一條又一條的岔路中,她尚且不知道這岔路的終點是否只有一條,卻已經(jīng)有意無意地拋付出一腔真心熱血。
彩光滅,燈光明,林簡起身,收斂住外泄的感情,笑著對觀眾席鞠躬,抬頭,卻未見那該有的身影。
在場的人掌聲熱烈,林簡卻忽而落寞,周景暄竟然沒有看她的表演,她難得傾力投入的情深剎那間消彌無形。
下了舞臺,林簡聽完老師的意見后,就趕緊提起裙擺去找周景暄。場地諾大,林簡舞鞋踏踏做響,尋了半圈后,她才想起有手機這東西。關(guān)心則亂,關(guān)心也亂,她對他,總有那么一些類比無相的愛屋及烏的關(guān)切。
手機號撥出去后,鈴聲卻在她身后響起來,林簡回頭,看見不知道從哪兒又冒出來的周景暄不耐掛斷手機,眼皮子玩味兒輕挑,似在等著看林簡還能輕松多久。
“你別亂跑啊,我找不到你了怎么辦?”林簡嗔道,卻沒問他為什么不看她表演。
在一邊和編導(dǎo)探討劇目的老師突然叫林簡,讓她過去,林簡軟軟威脅道:“你別走,等著我?!?br/>
周景暄點頭,卻在林簡跑走的那一刻漠然轉(zhuǎn)身離開。同時間,整個劇場里,大火驟然暴起,烈焰在幾秒間升騰到房頂,舞臺簾布繁多且易燃,灼灼烈火里,林簡的理智被幼年陰影占據(jù)。
周景暄!她腦子里極速生出的唯一念頭就是保護他!別讓他被火傷害!
劇場濃煙嗆鼻,眾人慌亂奔跑,尖叫聲淹沒了林簡顫抖下強裝鎮(zhèn)定的吶喊聲,“景暄快跑!快跑!”
但就是這外強中干的急切聲音,沖開了火焰和濃煙,傳入走到門口的周景暄耳朵里,只這一聲,卻讓他勾魂停步。
他在親手點起的火焰里止步回身,看見林簡拼命朝他喊叫,她很在乎他,是真的很在乎,他如是想著。
眾人在工作人員安排下匆匆退場,周景暄逆著人流站著,推搡之下,他移到后排的觀眾席前,林簡再對他大喊:“跑?。 睗鉄焼苓M鼻腔,她彎腰劇烈咳嗽,用力撕下舞裙擺掩住口鼻,幫助疏散劇院中最靠里的同事,再顧及周景暄的時候,他已經(jīng)出去了。
外面驚魂未定的眾人趕緊清點人數(shù),發(fā)現(xiàn)林簡沒跑出來,幾個和她相熟的姑娘立即哭了,說林簡特別怕火。
此刻消防隊還未抵達,火焰卻燒滿整個劇院,周景暄漠然看著大火焚燒,想到那個討厭還厚臉好色的拖油瓶這會肯定嚇得大哭,他不想救她。
越是喜歡,越是毀滅,此刻的周景暄尚不懂,只是當他手背無意間碰到身旁的柔軟花朵時,他毫無征兆地想起她發(fā)絲拂過他皮膚的觸感來,他就突然沖了進去。
舞臺火勢迅猛,古典化的雕木橫梁砸下來,沒砸中兩人,卻驚得周景暄情緒激動地拔腿跑過來。林簡見他不聽話地跑進來,大罵他個二傻子,腿上卻是一刻不停地躲開紛紛掉落的火柱。
林簡怕火,也怕死,卻更怕周景暄死掉,那一刻勇氣沸騰,她撕掉過于拖沓的裙擺包住腿腳,踢開橫陳的火柱后再扯下被燒著的裙擺,朝周景暄那個大傻子跑去。
劇院在林簡身后坍塌,周景暄朝她伸手,抓住后猛地拉住她被灼傷的手,拼盡一身力氣地把林簡朝自己懷里拉。
房頂大梁被火焰燒毀脫落,下落的呼嘯聲夾雜著畢剝響,無情砸向兩人,林簡神色巨變,她在周景暄剛拉住她的時候用力推他。
把周景暄推倒的瞬間,大梁落下,生生砸在林簡后背上,林簡渾身顫栗,烈火加身之下暈死過去。
“不要!”周景暄再沒有萬年不變的冰冷不屑表情,他眼眶通紅,儀態(tài)盡失地爬過來,“林簡林簡,你起來,快起來!你以為你是全人類中唯一的好人嗎?你快起來!起來!”
他聲嘶力竭地為她撲滅后背上燒起來的火焰,雙腿跪在她面前,狼狽而驚慌,“求你了?!彼剜?,那聲音孱弱而纖細地被火光卷走。
消防隊員終于趕來,他們恍如末世而來的巨大希望,把林簡從大梁下救出來,送她進醫(yī)院。
林簡后背燒傷的面積挺大,但因為周景暄的奮力撲救,所以并不是很嚴重,搶救完之后就被轉(zhuǎn)送到了術(shù)后觀察病房中去。
周景暄雙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他安靜地坐在病床邊,看著昏睡的林簡,雙手灼熱的疼痛直鉆進心里去。那她是該有多疼?他想著。燒傷的雙手緊緊握起來,血跡透過厚紗布滲出來,卻是失了感覺。
如果必須有人為你的不懂事買單,那這個人除了是愛你的,更是視你若生命的。
周景暄后悔了,卻在后悔中得到一種近乎變態(tài)的滿足感,甚至還有那么一些喜悅和慶幸,因為他知道林簡在乎他,很在乎!
病房門被打開,周景行匆匆趕來,他看看林簡病床頭的病情書,又看看兩人,沉思片刻后,說道:“是你干的吧?!?br/>
周景暄垂眸看著林簡,她趴在病床上,眉心微皺。他沉默之中表示承認。
周景行無奈嘆氣,素養(yǎng)良好的言語里頗為焦心,“縱火案我會解決的,待會兒爸爸和林阿姨來了,你也別坦白,林阿姨有身孕,知道后難免有心結(jié)?!?br/>
若不是林簡為周景暄做了什么舍命的事情,他才不會巴巴地守在這里,連雙手都不顧。周景行深諳弟弟脾性,亦知他心懷愧疚,也不想出言責備,怕他極端生事。
今天中午之前,周景暄還恨不得將林佩肚子里的孩子給弄沒,把林簡和林佩趕出自己家。而且在他身處病房的這個時候,他依舊存有此念頭,心性如此,固執(zhí)難改。
只是這一次,周景暄看見林簡昏迷之中囈語景暄快跑、又忽而轉(zhuǎn)到叫媽媽的時候,他就乖順聽從大哥的安排了。
周致帶著林佩進來時,林簡已經(jīng)醒了,不過聲音還沒有恢復(fù),她看見林佩拉住自己的手心疼地落淚,自己也變得很難過,她不該讓媽媽擔心的。
周景暄別扭地進前一步,看見林簡沖他沒心沒肺地傻笑,他眼睛連眨,想說話,卻難以啟齒。林簡對林佩用口型說道:“大梁砸我身上了,是景暄幫我滅火的?!?br/>
周景行聽見林簡如是說道,恨不得代替弟弟代承受罪過,給林簡一些補償。林佩拉著周景暄的手,同樣心疼道:“你這孩子真傻,不能用手直接撲火啊,可我們暖暖也多虧了你?!?br/>
周致先是問候林簡一番,才對周景暄說道:“長這么大,總算是見你做一件好事了?!睆?fù)而嘆道:“讓你大哥領(lǐng)著你去重新包扎一下手?!?br/>
林簡安安靜靜地看著周景暄,他站在原地不愿意走,林簡只好再次用嘴型說道:“快去啊。”他才跟著周景行出去。
林佩不放心林簡的傷,要去問問醫(yī)生,周致念她身子沉,便扶著她去,病房門再次關(guān)上,林簡一個人趴在床上,想著不知道自己后背傷成什么樣子了。
她想不通為什么陸衡那么暴力蠻橫,她都毫發(fā)無損,可到了周景暄這里,才第一天,她就受了這么大的罪?想的多了,林簡忍不住嘆氣。
“是疼嗎?”周景行輕輕開門進來,關(guān)切說道:“我去叫醫(yī)生?!?br/>
林簡拍拍床鋪,示意不用,周景行才走過來,坐到林簡身邊,幫她把手移到被子里去,開門見山道:“火是景暄放的。”
方才林簡在言語上維護周景暄,還在他身上歸功,所以周景行明白,必須和林簡坦白,卻未料林簡并不是很意外。
“景暄不懂事,沒有善惡觀,說來也是我這個大哥失責,沒能教好弟弟?!敝芫靶姓f道:“這件事情我會告訴爸爸,但林阿姨這邊,我覺得最好保密?!?br/>
林佩知道真相后,必定會覺得是她拖累了自己的女兒,極有可能會離開周家,但她已有周致的孩子,又深愛周致,如果斬斷一切地離開,那就是畢生遺憾了。
林簡也不愿意看到一個郁郁寡歡的母親,就算任務(wù)結(jié)束后,她可以離開,但她卻不想留一個缺憾在這個故事里。
而且周景行雖然選擇了袒護弟弟,但他的建議卻是從林簡母女二人的角度考慮的,周致知道后只會對林佩對林簡更好,真心假意,林簡分得清楚。
最重要的,是周景暄的雙手。他重新沖進火海,朝她伸出手,甚至是用血肉撲打她后背上的火焰,后來無論對錯,她都原諒他了。
周景暄性子陰暗別扭,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卻幸運地有一個疼他護他的哥哥,林簡懶得記仇,只希望能把周景暄帶到陽光之下,讓他活的自由放肆。
林簡聽取周景行的建議,笑著用嘴形說話,周景行沒看明白,便俯身湊近她,讓她再說一遍,林簡重復(fù)道:“別顯得只有你疼弟弟啊,我這不也是很疼他嗎?”
周景行失笑,清澈溫潤的眼睛里帶著歉意和感謝,他看著她,如同看到生長在荒野的玫瑰,熱情而細膩,“謝謝你?!彼p聲說道,溫言細語得不勝溫柔。
極近的距離,兩人面對面微笑,似乎只要稍微一動,彼此的鼻尖就能碰到,而且彼此的呼吸已經(jīng)先一步開始糾纏住,把倆人給勾連著。
周景行失神片刻方收回凝望的目光,他起身道:“我去看看景暄包扎的怎么樣了?!闭Z氣依舊淡然,卻深掩一縷飄忽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