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漸弱，蘇婥睜著眼睛，卻看到那個鮮紅鬼瞳的女人在看了她一眼后失落轉(zhuǎn)身，像一縷煙一樣消失了。
“起來，跟我走，我?guī)汶x開這兒！”
蘇婥使了很大力氣，才把劉寄奴從角落里拽了出來，劉寄奴有些激動，身體左晃右扭，慢搖慢擺地被蘇婥拉出了汝鄢宮。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里飄零下來的楓葉，葉落烏啼，霜降滿天，蘇婥猜，這樣的楓葉，白天來看，一定是血染的一片紅。
蘇婥突然好奇，這個蘇婥，到底有什么冤情，她們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干嘛要每天像鬼魂一樣出現(xiàn)在她夢里。
而且，這個夢，越來越頻繁。
夜色中，蘇婥凝神忖思，思緒不斷起伏，眼里看見的反而變得暗淡，蘇婥回過頭離開，眼眸也化作了深棕色的一縷光芒……
“蘇婥，你要帶我去哪兒？放手，我不走，不走，別想從我嘴里套出什么話，我不會中計(jì)的！”劉寄奴一直在試圖撞開蘇婥的手，身體不由自由往后縮，怎樣也不肯離開汝鄢宮。
劉寄奴咬著嘴唇，雙腳拼命抵著地面，蘇婥加大了手勁，才把她拉出了兩三步。
“你是不是想死在里面？”蘇婥諷刺道。
“死在里面也比被皇上折磨強(qiáng)，小姐，我知道你站在皇上這邊，我不能扳倒皇上是我沒用，總有一天，他們會得到報(bào)應(yīng)的！”
劉寄奴膽戰(zhàn)心驚地看著蘇婥的手臂，身體卻被拽著走了好遠(yuǎn)，越不甘心，心里反而越恐懼，蘇婥沒明白劉寄奴話里的意思，他們什么時候結(jié)了這么大的梁子，還扳倒，還說什么報(bào)應(yīng)，竟說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說的好像蘇婥有多么地十惡不赦，她還一肚子苦水，一堆仇沒報(bào)呢，她從來沒得罪過誰，反而是自從沈扈出現(xiàn)了，她沒完沒了地被折騰，早就被越挫越勇了。
“不管你說什么都行，對于一個還有利用價值的人來說，我不會輕易讓她死，你自己也應(yīng)該知道，在你沒交待實(shí)情前，我沒讓你死，你就別想死！”蘇婥冷冷地回?fù)舻馈?br/>
霎時。
“啦……啦啦……”
美妙靈動的嗓音從高墻上飄了下來，蘇婥驀然地抬頭，鮮紅鬼瞳的女人一直站在高墻上，一路跟著她的腳步，慢慢地跟了過來。
鮮紅鬼瞳的女人走了許久，突然坐了下來，薄如蟬翼的紗衣隨著雙腳的擺動，而飄飄飛揚(yáng)，女人一直看著蘇婥的眼睛，蘇婥許久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她已經(jīng)離開汝鄢宮很遠(yuǎn)。
而那個鮮紅鬼瞳女人，坐在汝鄢宮盡頭的墻角，幽然地坐著，好像在等待著什么。
她身上穿著的是白色襦裙，雖然是遠(yuǎn)遠(yuǎn)看著，但是還是能感覺到她臉上絕望痛苦的表情，看得讓人以為她正要縱身往下跳，了結(jié)自己的生命。
劉寄奴從兜里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拭嘴角的血跡。
蘇婥低下頭，才看到劉寄奴腹部的一個玉簪，原來劉寄奴竟然趁剛才她回頭看鮮紅鬼瞳女人的空擋，將頭發(fā)上的玉簪取下來，妄想自殺。
蘇婥絕對不會讓劉寄奴死的，她停下來，摁住劉寄奴。
扎的不是特別深，蘇婥當(dāng)即將玉簪取出來，扯了一塊衣料替劉寄奴包扎。
劉寄奴奄奄一息的眼睛里，痛苦地往腹部下面看了看，心中卻突然溢滿了激動，她的呼吸聲，聲音是淺淺微弱的，蘇婥已經(jīng)盡力幫劉寄奴止血了。
“堅(jiān)持住，我不會讓你死的！”
二話不說，蘇婥抱住她的肩膀，大步大步地往前面跑，只要到了乾毓殿，她就有辦法救劉寄奴。
沒有套出話以前，劉寄奴死不得。
“謝謝你……”
“你說什么……”蘇婥聽得糊里糊涂的，這個劉寄奴是不是吃錯什么藥了。
“沒想到，在我死前，最后見到的不是我相公，而是你，我就快死了，你別白費(fèi)力氣了，沒用的！”
劉寄奴說得沒錯，她的腹部不停地淌血，唇角的顏色也開始發(fā)白，蘇婥不知道能不能堅(jiān)持到乾毓殿。
“你不能死，這世間等著你做的事太多，你敢跟我說這些話，證明你心里還是寄托，有牽掛的，只要你硬著頭皮挺下去，路總是有的，你不是說到你相公嗎？想想他，就算做個壞人，你也得有勇氣給我活下去，尋思算什么本事！”
沒錯，就算做個十惡不赦的壞蛋，手上沾滿鮮血，也沒見那時沈扈眨過一下眼睛，劉寄奴怎么能就先死了。
蘇婥擰了擰眉，轉(zhuǎn)身瘋狂往長廊處奔跑，她回頭瞟了一眼眉黛寢宮方向，也沒顧得上多看兩眼，劉寄奴的傷勢最重要。
“相公，相公，寄奴來找你了……”很沉沉的音調(diào)，劉寄奴努力呼喚著，這個充滿溫馨的稱謂，又笑了笑，看著蘇婥道：“如果可以的話，記得把我和相公葬在一起，我們幾年都沒有見過面了，不知道他在下面過得怎么樣，相公……”
聽到劉寄奴滄桑無力的話，蘇婥仿佛看到了她眼中與相公廝守的畫面，連最愛的人都失去了，她一個人殘喘茍活這么久，一定是為著某種執(zhí)念，讓她可以為了丈夫活下去的執(zhí)念。
“你的使命還沒有完成，就算到了陰曹地府，你相公也不會高興的，他只會怪你白白浪費(fèi)了一條性命，你聽見了嗎？劉寄奴！劉寄奴！”
蘇婥重復(fù)地喊她的名字，那時，她的呼吸已經(jīng)極其微弱，甚至，蘇婥能清楚地感覺到來自劉寄奴身體的冰涼，兩個臉頰間的空隙，是一陣涼颼颼的風(fēng)，而不是溫?zé)岬暮粑?br/>
半冷不冷的語氣，劉寄奴才始終蠕動了一下嘴唇，輕輕地說道：“你說的對，平常是斷斷不會有人跟我說這些的，所有人都高高在上，欺負(fù)欺辱我們這樣下賤的人……相公，相公……”
“那就留著氣息，好好活下去！”
蘇婥打斷劉寄奴，她現(xiàn)在不宜多說話，她剛剛一直說話那么響，不過是想讓劉寄奴保持意識，挺下去。
“我知道……”劉寄奴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蘇婥幾乎快聽不見，腹上的血滲到了蘇婥衣服上，像一片紅暈，在她薄紗上滲透。
她趕緊低下了頭，扭頭頂著劉寄奴冰冷的腦袋，想讓她好受一點(diǎn)，不用一直忍受顛簸。
劉寄奴看了一眼蘇婥，欲言又止的，當(dāng)蘇婥再回頭看時，劉寄奴已經(jīng)閉上了眼睛，昏睡過去。
乾毓殿。
蘇婥吃力地把劉寄奴拖進(jìn)了大院，殿里很安靜，到她的喘息聲卻很清晰，扶了太久，連蘇婥自己都忘了雙手是否還有知覺。
劉寄奴比她大太多，也重太多，她的小身板想要拖動劉寄奴，實(shí)在是太困難，那一步步，蘇婥都不知道是怎么走過來的。
“趙姑娘，皇上在回來了，你跟我往這邊來！”
瑾瑄、琇璇從身后悄悄走了過來，兩個人的表情很詭異，像是剛從阿鼻地獄放出來的修羅法祖似的，蘇婥疑惑地?cái)D了擠眉毛，趕緊跟著瑾瑄溜進(jìn)殿里。
前面是凄冷的大院，原本守著許多宮婢，但似乎今天不在，她看向瑾瑄，頓時明白了。
“瑾瑄，謝謝你了！”蘇婥趕緊低聲道了句。
沈扈一個人悶聲不響回來了，一定是在正殿，她只能和琇璇抬著劉寄奴進(jìn)了后院那個寬大的透風(fēng)的房間里。
琇璇無意間看向劉寄奴的面孔，好像很吃驚，蘇婥看在眼里，但已經(jīng)身心疲倦，就沒再問下去
“趙姑娘，皇上知道你帶劉寄奴回來，說只要別打擾他休息就行！”
當(dāng)時看著琇璇這么低低的一抿唇，蘇婥就傻眼了，這個沈扈平常習(xí)慣了對別人冷言冷語，習(xí)慣了別人看到他就嚇得渾身發(fā)抖，躲都不知道往哪兒朵，整天一副恨不得殺了她的樣子，怎么會？
第一次，沈扈竟然不計(jì)較這種事，聽到琇璇這么說，她的心很快被小小的觸動了一下。
不過，這種情緒很快就消失了，她大可以當(dāng)沈扈不想看見她，像沈扈這樣的人，誰見到都怕，都躲的人，見慣了諂媚獻(xiàn)媚的宮里人嘴臉，怎么可能有這么好心。
“趙姑娘，來，小心！”瑾瑄提醒道。
前面是一個膝蓋高的門檻。
大門外的風(fēng)冷颼颼的，一直灌著窗口吹進(jìn)來，蘇婥和琇璇逆過風(fēng)的方向，把劉寄奴抬了進(jìn)去，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瑾瑄趕緊上前將風(fēng)窗關(guān)緊，才走到屏風(fēng)后取了紗巾給蘇婥圍上遮擋寒風(fēng)。
蘇婥撕開劉寄奴腰帶上的衣料，小心地給玉簪刺過的地方止血，一團(tuán)團(tuán)被鮮血浸濕的棉花被扔進(jìn)銅盆里，將黃澄澄一片的水漾瞬間染成了紅色。
“瑾瑄，剪刀！”蘇婥伸出手向瑾瑄吩咐道。
“趙姑娘，給！”瑾瑄急促翻箱倒柜抽出剪刀，遞給蘇婥。
黛綠青紺的剪膜一層層脫落，蘇婥捏死劉寄奴小腹上黏著血的衣服，接過瑾瑄遞來的剪刀，一刀一刀地剪開那血衣，動作駕輕就熟，和沈扈替她處理傷口時一樣，但她竟涔地落了幾滴香汗。
“趙姑娘……”
這時，劉寄奴蒼白虛弱的氣息響起，她吃力地睜開眼看著蘇婥，蘇婥袖口的金瘡藥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灑在她的傷口上。
“我?guī)湍銚Q衣服！”
她輕輕扯掉劉寄奴腹上裹著的那條破爛帶血的裙子，稍稍的用力一扯，猛力地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