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

    季府，后花園。

    季卿揚已經(jīng)許久并不曾來過，今日偶然路過，發(fā)現(xiàn)往日碧凌凌的一片湖水上，竟鋪滿了睡蓮，綠意汪洋蜿蜒，五彩繽紛的睡蓮點綴其上，像是一件花團錦簇的錦被，映襯著遠方翻騰涌動的艷紅晚霞，美得讓人心曠神怡。

    季卿揚被眼前的美景震驚的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才轉(zhuǎn)身問道：“這些睡蓮是誰種的？”

    “回將軍的話，前些日子夫人嫌這湖水不夠干凈，又單調(diào)，便令人掘了些浮泥，引了些睡蓮的種子，放了幾十尾金魚，并且……”看著季卿揚越蹙越深的長眉，隨行的家仆的話音也越來越小。

    “并且什么？”

    “夫人還給這條湖起了個名字……叫……叫曲水?！奔移湍憫?zhàn)心驚的，生怕哪句話就刺激到了眼前冷著臉的將軍。

    “曲水。”季卿揚略感詫異地望著晚晴居的方向，眼底的陰影越積攢越深。

    這一個月來的種種再次縈繞上他的心頭。

    今兒這茶的滋味倒是恰如其分。

    回將軍，這是夫人親手挑選上好的谷雨新茶，親自泡的。

    今日這綠豆湯入口即化、不甜不膩、清涼爽口，真是不錯。

    回將軍，夫人說酷夏將至，親自給您熬制了清熱解毒的綠豆湯。

    最近總算能夜夜酣然入夢，真是神清氣爽啊！

    回將軍，許是夫人命奴婢熏的“魂息香”起了功效。

    ……

    夫人，夫人，這兩個字似乎總是不停地被提及，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讓她從此不要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她竟然真的就連個衣角也沒有讓他瞥見。

    甚至第三天，他也只是得到了慕容凝一大早便獨自回門未央宮的消息。

    府內(nèi)上上下下更是都在夸贊著這個新來的夫人，說她怎樣大方得體，怎樣進退有度，怎樣關(guān)懷將軍，怎樣溫婉美麗。

    好像大家都接受了她是季府的女主人，是他季卿揚的妻——只除了他自己。

    她越是這樣貼心賢惠，他便越是覺得內(nèi)心不安。好像她一定要十惡不赦用心險惡，他對白月衣的愧疚就會少一點，對慕容凝的憎惡就會顯得理所當然。

    可是她不。

    所以他便覺得她更可恨。

    季卿揚揮退家仆，駐足恍惚了良久，竟發(fā)現(xiàn)一抹麗影從假山的一角漸漸顯露，逶迤而來。

    雖相隔百米遙遙看不清眉目，可是那正是晚晴居的方向，那女子的氣度衣著一言一行也無不昭示著她的身份——正是他前一刻還在糾結(jié)煩惱的正主。

    看到他的慕容凝顯然也是一怔。

    得到的消息是他一刻鐘前路過后花園去練武場，為何竟在此耽擱良久，導致了如此尷尬的碰面。

    她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難掩疏離的雙眸，眉目間竟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哀傷。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季卿揚忍不住暗自吃驚。

    她此時未施絲毫粉黛的臉龐蒼白而干凈，眉目滿是淡雅的柔和，溫婉的如同江南的一抹垂柳，絲毫尋覓不到大婚那日的嫵媚與妖嬈，在怒熾的紅衣下反而襯托出了柔軟無骨的溫柔。

    最終還是季卿揚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不經(jīng)意間瞥到了她手中捧著的魚食。

    “喂魚？”他干巴巴地問道。

    “嗯?！蹦饺菽粯訌澭鼡沃鷻?，漫不經(jīng)心地撒著魚食，湖里的幾尾金魚紛紛游來搶食，嬉戲于蓮葉之間，靈巧而盈動。

    “你不必這般費盡心機，討好與我?！?br/>
    “為夫持家，本就是凝分內(nèi)之事?！蹦饺菽Φ膵轨o端莊，竟真的頗有幾分當家主母的風華氣度。

    “有什么要求就直說吧?！奔厩鋼P冷漠地盯著湖面，頸項竟梗的有些僵硬。

    慕容凝依舊笑著，笑容里滿是苦澀。

    “要求嗎？倒是有的?！?br/>
    季卿揚微微不屑的眼神沒有逃開她的視線。

    仿佛被刺痛一般，她低垂了眉眼。

    “我所求的，無非是能與你如此這般，度過日日夜夜。可以關(guān)心照顧你的衣食起居，可以知曉你在何處，是忙碌還是休息。希望你能今日比昨日身體康健一些，明日比今日，更少憂慮些。”

    季卿揚隨著她的話漸漸變了臉色，顯得迷茫而詫異。

    “就這些？”

    “這些還不夠嗎？”慕容凝眉眼低回，繾綣深情：“無夜，我如今所思所求，不過是余生有你奉陪……”

    少年將軍唇邊鋒利的曲線無聲地咬緊，幽深墨瞳里浮現(xiàn)出了莫名的怔忪。

    慕容凝見他今日竟難得地不排斥與她說話，心底驟然閃過一抹欣喜。

    仿若久旱逢甘霖，久雨現(xiàn)云霄。她忍不住再次開口，“如今每月逢十五，你還會被煥云雷烈槍反噬嗎？”

    這一問非同小可，季卿揚的眸里陡現(xiàn)殺意。

    “你如何得知？”

    似乎沒發(fā)覺他蓄勢待發(fā)的掌刀，她幽幽地笑了笑，“我如何得知？呵！我如何能不知？”

    她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姬家長子，庶出，年少時就讀于席殊書院。慣用長槍，煥云雷烈槍乃姬家祖?zhèn)鳎闶臍q那年與之歃血立咒，此后每逢月圓，必遭萬蠱噬心之刑。”

    季卿揚的墨瞳驟然收縮，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問：“你調(diào)查我？”

    慕容凝靜默了一瞬，換了飄渺朦朧的口吻：“你最愛吃桂花芝麻糕……最愛的菜是西湖莼鱸魚……最喜歡喝谷雨前后的龍井茶…………討厭聞梔子花，因為里面會冒蟲……”

    “哦，對了，你左腰有個新月形的疤痕……是十三歲那年比武時受的傷……”

    季卿揚難以置信地瞪著她，完全說不出來話。

    “所以，你覺得這些是能夠調(diào)查到的嗎？”她斜倚雕欄，如瓊花梨棠。

    “那你——你怎么知道的？”季卿揚的聲音微微有些發(fā)抖，身體也是。他仿佛被*著拋回了過去，一切粉飾，無所遁形。

    “因為我曾是你最愛的人，只是你不記得我了?！彼ǘǖ乜粗?，眼神里滿是眷戀與愛意。

    “你胡說什么！”季卿揚不可思議地反駁道，“我明明沒有失過憶——”

    “你沒有失憶，你只是不記得我而已。”慕容凝沉重地開口，“關(guān)于我的所有、全部、一切?！?br/>
    “為什么？這不可能?！奔厩鋼P不可思議地問道。

    “如今我也尚無答案?！蹦饺菽难凵聍龅藥追?，但語氣卻是十二分的篤定：“但是，無夜，你要相信我，相信我一定會讓你想起我、和我們之間的事。”

    “我應該相信你嗎，夜月宮主？”季卿揚的語氣恢復了平靜，：“相信你，嫁給我，一無所求？”

    “不，”慕容凝看著季卿揚露出的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頓了頓才及其鄭重一字一頓地開口，字字清晰而觸目驚心：“你還不明白嗎？我、要、你，的、愛?！?br/>
    季卿揚完全沒有料到慕容凝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只覺得血氣上涌，面色竟有些微微發(fā)紅，可是卻偏偏再也找不到話來反駁。

    此時此刻，曲折的木橋姣好的面容火熱的話語和堅決的語氣讓他感覺到了一種窒息般的熟悉，讓他的心仿佛脫離了控制，置身于一個遙遠而溫暖的時空。

    “無夜，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情不會忘記，只是想不起來而已?！蹦抗庾分鹬莻€倉惶逃離的踉蹌背影，神思仿佛又回到了曾經(jīng)年少春衫薄的日子，他也是那樣害羞的轉(zhuǎn)身便跑，聽到她的聲音會更加的慌不擇路……

    【第二節(jié)】

    十年前。

    自那以后，慕容凝和姬無夜見面便會“點頭”之交，后來，偶爾姬無夜來的晚了，便也會厚著臉皮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試探著在她的身邊坐下，反正那里長年累月也是空空如也。久而久之，慕容凝竟也養(yǎng)成了給他留一個座位的習慣，漸漸成為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姬無夜？”

    “姬無夜！”

    一個巴掌毫不客氣地招呼上了姬無夜的頭，接下來睡眼惺忪的姬無夜便被慕容凝揪著耳朵擰到了桌子底下，“我說姬無夜，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又在魯夫子的課上睡過去了？”

    姬無夜頗有些不好意思地揉著通紅的耳朵：“魯夫子開口閉口都是知乎者也，我一聽就和催眠一樣……不由自主地就……”

    “魯夫子傳授的都是治國齊家平天下的哲理，你要好好地聽。”慕容凝嚴肅地教育他，模樣有板有眼。

    姬無夜不服氣地瞟著她倒立的柳眉，嘟噥著：“學這些有什么用？能不被人欺負嗎？能打仗嘛？能當飯吃嘛?！?br/>
    “當然能。不僅能保你位高權(quán)重衣食無憂，更能讓你免受欺凌傾軋。你要明白只有當你知別人之所想，才能夠無往而不利。否則便只是一介武夫，淪為別人手中的棋子，被命運壓迫的抬不起來頭！”

    時年十歲的姬無夜怔怔地聽著慕容凝高談闊論言辭激烈地闡述著“知識改變命運”這一命題，只覺得陽光下女孩子白皙的皮膚上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不停翕合的柔軟雙唇飽滿而紅潤，微微煽動的睫毛像是振翅欲飛的蜻蜓，瘦削的鎖骨隱在重疊的褻衣里若隱若現(xiàn)，一切都美好的是那樣的如夢似幻。

    當慕容凝半偏著頭認真而執(zhí)著地看向他的時候，那雙墨色眼瞳美得驚心動魄，就像是一座永遠走不出來的迷宮，如夢似幻。

    所以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猛地點了點頭，雖然他完全不明白魯夫子的課會有她說的那般重要。

    “那就好。那你今晚把這本《諫衛(wèi)公疏》從頭到尾仔細讀一遍，重要的地方標上札記，并寫篇讀后感吧?！?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