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上,直至四月下旬,子衿坊依舊沒有客人簽單。小蘭看著很是著急,繡女們越來越浮躁,郭驍驍手中的畫筆已不能再淡定。
子衿坊每日要養(yǎng)著繡坊里那么一大群繡女,她們雖然已經賣身給郭家,但是吃穿用度還是要郭家要承擔,若是再這樣下去,子衿坊馬上會入不敷出,不得不關門。這近百年的招牌可不能就這么砸了。
郭驍驍請來雅蓉,問道:“近兩個月繡坊虧空多少?”
雅蓉捧著賬本:“原先每月至少盈利三千兩,二月份悉數奉還給客人,三月份和四月份一無所獲,除去房租、國稅和繡女們的用度,繡坊依舊寬裕。”
“依舊寬裕?”郭驍驍驚訝地抬起頭來。
“是?!毖湃亟忉尩?,“子衿坊在蜀地時,每月盈利至少四千兩。生意好時,每月能達到五千兩。多年積累,繡坊早就肥碩得像一只駱駝,現在這點小風小浪,耗費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難怪爹敢一口咬定不降價。”郭驍驍笑了,“原來這些對子衿坊來說,根本就不是事兒?!?br/>
“話雖如此?!毖湃貏竦溃按笮〗阋膊荒苋斡墒聭B(tài)變化,總要做些什么才好?!?br/>
郭驍驍點了點頭:“待我回去問問爹爹?!?br/>
傍晚,郭驍驍和小蘭步行回郭府,剛一進門就看到大唐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大唐,你去哪兒呀?”小蘭叫道。
大唐貓著身子說道:“老爺病了,夫人讓我去請大夫。”
“我爹病了?”郭驍驍詫異道,“要緊嗎?”
“您自己去看看吧?!贝筇普f完往門外跑去。
郭驍驍忙去了郭老爺的臥室,郭夫人正在床邊服侍。
郭驍驍上前輕聲問道:“爹怎么樣了?”
郭夫人嘆了口氣:“你爹方才還在院子里打拳,不知怎的,一下就暈倒了,可把我嚇得!”
“爹的身體一向很好,怎么會這樣?”
郭夫人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大唐請來了大夫,大夫上前把脈,看了舌頭和瞳孔,說道:“郭老爺只是勞累過度,神經緊張才會如此,吃些藥休息幾天就好了?!?br/>
“謝謝大夫?!惫旘數?。
郭夫人拿著絹子抹眼淚:“只是打打拳,怎么會,會過度勞累?”
“興許是爹上了年紀,往后吃些補品就好?!?br/>
郭驍驍讓大唐送走大夫就命人去煎藥。本來還想跟郭老爺說子衿坊的事,看這個樣子,是不方便說了。
第二日郭驍驍趕往子衿坊,決定降價,張貼告示,每一寸成衣讓利五十文。
繡女們都興奮不已,因為降價到了跟玲瓏坊相同的價格,子衿坊應該就會有客人來了。果不其然,幾天之后,有三四位客人上門簽單了。
子茗笑道:“早知如此,還不如早點降價,這樣先前那些訂單就不會跑掉了,我們也不用無聊那么久。”
郭驍驍在柜臺查賬,沒有說話。
小蘭笑道:“大小姐做事,自有她的打算?!?br/>
郭驍驍笑了:“小蘭長進了?!?br/>
子茗撇撇嘴:“是啊,子衿坊入不敷出,這筆錢終究是由郭家來填,賠本的買賣做得還挺開心的!”
小蘭道:“不降價是老爺的安排,又不是小姐的意思?!?br/>
子茗道:“是啊,那現在說降價又是誰的意思?”
這個子茗,瞧著郭驍驍年輕,出了大事就知道找雅蓉和郭老爺,一點自我主張都沒有,子茗就開始看不起郭驍驍的能力,認為她不過是個千金大小姐,根本就不會管生意。
小蘭道:“當然是大小姐的意思?!?br/>
“哦?!弊榆湫Φ?,“這會兒才知道要自己做主嗎?先前干嘛去了?”
郭驍驍一直聽著沒有說話,雅蓉從后院出來了:“你倒是挺能做主的,不如你來管子衿坊吧?!?br/>
子茗嚇得馬上低下頭:“姑姑?!?br/>
“去后院柴房看看火。”
子茗馬上退下了。
小蘭對雅蓉說道:“姑姑,這個子茗沒大沒小的?!?br/>
雅蓉笑笑說道:“大小姐都不生氣,你倒生氣了?”
小蘭訕訕地摸摸頭:“小姐的好脾氣都給了她們,不稀罕管,可我替小姐抱不平。上次小姐讓我去訓她們,子茗還拿話駁我來著。”
郭驍驍打著算盤,說道:“我知道你是想為我出氣??墒悄愕男〗阌幸患匾氖虑橐闳プ??!?br/>
“什么事?”
“幫我去街尾的包子鋪買一斤肉包子?!?br/>
“一斤?您吃得了這么多嗎?”
“吃不完就帶回家呀?!?br/>
小蘭一聽說包子,自己也餓了,就出門去了。郭驍驍繼續(xù)對賬本,順便把幾年前的賬本都翻了出來。
要不是雅蓉說子衿坊盈利多,她到現在還不知道子衿坊這么有錢。趁著閑空,得好好查查帳才是。
郭家的鋪子和田產不多,子衿坊撐起了郭家家產的半壁江山。
降價之后,子衿坊的生意迅速回升,五月份就恢復原狀。不久,坊間又傳來消息,說玲瓏坊又降價了,每寸成衣再降價三十文錢。
郭驍驍心中已經有了結果,如若不是郭芊芊在背后攛掇,玲瓏坊怎么會一再降價?要知道降價容易,升價卻很難。
玲瓏坊不惜讓利,豁出血本,明著跟子衿坊對著干,分明是背后有人在掌舵,想讓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吹。
郭驍驍核查完賬目后,覺得子衿坊用與玲瓏坊對抗的資本,正打算下令再次降價,誰知郭老爺再次發(fā)病。郭驍驍心想,降價也不在于一時,就和小蘭回郭府看郭老爺了。
郭夫人依舊坐在床榻邊以淚洗面。
“大夫已經給你爹開了藥,可是剛開始還有些作用,可是昨日又復發(fā)了,你爹心率不齊,胸口發(fā)悶,連飯都吃不下幾口?!?br/>
郭驍驍站在一旁,自己又不是大夫,只能干著急。
“驍驍?!惫蠣斦f話了。
“爹?!惫旘斉康酱策?。
“爹恐怕挨不了多久了?!?br/>
“怎么會這樣?”郭驍驍握住郭老爺的手,“您明明身體強健得很,怎么會……”
“爹恐怕不能再陪著你們了。往后,子衿坊就交給你了?!?br/>
“不會的,不會的,您別說這樣的話!”
“我的身子我知道,這是早年落下的病根?!?br/>
“病根?什么病根???”郭驍驍看向郭夫人,“我怎么不知道?”
郭夫人掩面哭泣,遲遲不肯說。
“你們,你們有什么事情瞞著我?”郭驍驍著急地問道。
郭老爺身體虛弱,閉上了眼睛。
郭夫人擦了擦眼淚,說道:“你爹做了幾十年生意,苦心經營,每日殫精竭慮,兢兢業(yè)業(yè),身體早就虧空了,這一上了年紀,就堅持不住了?!?br/>
“您,您上次不是這么說的!”郭驍驍仰著臉看著郭夫人,“原來你們都知道!”
“你爹怕你擔心,不讓我說?!惫蛉四弥佔右恢痹谀I,每說一句話就掉一滴淚。
郭驍驍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郭老爺的手,低下了頭:“您下次可別這樣了?!?br/>
郭老爺艱難地張了張口,說道:“你爹我,是這個家的靠山,怎么能讓你們擔心呢?”
“您知道自己的身體出問題了,就應該早一些醫(yī)治才是,拖到現在,不知道遭了多少罪?!?br/>
“唉,不是什么大問題,不打緊?!惫蠣敁]揮手,“只是日后沒有爹爹給你做后盾了,你在生意場上,要能獨擋一面,好好經營子衿坊。再過個十年八年,繡女們要換人,你要記得招新的繡女?!?br/>
“是。”
“有什么不懂得地方,就跟雅蓉姑姑說,她是子衿坊的老人了,在選拔繡女上,會是一把好手。”
“您別說這些,您還要陪我很久呢。”郭驍驍眼中含淚,“沒有您在,我做不成……”
“你做得成的?!惫蠣斆念^,“爹相信你。你從小就是一身傲骨,內里堅韌不拔,剛毅如金石,假以時日,你一定會是子衿坊人人崇敬的掌柜?!?br/>
“不!”郭驍驍用力地搖搖頭,“我不成的,您不陪著我,我不成的,我不成的……”
“驍驍?!惫蠣斘兆∷氖郑盀榱斯?,你一定得成!”
郭驍驍把頭埋在床邊,哭出了聲,丫鬟和小廝們見狀都忍不住掉淚。
“別哭?!惫蠣斴p輕地摸著頭發(fā),“你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子衿坊交給你,爹才放心??墒?,你妹妹……”
郭老爺頓了頓又道:“你妹妹從小被我嬌養(yǎng)慣了,吃不了什么苦,脾氣又橫,藏不住話,容易得罪人。你要多照顧照顧你妹妹,別讓她受欺負?!?br/>
這時,郭驍驍抬起了頭,眼睛看著郭老爺,說道:“芊芊她……她心里不向著郭家,她……”
“她是你妹妹?!惫蠣斢珠]上了眼睛,故意不讓郭驍驍說完那些話,“你們都是郭家的子女,一定要同氣連枝,用一個聲音說話,切不可叫外人離間了姊妹之情。”
郭驍驍張口還想說話,郭老爺又道:“你妹妹沒有娘家人做靠山,日子就會很難過。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你看在我的份上,都忘了吧?!?br/>
郭老爺都這樣說了,她還能說什么呢!
她心想,從郭老爺的這番話來看,玲瓏坊與子衿坊搶生意定是郭芊芊的主意了,所以郭老爺才會讓她忘掉那些姐妹間不愉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