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崇城。

    客棧，二樓雅間。

    “晚輩楚遷（林輕語），謝二位前輩救命之恩?！?br/>
    仙廚宗弟子楚遷和靈魅宗弟子林輕語同時行禮，很是恭敬。

    “來來來，先坐下，不用那么拘謹(jǐn)?！?br/>
    陸玄招呼著兩人坐下，臉上帶著笑容。

    “天崇寺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陸玄問道。

    “回陸前輩的話。”

    楚遷開口：

    “天崇寺弟子皆化作了那妖魔的身軀的一部分，除卻一些雜役之外，全寺佛修無一存活。

    參加素宴的百姓和普通修士們，在事情發(fā)生的時候，在場的前輩們應(yīng)對及時，均沒有什么大礙?！?br/>
    陸玄微微點(diǎn)頭：

    “昨天的事情，你做的很好，參加素宴的百姓、修士能夠得救，你有大功德?！?br/>
    “其實(shí)也沒做什么嘛?！?br/>
    楚遷被陸玄夸得有點(diǎn)不好意思，全然沒想過自己為了將消息傳遞出去，昨晚差點(diǎn)隕落在天崇寺內(nèi)。

    “真要說有功勞的，還得是林道友?！?br/>
    楚遷想了想：

    “昨夜我見到天崇寺的詭異行徑，一腔熱血，本想和林道友一同下去，若非她及時阻止了我……后果不堪設(shè)想，她才是有勇有謀?！?br/>
    “也不用這么夸我?！?br/>
    林輕語搖搖頭，“我進(jìn)入那處地穴，是為了查清我宗長老失蹤的真相，遠(yuǎn)不及楚道友深明大義?！?br/>
    “好了好了，論跡不論心嘛，你們兩個就別謙虛了。”

    程靈竹笑著舉起杯子，“來，我代此地百姓，敬兩位俠士一杯?！?br/>
    “前輩謬贊了，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

    兩人忙舉起桌上茶杯，將杯中茶水飲下之后，楚遷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此茶，此茶……這是……”

    “九幽禁地的悟道樹上摘下來的，口感厚重了些，不知道伱們年輕人喜不喜歡?！?br/>
    陸玄笑道。

    他平常是不怎么喝這棵樹上的茶的，九幽禁地的那棵悟道樹年歲長了些，哪怕新茶的茶湯也很濃郁。

    陸玄是年輕人，跟程靈竹在一起的時候，兩人喝的是【古陀禁地】的茶，這家的悟道樹每百年便要涅槃一次，在原址上長出新樹來。

    古陀禁地的悟道茶口感清甜，喝完之后唇齒留香。

    陸玄每次下山，都要去那里進(jìn)貨，他比較內(nèi)向，不好意思麻煩人家，都親自動手摘葉子。

    禁地之主對此很感動。

    “前輩，我們……我們……”

    悟道茶珍貴，便是大教教主也是隔段時間才會喝一次，楚遷有些語無倫次，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是英雄應(yīng)得的?！?br/>
    陸玄止住了他的話，笑道：

    “你再道謝行禮，就顯得迂腐了?！?br/>
    聽到陸玄這樣說，兩人只得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飲下一口茶湯，林輕語緩緩呼出一口氣：

    “昨夜我行藏被破，落到空聞的手中，還以為他要當(dāng)場殺了我……當(dāng)真是幸運(yùn)啊。”

    她回想起昨天晚上的經(jīng)歷，仍心有余悸。

    “這跟運(yùn)氣也沒有什么關(guān)系吧？”

    楚遷喝過悟道茶，思維清晰：

    “畢竟你在人家面前又沒啥威脅，我們仙廚宗弟子買了雞回來，也經(jīng)常養(yǎng)兩天再殺的?！?br/>
    林輕語：“……”

    “真是多謝道友解惑了?！?br/>
    她看著楚遷，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br/>
    楚遷笑容燦爛。

    兩人各自飲下茶水，楚遷好奇地問道：

    “陸前輩，天崇寺內(nèi)的那尊妖魔，到底是什么來頭？林道友說此魔乃是她們宗門的一位前輩所化，但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會變成那個樣子？”

    “你們想知道？”

    陸玄挑挑眉。

    兩人對視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

    雖然能大致明白，天崇寺是在畜養(yǎng)妖魔，但是對于此案，二人的心里還有很多疑惑。

    “我在天崇寺內(nèi)，找到了空聞留下的手札?！?br/>
    空聞是天崇佛的親傳弟子，也天崇寺的第二代掌門人。

    陸玄取出一卷玉簡，在桌上攤開：

    “這件事的起源，還要出在天崇佛的身上?！?br/>
    “天崇佛？”

    楚遷一愣。

    “不錯?！?br/>
    陸玄指了指桌上的手札：

    “世人皆知，天崇佛發(fā)跡于灶堂，觀底火之生滅，領(lǐng)悟佛意，然而此事另有隱情?！?br/>
    他頓了頓：

    “這手札上記載，天崇佛當(dāng)年在某大寺廟做伙夫，忽有一天，夜有流星墜地，砸穿了伙房。

    那天晚上值班的，剛好是天崇佛，他上前查看，卻見到伙房陷坑之中，有一塊四四方方的‘肉’，約有人頭大小。

    按照天崇佛的回憶，此肉‘色白質(zhì)軟，凝如脂，內(nèi)生紋，有異香’。

    那時的天崇佛是個莽人，只當(dāng)是有修士在空中戰(zhàn)斗，斬殺了什么飛禽，從其身上掉落下來的肉塊。

    他在寺廟里給大小師父們造飯，吃的也都是素齋，白撿這么一塊‘靈獸肉’，自然是心中高興。

    于是他將此肉切成薄片，當(dāng)晚就將其生吃了。

    吃一片，天崇佛便感覺自己耳聰目明，身有力氣，比原來健壯了許多。

    吃兩片，他便頭腦清明，思維活絡(luò)，許多之前不理解的東西，忽然就理解了，許多之前聽不懂的東西，一下子就能聽懂了。

    于是天崇佛將一整塊‘靈獸肉’吃下，開了慧根，心中佛法自成，踏上了修行之路?！?br/>
    楚遷和林輕語聽到這里，頗有些細(xì)思極恐的感覺。

    單看天崇佛對那塊肉的描述，就知道此物有問題，正常人想下口，都要猶豫好長時間。

    可天崇佛卻理所當(dāng)然地以為，那就是靈獸肉，甚至不加任何烹飪手段，直接將其生食。

    兩人隱隱有種猜測，那塊肉上恐怕帶有什么妖力，它是故意引誘天崇佛，將自己吃下肚的。

    “陸前輩，修行界有記載，天崇佛修為臻至渡劫期，圓寂時已是五千余歲，難道他沒有被此肉影響嗎？”

    林輕語問道。

    “當(dāng)然是受到影響了。”

    陸玄道：

    “天崇佛成道之后，時常自言自己當(dāng)年是走錯了路，不能得見真佛，晚年更是經(jīng)常陷入一種精神錯亂的狀態(tài)，經(jīng)常提起【太歲星君】這個名字?！?br/>
    “太歲神……不是道門的么？”

    楚遷疑惑。

    “空聞在手札中提到，其師父吃下的那方‘靈獸肉’，便是那太歲星君的尸塊。”

    陸玄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太歲星君不知何故而隕落，一塊蘊(yùn)藏其靈性的尸骸墜落到滄元界，被當(dāng)時還是凡人的天崇佛吃下，隨著他修為的提高而不斷成長……

    這應(yīng)當(dāng)是某種復(fù)生的手段，太歲星君試圖以這種方式歸來，在天崇佛的體內(nèi)復(fù)活。

    可惜祂低估了‘凡人’的智慧，天崇佛崛起于微末，又修佛多年，如何看不出祂的手段？

    在感知到太歲星君的存在愈發(fā)清晰、并試圖占據(jù)自己的身體之后，天崇佛選擇了自戕，和祂同歸于盡?！?br/>
    楚遷和林輕語聞言，心中俱是一震，這位天崇寺的佛主，做事當(dāng)真果斷決絕。

    陸玄點(diǎn)點(diǎn)頭：

    “天崇佛對于此事，恐怕早已布局多年，他將自己和太歲星君的一切，都告訴了親傳弟子空聞。

    在與太歲星君斗爭的這么多年里，天崇佛亦尋找到了一條真正的【成佛之路】。

    他用自己的身體，培育出了一種新的‘太歲’，也就是你們看到的，那種黑糊糊的膠狀物。

    空聞在自己的手札里，將質(zhì)如凝脂而有異香者，稱為【肉太歲】，而新誕生的黑色物質(zhì)，被他稱為【黑太歲】。

    和肉太歲不同的是，黑太歲的同化能力更強(qiáng)，成長也更快。

    在這種前提下，天崇佛設(shè)計(jì)，將靈魅宗的惑心長老，誘到了寺中。

    選擇她當(dāng)作目標(biāo)的原因是，惑心長老修行的【玄牝孕靈章】已有小成，其體質(zhì)很適合當(dāng)做蘊(yùn)養(yǎng)真佛的溫床。

    待惑心長老被培養(yǎng)起來，成為【太歲菩薩】之后，天崇佛自戕，將自己已經(jīng)變成肉太歲的遺體，喂給了那肉山一樣的妖魔。

    肉太歲蘊(yùn)藏靈性，可侵蝕生靈血肉，卻對同出一源的黑太歲毫無辦法。

    他要自己的弟子借助著太歲菩薩，成為【轉(zhuǎn)世真佛】，替他看看那個境界的風(fēng)景?！?br/>
    陸玄將天崇佛的故事講述完畢，楚遷和林輕語仍然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天崇佛亦是一名天才，可惜走錯了路?！?br/>
    程靈竹嘆息一聲。

    這是一個人與神斗爭的故事。

    若今日沒有陸玄在場，程靈竹并不懷疑，空聞?wù)娴臅蔀樘斐绶鹪O(shè)想中的“轉(zhuǎn)世真佛”。

    但想要真正成為擁有無量偉力的佛祖，只靠太歲菩薩的供養(yǎng)，卻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

    在天崇佛算計(jì)中，若要達(dá)成完美的層次，須得煉化掉天崇寺領(lǐng)地內(nèi)的所有百姓、修士，令其身軀融入太歲菩薩的體內(nèi)，才能為真佛提供足夠的養(yǎng)料。

    ………………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身穿粗布的婦人放下手中針線活，從桌上拿起拿起油燈，走出了房門。

    這是一處農(nóng)家院落。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堆積的柴火，晾曬的麥穗，高出地面一尺的水井……

    粗看之下，與尋常農(nóng)戶的住所并無區(qū)別。

    然而仔細(xì)觀察，卻能發(fā)現(xiàn)，這處小院的墻壁上，刻著奇特的花紋，組成了一種陣法。

    麥穗也并非金燦燦的顏色，而是黑色的，就連水井的井臺和打水用的桶上，都刻著陣法。

    似乎是在防備著什么東西。

    婦人提著油燈，來到了院門口，卻并未馬上開門。

    “是我，嫂子。”

    院門外傳來聲音，門縫附近，有燈火照了進(jìn)來，晃了三下。

    見到這燈火，婦人稍稍安心，將門拴打開。

    一名同樣手提油燈中年男子，站在了門外。

    “……洪震，你怎么來了？”

    看著這名男子，婦人眼神有些警惕。

    她站在門口，沒讓對方進(jìn)門。

    “明天就是出城尋獵的日子了。”

    名叫洪震的中年男人開口，他瞥了一眼院內(nèi)晾曬的黑麥，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

    “今年大家的收成都不好，城主說出城的頻率要提高一些，不多收集點(diǎn)食物，今年的冬天恐怕會很難捱?！?br/>
    婦人聞言，面色微變。

    她看了眼里屋，嘴唇動了動：

    “那……我們家何照……”

    洪震笑了笑：

    “我是來通知你們的，小照的年齡已經(jīng)夠了，后天的尋獵，他要一起參加?！?br/>
    哪怕早有心里準(zhǔn)備，在聽到這句話后，婦人還是捂住了嘴巴，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大家都要出城尋找食物，你們家自然也沒什么特殊的?！?br/>
    洪震臉上浮現(xiàn)出幾分不耐，將手里的東西遞了過去，卻是一條顏色發(fā)黑的干肉：

    “諾，這是給你家小照的?！?br/>
    婦人看著他手中那條又瘦又黑的干肉，沒有立刻接過，而是皺起了眉：

    “我前幾天見小凡家的干肉，比這條大出好多，怎么到我們家，只有這樣小的一條？”

    “大的都發(fā)完了唄?！?br/>
    洪震一攤手，聳聳肩，笑道：

    “真是不好意思啊，嫂子?！?br/>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在說，自己就是故意的一樣。

    婦人低著頭，深吸一口氣，她當(dāng)然也知道，這是對方做的手腳。

    每個第一次出城尋獵的家庭，都能分到一條肉干，這是很久以前傳下來的規(guī)矩。

    在夢墟城，離開城內(nèi)，到外面尋獵，乃是一件極危險的事情。

    城內(nèi)白天沒有危險，晚上亦可點(diǎn)燈，驅(qū)散那些名為【魘】的邪祟。

    但是一旦出了城門，迎接夢墟城居民的，便是永無止境的黑暗，以及潛藏在黑暗中的怪物們。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條肉干，等同于參與尋獵者的“買命錢。”

    婦人的丈夫，便是死在了出城尋獵的任務(wù)中。

    洪震的大伯是此地的里正，掌管肉干的發(fā)放。

    將這樣小的一塊肉干給婦人，顯然是和洪震串通好的。

    婦人心中清楚，自從自己的丈夫死后，洪震就一直在打自己的主意。

    但婦人對他并不感冒，甚至她懷疑，自己丈夫的死，和洪震有關(guān)。

    自己的丈夫?qū)嵙Ρ群檎鹨獜?qiáng)出許多，但兩人同隊(duì)執(zhí)行尋獵任務(wù)，活著回來的卻是洪震。

    他告訴婦人，她的丈夫死在了魘魔的口中。

    但婦人明明記得，離家前丈夫曾經(jīng)說過，他們要探索的那個地方很安全，早就被清理出來了，不會有魘魔的存在。

    洪震追求不得，便開始處處為難對方，雖然礙于城規(guī)不敢強(qiáng)迫婦人，平日里使用的小手段卻是很多。

    “嫂子，你這是何必呢？”

    洪震倚著門框：

    “城外有多危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弟弟后天也要參與尋獵，他的實(shí)力可是高強(qiáng)得很。

    你若是跟了我，等到后天，你家何照也能有個人照顧不是？不然等到了城外，萬一出了什么意外……嘖嘖嘖?！?br/>
    洪震微笑著，眼中卻帶著冷意。

    過渡章節(jié)，今天先四千了，明天日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