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持打量黑衣人時,黑衣人也在打量他。
方才沒看清楚,此時距離陡然變近,連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才發(fā)現(xiàn)這捕快長得竟如此合人心意。
突然就生了一絲戲謔的心。
周持自覺不是什么會色令智昏的人,只一瞬便回過神來,正待行動間,對面的人竟停止了掙動。
那小毛賊抬起狹長微挑的眼眸,唇角一勾彎出一個招蜂引蝶的笑,用曖昧又引人遐想的聲音湊到周持耳邊說道:“捕快哥哥,你真好看?!?br/>
周持不自覺地微微后退,鉗制對方肩肘的力量松了些許。
然后便見對面的人瞬間收了笑,一把扯下他的腰帶,周持反應過來時已經(jīng)晚了,沒了腰帶的下衣松松垮垮地垂下去,他只得手忙腳亂地拉住衣衫。
眨眼間,那小毛賊已經(jīng)翻過院墻沒了蹤影。
這什么情況!
他堂堂一個府衙捕頭,竟然被不知哪來的小毛賊迷惑了?還是兩次!
等他下次見到這小毛賊時,一定要把他五花大綁捆回去,好好治治他這手欠的臭毛??!
守在院墻邊的戚飛聽到動靜倏然起身,便看到周持向這邊走來。
他心下疑惑,不明白本應在另一邊守墻待賊的老大為何擅離職守,而且看起來似乎有些奇怪。
待周持走近,他終于明白奇怪在哪了。
本來平整板正的捕快服不知為何短了一截,束腰的腰帶也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撕下來的袍角。
再看老大的表情,好像是……惱羞成怒?
不可能吧,戚飛趕緊打消了這不可思議的念頭。
周持對上戚飛探究的目光,輕咳一聲掩飾住羞惱的尷尬情緒,極力表現(xiàn)得自然一點,卻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黑色面具。
“讓兄弟們撤吧,趕緊回去睡覺?!?br/>
戚飛驚訝:“那賊呢?”
問完又覺后悔,看周持這樣子,多半是已經(jīng)碰著了那盜賊,而且多半是落了下風,讓盜賊跑了。
“跑了。”
戚飛:“……”
他擔憂地看了周持一眼,正想說些安慰的話,又突然想起昨日那句“估計也抓不到”,鼓起勇氣膽戰(zhàn)心驚地小聲問道:“頭兒,你是不是消極怠工了啊?”
接到周持投來的凌厲眼刀,戚飛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喲,多忠心哪。
下一句是不是就該說即便周持就是那盜賊,他也會裝作無事發(fā)生?
周持簡直要被戚飛氣笑了,甚至連被那小毛賊調(diào)戲的惱怒也一掃而光。
他上前勾住戚飛的脖子,咬牙說道:“我這樣子像消極怠工的嗎!我是遇到賊了,還和他過了幾招,沒想到小毛賊功夫不怎么樣,花招倒不入流得很!”
“啊?”戚飛愣愣轉(zhuǎn)頭,不明白“不入流”是什么意思,迷茫間想到周持莫名消失的腰帶,脫口而出,“色誘?”
周持:“……”
還真被這呆瓜說中了。
周持拍了拍戚飛的肩膀,若無其事地轉(zhuǎn)移話題:“記得昨日你問我的問題嗎?現(xiàn)在可以告訴你了?!?br/>
戚飛的注意力瞬間被轉(zhuǎn)移:“記得記得,為何是今晚?”
“從得知丟失財物的是賈、趙、年三家開始,我便覺得不對勁兒,哪有盜賊偷盜這么大張旗鼓的,這不擺明了告訴所有人他下次的目標是孫家,好提前準備撒網(wǎng)抓賊嗎。還有五天犯了三案,你想想作案時間有沒有規(guī)律?”
“規(guī)律……”戚飛喃喃道,“十五那晚是第一次,再就是十七……十九……”
“那盜賊都是隔一天一偷盜的!”
周持點點頭,接著道:“所以照此來算,今晚該輪到孫家。”
“而且……這也證實了我一個猜想?!?br/>
“什么猜想?”
“如此大張旗鼓,如此目標明確時間固定,只有兩種可能,第一那盜賊是個傻子,但顯然不是。第二嘛……那就是偷盜不是目的,是手段?!?br/>
那盜賊如此作案,定會想到今晚孫家羅網(wǎng)密布,只等他入甕,但他來了,還來得及其沒有目的性,見人就跑,一點對金銀珠寶的掙扎都沒有,完全不是之前大偷特偷的風格。
就像個怕死的亡命之徒,早就孤注一擲磨刀霍霍,臨到陣前又突然心軟,甚至還送了塊糖。
矛盾的很。
周持本來還只是猜測,今晚見到盜賊的那一刻他幾乎是瞬間就確定了——盜賊為的不是錢財,這背后一定還有什么被遺漏掉的線索。
賈家、趙家、年家、孫家……
還有錦繡坊和失火案。
這之間有什么還未了結?
周持回到家中時已過子時,他匆匆抹了把臉,從柜子中取出一套新的捕快服放在床頭,脫下身上七零八落的外袍,穿著里衣躺在了床上。
心里存著事兒,睡得便不安穩(wěn),在床上翻來覆去幾輪之后,天還未亮,周持起身去了府衙。
他總覺得今天會發(fā)生點什么。
府衙門口當值的衙役見了周持紛紛點頭致意,周持向他們打過招呼,正準備進去,便聽見有人遠遠地喊道:“周捕爺,您等等!”
周持回頭,依稀辨得那矮胖身形似乎是孫家的管家錢里。
錢里拖著臃腫的身軀,氣喘吁吁,也難為他能堅持跑這么遠,孫家到府衙雖不遠,但也隔了兩條街。
“錢管家,什么事?”
“哎呦,周捕爺……我……跟您說,那盜賊可真是殺千刀的!”錢里邊喘邊說,氣息及其不穩(wěn),幾句話被他說得仿佛要斷氣似的,“昨個兒您帶捕快們走后,本以為那盜賊知難而退不會再來了,可誰知,今日打掃的小廝經(jīng)過房門見門鎖掉落在地,待推門查看時里面的財物早就不見了!”
“您一定要轉(zhuǎn)告張大人,為我們這些純良百姓做主??!”
純良……
周持有些想笑,這些奸商是扮善人扮上癮了,什么詞都敢往自己身上套,裝柔弱小白花也不怕風大閃了腰。
但這些話當然不能說出來,周持笑笑,擺出一副同仇敵愾的面孔,先將那“敬業(yè)”的盜賊罵了三百回合,又一臉沉痛地答應錢里,表示一定會如實稟告知府,定將盜賊捉拿歸案,還“純良”百姓一個公道。
與錢里這一番拉扯過后,周持終于是邁進了府衙的大門。
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張澤遠此時應該已經(jīng)起身,且多半在書房。
府衙的玉蘭開得盛,大朵大朵白色纏繞枝頭,香氣充盈卻不濃郁,暈染又化開。
不多時,周持便走到書房門口,抬手輕輕敲了兩下,片刻,門開了。
“大人。”
周持向張澤遠行了禮,方才走進書房。
張澤遠也正煩悶,盜竊案一日不破,盜賊一日沒抓到,那些大爺就會沒完沒了地在府衙門口哭嚎,聽得他心煩意亂又無計可施。
“周持來了,昨晚怎么樣?”
張澤遠倒了杯茶,遞給周持。
周持謝過后將昨晚的事和他的猜測講了出來。
當然忽略掉了腰帶和面具。
“不是為了錢財……那是為了什么呢?”
張澤遠揉了揉眉心,仍舊沒揉開緊皺的眉頭。
“這樣,你去查查……”
“大人!”
門外一聲呼叫打斷了張澤遠的話,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周持開門。
兩名衙役抬著一個箱子走了進來,正是門口當值的那兩人。
其中一個放下箱子,說道:“大人,我們在門口發(fā)現(xiàn)了這個箱子?!?br/>
張澤遠起身走到箱子旁邊,見這木箱沒有上鎖,伸手將蓋子掀了起來,隨即便愣住了——里面竟然是一箱的金銀財寶!
“這……”張澤遠看向一旁同樣驚呆了的衙役,“可知是誰人送過來的?”
“不……不知?!?br/>
周持皺眉,走近木箱,不知怎的想起了特別欠的勾走他腰帶的那只手。
腦中冒出了一種可能。
他彎下腰,在一箱子金銀中摸索片刻,果然摸出了一沓紙。
周持展開那沓紙,一頁一頁看過去,神色變得越來越凝重。
待看完最后一張,他長嘆了一口氣,將紙遞給了張澤遠。
這真是……朱門酒肉臭啊。
那些紙上記錄的是錦繡坊失火案中募捐所得的詳細情況,以及……發(fā)放給受害繡工家屬的銀兩記載。
對不上,兩份記錄不僅對不上,差的還不是一星半點。
發(fā)放給繡工家屬的只是九牛一毛,絕大多數(shù)善款都被那幾家奸商中飽私囊,塞進了自家腰包。
怪不得……怪不得他前幾日途徑劉大爺家,失去女兒無依無靠的劉大爺會重病纏身無藥可醫(yī)。
他以為是藥材太貴,花光了發(fā)放的善款,自掏腰包為劉大爺買了藥,卻原來再多的善款也到不了這些人手中。
而這些窮苦又善良的平民百姓根本不知道募捐所得的真實數(shù)目,怕是還蒙在鼓中感恩戴德呢。
純良……
這就是錦州百姓日日稱頌的大善人們口中的純良!
張澤遠也沒有想到,真相竟然會是如此。
可笑他作為錦州知府,不僅沒安頓好受害百姓,連這種卑劣的行徑都沒能識破,真是“明察秋毫”地諷刺。
他看了眼箱子,明白里面的金銀為何物,也明白這箱子的來歷了。
真是可笑,原來人不是人,賊不是賊。
“周持,把那四家當家捉拿提審!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何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