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覺出我在觀察她,又道:“改日你見了妍兒,問她一問,便知娘親所言非虛了?!?br/>
我自然是要問的,這會兒,只好先放下陳覇銜的胡子。
母親薄責(zé)道:“不是小孩子了,動不動揪叔叔的胡子,給人瞧見了成何體統(tǒng)?!”
我乜了陳覇銜一眼,悶悶道:“誰叫他答應(yīng)這門婚事的?!”
陳覇銜笑道:“這么說,本王答應(yīng)這門婚事,還答應(yīng)錯了?!”
我點頭,“當(dāng)然錯了!你喜歡我娘親,我信??赡愕膶氊悆鹤觽冊趺淳推刹磺?,不約而同地同時喜歡上了我蕭氏姐妹?難道這種嗜好也能遺傳給下一代?哼!我沒聽說過!”
“笑笑笑!有那么好笑嗎?。俊蔽矣l(fā)惱怒。
難道我們蕭家的女人何當(dāng)一個個都要嫁到他們陳家,當(dāng)他們陳家男子的女人?說是“嫁”,不過是給他們找一個名正言順蹂躪我們的借口。
陳覇銜勉強止住笑意,嘴角仍在不停地抽搐:“原本并未覺著好笑,經(jīng)梅兒這樣一說,細想想好像還真是這么一會事?!?br/>
我本來想呸他一臉唾沫,不料卻給母親搶先一步。
母親刮陳覇銜的鼻子,“這般為老不尊!怎得教梅兒敬重你呢?!?br/>
陳覇銜順勢握住母親的手,深深看住母親:“靖雅,你知道嗎?在秦州,我們常常讓馬和驢交配,生出的騾子既能與驢一樣負載重量,又能像馬一樣奔跑,父母體內(nèi)淤積最強地征才會傳給下一代。我的孩子們居然都喜歡你們蕭家的孩子,大約也是這個原因吧?!?br/>
“什么話?有你這么比喻的嗎?”母親秀眉微蹙,連連捶打陳覇銜的胸口:“我究竟弄不明白,你到底是馬,還是驢呀?”
見母親與陳覇銜這么調(diào)笑,我登時氣悶不已,一口氣憋在嗓子里幾乎呼不出來。
不知道為什么,雖然我自己也同陳覇銜嬉鬧無常,雖然已經(jīng)不止一次地見到母親和陳覇銜調(diào)笑,我依然無法習(xí)以為常。
千百遍地告訴自己,一切都不過是逢場作戲,母親是那樣智機韜略的女子,愛恨情仇早已沉淀,血脈里汩汩流淌的都是家國天下的離愁。
可是,為何,為何,我的心底竟還是如此的難忍?那每一聲笑謔都似刀斧砍鑿在心頭,刃刃見血。
也不同他們打招呼,我“識趣”地退出玉竹殿。
坐肩輿至永寧門,換乘景侯府的馬車,意外地撞見了陳覇銜的第四子,留侯陳雋昌。
陳雋昌與陳雋璺素來水火不容,我與他也并無交集。剛剛從玉竹殿出來,一肚子的悶氣無處發(fā)泄,愈發(fā)懶得同姓陳的聒噪。
我把眼睛頂在頭頂上,只作沒看見他,不料,他卻出其不意地走上前,和顏悅色同我打招呼:“公主萬安!”
“本宮好得很!有勞候爺下問!”我頭也不回,踩著矮凳抬腳上了馬車,正欲撂簾子,陳雋昌又殷勤道:“玉真、玉蓮二位公主很是想念公主,公主有時間不妨多和她們走動走動,若肯到府一聚,本侯歡迎之至?!?br/>
我淡淡道:“本宮有空,自然會去看望兩位妹妹。候爺若不介意,也望準許妹妹出來走走,來景侯府伴我玩兒?!?br/>
陳雋昌笑道:“微臣謹遵公主吩咐?!?br/>
“那就多謝候爺了?!蔽抑轮x,吩咐車馭,“柳伯,咱們走吧。”
柳伯答應(yīng)一個“是”字,馬鞭在空中挽起一個花,啪的一聲甩了出去。
馬蹄聲噠噠踏著青石板路面,身后陳雋昌醇厚的嗓音隔著簾子渺渺穿來:“萬里孤云,清游漸遠,故人何處?寒窗夢里,猶記經(jīng)行舊時路。連昌約略無多柳,第一是,難聽夜雨……”
正是張炎的那一首《月下笛》。
是巧合?
還是早有預(yù)謀?
容不得多想,我急忙喝柳伯:“柳伯!停車!快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