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查路靡緊緊皺著眉，長嘆一聲道：“聽偵查兵報告，當(dāng)時還有另外的一男一女，并沒有一起捉獲。他們搜了半天也沒有尋找的這兩名同伙，想是當(dāng)夜?jié)撨M(jìn)來把人救走了。是我們大意輕敵了?！?br/>
    “哼！再讓我逮著他，一定第一時間將他碎尸萬段，才能解我心頭只恨！”查哈靡又是重重地一拳頭砸在案上。

    “現(xiàn)在根本就不是下一次能不能逮著他的問題！”查路靡冷冷地喝住自己的弟弟，“這小崽子跟他的同伙們，就此扔下女人不管自顧逃命去了也就罷了，就怕是連夜快馬加鞭，回星夜靡那兒報信去了……那，咱們這一次的奇襲計劃，只怕就要荒廢在此了！如今進(jìn)也危險，退也窩囊，實(shí)在是進(jìn)退兩難了……”

    “怎么會？”查哈靡怔了怔，“他們這樣從星夜靡那里逃出來，斷沒有再回去報信兒的理……”

    一聲重重的拍案聲。

    查路靡終于怒了，大聲喝道：“你還真臆想他們是私奔出來的了！試想，若是私奔的話，怎么會四個人一起，還有兩個人是樓蘭人，而且被我們的偵察兵發(fā)現(xiàn)的時候，那個少年是獨(dú)自一人藏在亂石堆里，另外三人聚在另一處開闊的草坡上？！”

    查哈靡聽完哥哥的這一番話，猛地怔住了。

    “那……那么說來……”他顫抖地道，“莫非事情是……”

    查路靡重重地一點(diǎn)頭：“你總算開始發(fā)覺其中不妥的地方了。真是拿你這個笨弟弟沒辦法……”

    查哈靡的話到現(xiàn)在才接著說了出來：“莫非事情是，他們逃了之后，那女人又另外跟了別的男人，所以他才扔下她自己跑了？”

    查路靡的臉上，怪異地凝固了，他以無法理解的目光將自己的弟弟從上往下，又從下往上掃了一圈，一口氣噎住上不來，突然瘋狂地咳嗽起來……

    蘇拉部落往東，是一片廣闊的平原。夏天，這兒長滿了半腰高的綠草，是牛羊駿馬最愛的糧倉，冬天，草根薄薄地覆蓋著地面，使它不至于太寂寥，但這樣的錯落和蕭敗，又更透出某種冷冽之感，令人心底冰涼。

    如今，草場上密集地搭起了一色一式的帳篷，軍士有序地巡邏期間，雖然人數(shù)很多，卻并不喧嘩，全都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

    星夜靡靜靜地在軍帳之間轉(zhuǎn)了一圈，便轉(zhuǎn)身回到自己的大帳中去。他展開烏孫的地圖思考良久，順手又從行囊中翻出來幾卷書，正要挑一卷來看，動作卻突地停了。

    一會兒，他終于緩緩地伸手，將最底下那卷緩緩地拿了起來，展開。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jīng)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期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看過無數(shù)遍，早已耳熟能詳?shù)拈_頭。

    可是，此時讀來，卻緩緩失落的痛感，在心頭彌漫。

    這本書他本來早已熟記，不必帶在身邊的，是因?yàn)樗就介瘸持x，才順手扔給她，讓她自己打包自己的包袱，沒想到這一路上他跟她的東西不知不覺中混到了一起，竟落到他的書里頭來了。

    不覺想起那個小女人搖頭晃腦地解釋著其中字句時候的神情來……藍(lán)色的眼眸緩緩地變得更深，星夜靡緩緩地展開書卷，靜靜地，一字一句地讀著，思緒卻飛到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她一個女孩子家，雖然生在帝王家，可是居然喜歡這樣的學(xué)問，實(shí)在是件稀罕的事情……而且她其實(shí)很有幾分才氣，有時說出來的觀點(diǎn)，讓人覺得連最好的輔佐大臣也未必想得到。

    不過，不要說最是刻板的漢家了……普天之下的婦女都在尊崇“無才便是德”的教條，要求女子修女紅手藝，照顧男人和小孩，斷不會允許她們?nèi)パ芯渴裁幢姨煜隆?br/>
    即使是像她這樣被嬌寵得出了名的公主，也不可能有例外。她……既生為女兒家，就注定是要浪費(fèi)這一顆聰明的腦袋的了。

    星夜靡想到這里，不覺惋惜地嘆了口氣，一雙俊眉卻又再緩緩地蹙緊。

    她是被一對樓蘭男女帶走的……

    樓蘭人……

    很容易地，想起來記憶中絕無僅有的那個身影。

    跟如今的時間地點(diǎn)似乎完全沒有關(guān)聯(lián)的……赤谷城的集市。

    當(dāng)司徒槿第一次逃脫的時候，曾經(jīng)有過一對樓蘭的男女，跟她藕斷絲連地有過數(shù)次接觸，雖然看起來都像只是巧遇，但是……

    突然，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更伴隨著星夜靡所熟悉的鷹嘯聲，馬上便吸引了星夜靡的注意力。

    他一下便掀開帳簾走了出去，馬上抬頭往天上望去，果然見到一只展翅飛翔的雄鷹，在空中盤旋著落下來。

    “阿克斯？”湛藍(lán)的眸子疑惑地睜大，“為什么會回來得這么快？”

    他明明將鷹放了去尋艾果的下落的，照理說，如果沒有找到艾果，這鷹絕不會回來才對的……

    但馬上，那個熟悉的、稚嫩又滿載著陽光的聲音回答了他的疑問。

    “星夜靡大人！”

    星夜靡的亞麻披風(fēng)在寒風(fēng)中高高揚(yáng)起，露出披風(fēng)之下健碩的身軀，他緩緩地低下頭來，望向聲音的源頭。

    艾果正被兩個軍士攙扶著，往這邊努力地趕了過來，而達(dá)龍和蓋亞，則從遠(yuǎn)處的帳篷后面露了連，飛快地往這邊跑步而來。

    星夜靡清晰地看到，艾果的身上多處有血的痕跡，身上的衣衫也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污，面上也是臟污得不行、他的一雙眼睛充血得厲害，似乎不止一宿無眠，腳下也是蹣跚不定，仿佛人已經(jīng)到了體力和生命的極限。

    這是……？

    星夜靡不由得心里緩緩地沉了下去。

    “星夜靡大人！”艾果撲倒在星夜靡的腳跟前，不斷地喚著，“星夜靡大人……艾果回來了?！?br/>
    星夜靡的面上依舊沉靜不變，藍(lán)色的眼眸卻比平日多了一種不定的閃爍，他緩緩地將艾果攙起來，問道：“怎么回事，弄得這樣狼狽？你先跟我進(jìn)帳內(nèi)歇下再慢慢道來?！?br/>
    一邊扶著艾果，一邊又轉(zhuǎn)而吩咐兩旁的人道：“你們?nèi)ソ熊娽t(yī)來，越快越好?！?br/>
    “軍醫(yī)已經(jīng)在路上了?！庇腥藞蟾嬲f。

    星夜靡點(diǎn)一點(diǎn)頭，繼續(xù)攙扶著艾果往自己的大帳走去。

    其實(shí)他差一點(diǎn)沖口而出問司徒槿的下落，但是看到艾果這幅樣子，絕沒有可能帶著人回來的道理。而且司徒槿早已被他用作接口，此時若這樣唐突地問了，反而不妥，只得先支開旁人再說。

    “星夜靡大人……”艾果一聽星夜靡這樣關(guān)懷的話語，面上立刻脆弱了不少，但他又馬上振作了精神，重又跪倒在地道，“星夜靡大人，我有重要的軍情要報告！”

    “你……”

    星夜靡并不知道他準(zhǔn)備要說什么，此時心里有一點(diǎn)暗暗叫苦，但是艾果的話已經(jīng)急急地出了口，誰也攔不住了！

    “昆莫……”他的聲音沙啞，卻努力地將音量放到最大，好讓這個消息能夠傳到盡量多人的耳中，“昆莫的兩位皇子集結(jié)了大量軍隊，如今已經(jīng)行軍到距離蘇拉摸約只需要四五日的地方了！星夜靡大人，蘇拉……蘇拉危險了！他們還……他們還將您的愛姬擄在了手中，她如今、如今……”

    星夜靡的臉，一瞬家深深地沉了下去。

    “我還以為是什么軍情……”艾果身旁的軍士卻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情報我們數(shù)日之前就拿到了，如今星夜靡大人已經(jīng)在緊急集聚兵馬，一切都準(zhǔn)備得井井有條，絕不會怕他們區(qū)區(qū)兩位皇子的烏合之眾的！”

    “咦？”艾果聽了這話，訝異地怔住了，“你們……知道了？”

    艾果疑惑的目光不由得轉(zhuǎn)向立在自己跟前的星夜靡。

    怎么回事？

    雖然說鷹會比他的馬兒跑得快，可是他的筆筒之類在敵方軍營的時候早已被搜了去，而星夜靡的鷹明明沒有去送信，一直跟在他的身邊不曾離開過……而且，就算星夜靡有別的臥底在那敵軍之中，除了他艾果，就也再沒有別人再替星夜靡養(yǎng)鷹報信，也就不可能這么快將消息報到這里了呀！

    艾果百思不得其解，就此怔在原地。

    他怎么也想不通，對他這個飛馬趕回來的人，這都是剛剛知曉的情報，為什么星夜靡大人一早就知道了，還已經(jīng)都部署好了？那么他這么拼命地往回趕，就根本是無意義的咯？

    星夜靡的眉頭卻已經(jīng)蹙得緊緊。他甚至忘記自己之前還斟酌著要先將艾果帶入自己的頂賬再慢慢問話之類，也不顧達(dá)龍和蓋亞已經(jīng)跑到跟前，冷聲問道：“你確定……‘她’在他們的手里？”

    這正是艾果思量不定的當(dāng)兒，星夜靡低沉的聲音帶著有如萬千波濤般的壓力撲面而來，嚇了他一跳。他忙振作了下，點(diǎn)頭答道：“星夜靡大人，真的，千真萬確，屬下不敢有半點(diǎn)欺瞞，這……是屬下親眼所見?！?br/>
    一旁的達(dá)龍插了進(jìn)來：“星夜靡大人，艾果雖然帶回來了重要的軍情，但他已經(jīng)傷成這樣，又像是久未進(jìn)食，又累又渴的樣子……不如讓他先去軍醫(yī)那兒檢查一下，休整好了，再慢慢到大帳稟報詳情？”

    旁的人可能會把艾果如今送來的情報當(dāng)做過氣的笑話，但達(dá)龍是知情者，他知道這個消息的份量和可能蘊(yùn)含的風(fēng)險。他說這句話本是要提醒星夜靡，不管事情為何最后有這樣的巧合，但若放任艾果在此繼續(xù)講述，萬一跟星夜靡之前在部落之內(nèi)公布的說法有什么出入，就不好辦了，還是私底下聊了算了……之類。

    但，當(dāng)達(dá)龍低頭作揖，說完這句話，再抬眼觀察星夜靡表情的時候，卻不覺跟之前的艾果一樣，大吃了一驚。

    這是……一向沉靜如水，寒冷如冰的星夜靡會有的神情嗎？

    薄唇微抿，俊眉緊促，面上的輪廓比平日更顯得深刻，湛藍(lán)的雙目炯炯地透出一股銳利的戾氣，全身上下似燃著熊熊的火焰，他……雖然一動不動，只是立在那里，也并未出口一言，那股帶著怒火的氣勢卻仿佛可以將人灼傷一般，令人心頭凜然。

    “星夜靡大人……”達(dá)龍不覺擰了眉頭，面色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不是不記得若干個月之前，星夜靡為了那個中原女奴，奮不顧身跳下地窖去與蠱蟲搏斗的事情。甚至，這幾天以來，他也發(fā)覺了星夜靡的心不在焉……

    無可否認(rèn)，他達(dá)龍跟在星夜靡身邊這么些年，從來沒有見過星夜靡這樣在意過一個人，居然……還是一個女人。

    達(dá)龍的話沒有得到星夜靡的回答，這狀況令旁邊幾位本來沒注意到星夜靡有異的將士，也開始發(fā)覺哪里不對勁了。一時之間，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星夜靡的身上。

    而沙耶卻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此時突然地在大家的背后厲聲說道：“你們在楞什么，還不快把人帶到軍醫(yī)哪兒去？莫非連星夜靡大人默認(rèn)的事情，都理會不到嗎？！該回自己崗位的去的，有活要干的人，都別給我在這兒閑逛了，先管好你們自己手頭的事兒去！”

    沙耶是經(jīng)常代星夜靡發(fā)言的人，他的話就有如星夜靡所說的話一樣具有力量，此言一出，那些原本生了點(diǎn)滴疑心的人們，的一干二凈，趕忙各自辦事去了。將艾果帶過來的那兩個人，則一左一右地扶起了艾果，將他往軍醫(yī)的帳篷扶去。

    星夜靡似一尊冰雕，雖然大伙兒散了，他卻還是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達(dá)龍看他看得濃眉蹙緊，正想要說句什么，卻突然被折回來的艾果打斷了。

    “對了，星夜靡大人……”艾果本來已經(jīng)走出去一段路了，卻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好說歹說要那兩名軍士將他攙了回來道，“還有一件事，不知該說不該說……”

    星夜靡似乎從冬眠中醒過來一般，緩緩地抬眼望了他，聲音似地底下鉆出來的一樣。

    “說?！?br/>
    “那個……”艾果舔了舔下唇，費(fèi)了好半天勁兒才才終于說出話來，“似乎，那名女奴可能……已經(jīng)身懷六甲……”

    一瞬間，似乎哪里的高山崩塌了，眾人都有耳鳴的錯覺。

    那是星夜靡身邊的女奴沒錯，日日夜夜，就跟在星夜靡身邊的那一名中原女子。星夜靡對她的寵愛是毫不掩飾的，天下皆知的，甚至令他將一殿的女人都送了人，獨(dú)占著他的所有寵幸。

    但……孩子？

    從來沒有聽說過星夜靡會允許任何女人懷上他的孩子。

    無數(shù)的女奴奮不顧身地嘗試了，也有不少貴族女子努力過了……沒有一個人，以任何的代價，可以得到這一個特權(quán)。星夜靡是無情的，沒有破綻的，他不允許發(fā)生的事情，就是不允許發(fā)生的事情，沒有任何人可以凌駕在他的意志之上。

    但是……

    在場的人，只要是聽到艾果這一句話的，全部都愣住了。

    免不了，開始有人安慰自己般地臆想，那個孩子并不是星夜靡的孩子，而可能是這名寵姬不知與誰私通了，而懷上的野種。雖然跟在星夜靡這樣的人身邊，還要跟什么旁的野漢子來往，基本就是可行性為零的事情，但是比起來懷上星夜靡的子嗣這件事，這么匪夷所思的臆想，竟也顯得相對而言更有可能了。

    雖然現(xiàn)場象時間定格了一半冷凍住，星夜靡的面上，卻反而活動了起來。他往艾果跟前趨近了一步，伸手托起他的下頜，貼近了，似乎在觀察著什么小動物似的觀察著這個漂亮少年的臉龐。

    “星夜靡大人……？”艾果不解地抬起琥珀色的眼瞳。

    星夜靡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地問：“那兩個人——昆莫的兩位皇子們，已經(jīng)知道這件事了？”

    眾人又是一怔。

    什……什么？

    星夜靡如今的口氣……似乎他并不為那名中原女奴懷孕的事情感到震驚，反而更在意這件事是不是已經(jīng)被對方知悉了！

    難道他已經(jīng)早知道這件事情？

    可是，這樣的話……

    艾果好容易才管住自己的腦袋，木然地點(diǎn)了一下頭——他實(shí)在是想不明白，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帶回來這么些驚人消息，本來以為可以讓蘇拉這地方小地震一下的，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原本該很吃驚的人，都沒有一個買他的帳？

    之前的軍情就不說了，他兩只眼睛已經(jīng)清楚地看到蘇拉在做戰(zhàn)備，如果不是有人比他先一步傳達(dá)了敵情，那就是他崇拜的星夜靡大人未卜先知，深謀遠(yuǎn)慮，早早就想到了這個可能性，而且已經(jīng)部署了應(yīng)對。

    可是……

    那女人懷了孩子這件事，他怎么居然也不吃驚？

    難不成要他相信，星夜靡大人竟然是早就準(zhǔn)備了讓那個討厭的中原女奴懷上自己的孩子，要讓他那么高貴的血統(tǒng)被一個奴隸玷污掉嗎？！

    就在艾果胡思亂想的當(dāng)兒，星夜靡的聲音已經(jīng)再次響了起來……這一次，卻不是對著艾果。

    “達(dá)龍，沙耶……”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仿佛蘊(yùn)含了無盡的力量在期間，語氣霸道，不容抗拒的味道濃重得每一個人都感覺得到，“傳我的命令?！?br/>
    雖然略花了片刻時間，但沙耶和達(dá)龍二人何等聰明，很快便都領(lǐng)會了其中的意思。

    “那是當(dāng)然的，星夜靡大人！”

    “無論天涯海角，都一定緊緊跟隨?！?br/>
    不再多做思考，他們雙雙跪倒在地，深深地行禮。

    艾果等人雖然并不完全明白，可是見兩位身份高貴的大人都這樣跪下了，也趕忙跟著跪下來，口中大聲地宣誓效忠。

    他們本來都是對星夜靡忠心耿耿的人，這些話都是發(fā)自肺腑，一時之間，異口同聲，口號一般洪亮地在軍帳之間響起，又再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力。

    而，不知是怎樣的意會，那些人也自動地跟著跪了下來，宣誓效忠。

    這樣的舉動，又再引導(dǎo)了更多的人……

    最終，星夜靡站在這許多跪下向他大聲效忠的人中間，靜靜地環(huán)視。

    整個軍營中所有的人，都已經(jīng)向他表明了追隨的立場……

    星夜靡冰藍(lán)色的眼眸中，已經(jīng)連最初的那一點(diǎn)點(diǎn)搖擺都完全消失了。

    “既然你們都這樣說……”他緩緩地道。

    “那么，我下令，即刻準(zhǔn)備拔營，往北討伐！”那雙眼睛中仿佛涌出了冰冷的火焰，而聲音更變得冷峻而滾熱，“你們……給我取下敵軍首領(lǐng)的頭顱，提來見我！”

    響應(yīng)的聲音如春雷滾過大地。

    “是！?。?！”

    睡了不知多久，司徒槿被馬兒的嘶鳴吵醒了。

    似乎，外面有輕微的騷動，不只是馬兒，人群內(nèi)也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彌散著，雖然誰也沒有說什么。

    從外面?zhèn)鱽淼捻憚雍腿藗兊闹谎云Z中，司徒槿知道外面下雪了。

    明明她午睡之前還是晴天的，此刻卻飄起了鵝毛大雪，似乎，還落過一陣子的冰渣……總之，天氣不太正常，而且寒流襲來，極度打擊士氣。

    但這并不是人心動搖的根本原因。

    雖然帳內(nèi)燃著火堆，但那火堆竟似乎是假的一半，完全沒有半點(diǎn)暖氣鋪面，反而帶來一種寒涼的氣流，在帳篷里靜靜流過，叫人忍不住渾身發(fā)抖。

    司徒槿擁進(jìn)了蓋著身子的毛毯，緩緩地爬了起來。她的手腳因?yàn)樗阡伒貌粔虻牡孛嫔?，此刻都已?jīng)冰冷而且麻木，變作死灰的顏色，她只好將身子蜷縮起來，用溫暖的胸膛去暖和自己冰涼的四肢，卻因此愈發(fā)地覺得掉入了冰窟中一般地寒冷。

    不過，司徒槿并不十分在意，她就這么蜷成一團(tuán)，繼續(xù)靜靜地聽著外面人們的對話，和其他的聲音。

    簌爾，她的唇邊浮起一絲輕笑。

    果然比前一天，又更騷動了。很多人都有了嚴(yán)重的焦慮情緒，雖然每個人表達(dá)的方式不一樣，而且，因?yàn)樗腥私杂蓄櫦?，所以都刻意地壓抑著?br/>
    確實(shí)……這個兵營本來只需再四天便可以抵達(dá)目的地，與毫無防備的敵人大戰(zhàn)一場的，如今卻在此卡住了，多天都不挪營，一來耽誤了時機(jī)，二來說不準(zhǔn)什么時候可能就被人反過來暗算，底下的人不安也是正常的。

    至于做出這樣愚蠢決策的……不消說，自然是那對性格迥異，意見分歧的好兄弟。

    當(dāng)然——

    司徒槿將頭埋入毛毯之中好暖和一下，卻又因?yàn)槊旱臍馕秾?shí)在太惡心，很快地將頭又伸了出來。

    當(dāng)然……她司徒槿在其中有點(diǎn)推波助瀾。再說得難聽一點(diǎn)，就是在暗暗地行反間之計，讓兩兄弟之間的縫隙，越來越大。

    讓藍(lán)迪救走艾果，并非只是權(quán)宜之計。

    雖然確實(shí)，她當(dāng)時的身體和精神狀況都極度欠佳，那樣急急地逃亡根本就是自尋死路的做法；但其實(shí)，她是想著如果艾果離開了這個軍營，兩位皇子少不了要猶豫一陣，究竟是冒著對方已經(jīng)得知這個情報的險繼續(xù)前進(jìn)，還是就此放棄這個計劃，盡快拔寨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那是一步險棋。

    司徒槿卻是帶著敢賭一把的決心，所以才要藍(lán)迪將艾果先救出去的。

    因?yàn)樗H眼見到了這一對兄弟，觀察到他們性格之間的沖突，也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關(guān)系中，有著無法溝通的死角。

    之后……提心吊膽的一個夜晚。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司徒槿仍不見軍隊有拔營的舉動，心底才稍稍安定了點(diǎn)兒。她爬起身來，開始以指為梳，將頭發(fā)梳得象樣，又將面前僅有的一碗本來是放給她喝的清水倒至掌心，盡量將臉抹得干凈。

    做完這一切，司徒槿便正襟危坐，默默地等人來。

    這樣不知等了多久，就在她差點(diǎn)兒以為自己將形勢估量錯了的時候，突然有人掀開了帳簾，走進(jìn)來一個軍士，卻不是低級兵的打扮，顯然是將帥身邊的衛(wèi)兵。這個人態(tài)度倨傲，要將她帶去軍總帳，說是大帥有事要問她話。

    司徒槿動作優(yōu)雅地從地上起來，并不多問，默默地跟在那個衛(wèi)兵的身后到了軍總帳，果然見兩位皇子一正一副，坐得緊張，幾乎要拔劍相向的局面。

    果然，查哈靡這個有勇無謀，只懂得往前猛沖的莽漢，一聽說艾果可能會去給星夜靡報信，馬上便主張要盡快拔營前進(jìn)，采取閃站政策，就此連夜趕到蘇拉部落，直接大肆破壞搶掠，趁亂取下星夜靡的人頭。

    但是，查路靡向來心思過密，做事喜歡思前想后，求一個萬全之策再做重要決定，到了這樣緊急的事端面前，就怎么也不肯輕率地拔營進(jìn)軍。

    他認(rèn)為己方的兵力本來便不弱，而星夜靡準(zhǔn)備的時間又不足夠，即使是雙方開打，也不見得這邊就會不利。反而是沒有準(zhǔn)備好就進(jìn)攻，容易露出致命破綻，讓敵人有機(jī)可乘。他不管如何，都要先派偵察兵將敵人的虛實(shí)探了，商量戰(zhàn)略，然后才肯下軍令，前進(jìn)或者后退。

    這樣一來，兩兄弟意見不合，便開始了無休止的爭論。

    草原之上，都以多子為福。

    因?yàn)榄h(huán)境的惡劣，生下來的小孩子能夠安然長大成人的，十個人之中只有三四個人，所以孩子是天神賜予的寶物，是延續(xù)種族血脈的寶貴財富。烏孫的例俗向來是，每一個人都應(yīng)該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nèi)，愛護(hù)自己的孩子，保護(hù)自己的孩子。

    一般來說，如果擄到了對方首領(lǐng)的女人，又正巧是懷孕了的話，都會用來作為要挾的手段，甚至故意要讓女人先把孩子生下來，再直接用孩子作為籌碼……通常都可以威逼得對方退讓一步甚至更多。

    不過，以司徒槿這樣一個異族暖床女奴的特殊身份，和星夜靡向來不要任何女人誕下自己子嗣的傳聞，令人不敢相信以此要挾這位冷酷的鷹王，竟可以達(dá)到預(yù)期的效果。

    甚至，查哈靡非常懷疑，星夜靡身邊的女人，究竟有沒有被容許懷孕的可能。他在軍醫(yī)再三確診司徒槿已經(jīng)懷孕的事實(shí)之后，仍堅持認(rèn)為司徒槿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是星夜靡的。鬧到最后，查路靡沒有辦法，只好派人將司徒槿喚了來，讓查哈靡問話，問到他夠?yàn)橹埂?br/>
    司徒槿進(jìn)了帳簾，依舊是兩日前那樣，不卑不亢的姿態(tài)，如出水的玉蓮般嬌然而立，不發(fā)一言。

    查哈靡自然問了她很多問題……連司徒槿都覺得大跌眼鏡，這樣一名出身高貴，手握重兵的男子，居然沒有半點(diǎn)作為皇子應(yīng)有的風(fēng)范，說出來的話比市井里面的小混混還要難聽。

    于是，她將查哈靡的話一一略過不理，自顧自地站在那兒，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盯住查路靡緊繃著的臉，卻是緩緩地浮上一朵微笑，似是含情脈脈地，勾起唇角。

    查路靡見司徒槿這樣地望著自己，心中有點(diǎn)不解，下意識地也看著她嬌媚柔潤的臉龐，細(xì)細(xì)地打量起來。

    以前都是驚鴻一瞥，他不曾認(rèn)真地端詳過這名年紀(jì)尚幼的中原女奴。這么仔細(xì)地看過她的眼眉發(fā)梢，紅唇皓齒，才陡然發(fā)覺她原來有種與眾不同的美麗，在筋骨之間油然而生。她雖然身份下賤，然而氣質(zhì)高貴，面上那一種大氣凜然的神情，更是凡俗女子不能有的。

    查路靡的心中有點(diǎn)癢了——畢竟是那個眼光挑剔的星夜靡看中的女人，果然不同凡響。

    前些日子從他的水殿送過來的那些個女奴們，已經(jīng)是個個都貌若天仙，身材惹火，隨便挑一個都是難尋的上上之色……然而這一名女子卻跟她們都不同，天然一段風(fēng)流，有種另類的魅惑之力，是他們這些生在草原，長在草原的男人們都不曾見識過得，也更令人覺得難以抵擋。

    查路靡不由得也將司徒槿，細(xì)細(xì)地多看了幾眼，更望著她水汪汪的眼眸，逐漸地失了神。

    查哈靡自顧自地唱了一會兒獨(dú)角戲，才終于發(fā)現(xiàn)眼前這一位弱柳扶風(fēng)的中原女子，原來似乎正在對著自己的哥哥，款送秋波，而自己的哥哥則很受用似的，竟也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她看！

    他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哇哇地就叫了起來：“你……你這婊子，我在跟你說話呢，你往別處亂看什么看？！”

    說完，上來就想要再給司徒槿一個耳光。

    “??！”司徒槿措不及防，不由得花容失色。她心知憑自己這樣是抵不過查哈靡的力氣的，只好皺緊了臉，就等著承受這又一個讓人眼冒金星的耳光。

    “慢著！”這一回，查路靡想都沒想就沖了上來，一手揪住自己的弟弟，“不許動手。你不是說叫她來問話的嗎？幾句話下來就又想要動手，萬一害她肚子里的孩子流掉了，我們失掉一張王牌，那可如何是好？”

    “你這個偽君子！”查路靡一把便推了過去，“說話總是這么冠冕堂皇，其實(shí)你還不是跟我一樣好色！上一次星夜靡送女人過來的時候，你說了也要先挑，將好女人都挑走了不說，還要比我多要一個，這一次，你又想要算計我什么？”

    “你說什么？”查路靡一聽這話不合心意，馬上便仰起了下巴道，“你是我的弟弟，我是你的哥哥，自然有長幼之分，難道小時候我念著你年幼讓了你那么多次，如今竟換不來你一個通情達(dá)理，尊敬一下為兄嗎？！”

    “尊敬？”查哈靡也不甘示弱，“你象是一個叫人尊敬的哥哥嗎？叫你進(jìn)軍你不敢，非要躲在這里悠游寡斷，有一天我們?nèi)姼矝]了，就都是你的錯！”

    “我已經(jīng)說了無數(shù)遍了，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本來我們不明就里帶著這么多的人沖來這里，已經(jīng)是犯了大忌，再這樣貿(mào)然進(jìn)軍，萬一中了敵人的計，那才叫做全軍覆沒呢！到時候，父皇追究起來，是你來負(fù)這個責(zé)任，還是我來負(fù)這個責(zé)任？”

    “你……！”

    司徒槿見這兩兄弟竟然莫名其妙地當(dāng)著她這個外人的面開了吵，簡直又好笑又好氣。不過這已是她可以預(yù)料到的最好結(jié)果，于是她干脆躲到一旁，大大方方地拿起他們案上的食物來，大吃特吃。

    兩天沒怎么吃東西，司徒槿早就餓壞了，此時吃得那叫一個滿足——沒話說。

    “你！誰讓你隨便吃東西的！”

    司徒槿不慌不忙地抬了眼，正對上查哈靡冒火的眼睛，不覺好笑地再垂了眼應(yīng)道：“我餓了，這里有食物，卻沒人吃，我就吃了，有錯么？”

    她已是個沒有退路的人，早已無所畏懼，此刻自然說話做事，都要保著自己身為公主的幾分尊嚴(yán)，所以查哈靡這樣無禮莽撞，就激得她也跟著用此尖銳起來。

    當(dāng)然，她本來的目的其實(shí)也正是——要刺激查哈靡。

    “查哈，她也已經(jīng)兩天沒有吃東西了，你就由著她吃點(diǎn)兒吧?！辈槁访耶吘故莻€比較講理的，此時在旁勸了。

    查哈靡卻聽不進(jìn)去：“開玩笑！就算是餓死了，奴隸也不配吃主子的食物，更何況是我們這樣的主子！就算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也該將腦袋拿出來謝罪，更何況她竟然這樣……真是千刀萬剮，死一萬次都謝不來的罪！”

    司徒槿聽了，從鼻子里面冷笑了一聲道：“我不該吃也已經(jīng)吃了，現(xiàn)在我是不是該去死一萬次來向你謝罪？”

    “你……！”查哈靡何時被一個奴隸這樣頂過嘴，頓時氣的火冒三丈，“你信不信我一刀將你劈了！”

    “查哈！”查路靡急了，一個箭步?jīng)_上來，擋在司徒槿前面，“我說了不要亂來！”

    “不……不要！”司徒槿見是個好機(jī)會，忙一下從案前起了身，閃身躲到查路靡的身后，伸手拽了他的衣襟，輕聲在他的肩后求著，“將軍……救命??！”

    她一改之前倔強(qiáng)的姿態(tài)，嬌軀輕抖，淚光閃閃，仿佛此時站在她面前的查路靡，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希望，她抬眼望向查路靡轉(zhuǎn)過來的訝異雙眼，又再嬌滴滴地嗔道：“將軍，這里明事理的就只有你一個人了……”

    她在不知不覺之間，早已經(jīng)練就了一番嗲人的功夫，此時自然流露，早已將一個查路靡迷得神魂顛倒，都記不清楚自己姓甚名誰了，當(dāng)其時查路靡挺一挺胸，更堅定地攔在了查哈靡跟前。

    “住嘴，婊子！”查哈靡見狀，簡直怒不可竭，一聲大叫，彎刀出鞘，居然也不管查路靡的安危，直接一刀就往司徒槿的身上砍了過來。

    哐的一聲，金屬相碰的聲音響起，司徒槿睜得大大的瞳子里，映出兄弟兩人架刀相對的身影。

    “查哈，我實(shí)在對你沒話說了！”查路靡大聲道，“既然我們意見總是不合，就用刀來一決雌雄，勝者為王吧！”

    下一刻，就是不顧情面的招來招往。

    司徒槿緩緩地退開一邊，不讓自己卷入武斗的圈子內(nèi)，手緩緩地抬起，護(hù)住自己的小腹，眼睛卻往帳簾那邊瞄了去。

    果然，很快，外面的兵將們就被帳內(nèi)的響動驚動了，都紛紛沖進(jìn)帳來，卻只看見自己的兩名主帥，手拿彎刀正斗得不亦樂乎，一個個都傻了。還是其中一名衛(wèi)兵將領(lǐng)反應(yīng)比較快，馬上便提醒大家將兩個人拉開，好生勸止。

    一陣忙亂之后，這場鬧劇才算是終了。

    司徒槿被帶回養(yǎng)病的小帳篷，各自有些外傷的查哈靡和查路靡都各自回自己的頂賬休息。最后的一個照面，司徒槿從兩兄弟眼中各自看到了不同的神色，一個垂涎，一個怨恨。

    她知道自己這次碰上了極容易被人操縱情緒的對手，于是仍故意對查路靡媚然一笑，輕輕鞠躬，這才翩然離開。

    到了自己的頂賬之內(nèi)，她才終于放了松，立時倒在自己的臨時小床上，再也沒有動彈的力氣。

    下意識地，她又伸手去撫自己的小腹，眼中逐漸黯淡下來。

    雖然小腹仍是平坦的，但司徒槿似乎可以感覺得到，那里面的另一個小小的生命……脆弱的，卻又鮮活的生命，正在逐漸地成長著。在她完全沒有思想準(zhǔn)備的現(xiàn)在，突然與這一個精靈般的存在，相遇在這樣的時間地點(diǎn)，實(shí)在是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的……孩子嗎？

    這個反復(fù)地在腦海中浮沉的字眼，刺激著司徒槿的神經(jīng)。她其實(shí)根本無法想象自己懷中抱著嬰兒，哺育照料的模樣，然而……

    她的……孩子……

    會是跟之前的夢中那樣，是個長得象星夜靡的，藍(lán)色眼眸的小王子，還是個與她相象，從小就會到處搗亂的鬼馬小公主……？

    不可思議。

    新的生命，在她的腹中孕育著，不久之后，就要化作一個可以獨(dú)立生存的個體，甚至?xí)W(xué)會叫她娘親，會向她撒嬌，會逐漸地長大……

    無法否認(rèn)，她居然有一點(diǎn)期待……

    她和星夜靡的……孩子嗎？

    司徒槿拿著食物的手緩緩地放平到地上，唇角勾起一絲若隱若現(xiàn)的微笑。一會兒，那微笑又帶上了苦澀的滋味，慢慢淡去了。

    甚至，她的表情變得木然。

    雖然，她選擇了冒這個險，等待來自蘇拉的援兵，將這里的部隊打得人仰馬翻……這是她可以想得到的，最安全卻又最具有風(fēng)險的自救辦法了。

    不過……其實(shí)，她根本不知道，星夜靡得知她的狀況之后，會不會來救她，又或者，他會不會為了蘇拉，主動來攻打這一支不知好歹，在大冬天遠(yuǎn)征烏孫西南的直屬軍隊。

    其實(shí)，司徒槿并不指望星夜靡竟會來救她，她只是希望他能夠愛屋及烏，在救他珍愛的蘇拉同時，順便替她解了如今的圍而已。雖然……

    司徒槿忍不住捂緊了自己的小腹。

    雖然，她根本并不知道，如果星夜靡真的來了，她真的……從這兩兄弟的手中逃脫了之后，下一步，又該怎么辦。

    出了虎穴，又入狼巢，如今將老虎誘了來，是不是意味著，她又要回到老虎的窩里去了？

    可是……

    她知道自己其實(shí)，希望可以再見星夜靡一面。

    她此時并不想去思考什么是去是留的問題，也不想去思考這個孩子要怎么辦的問題。她只想要再見星夜靡一面，至少……

    再看他一眼。

    因?yàn)樗肽钏?br/>
    雖然很不想要承認(rèn)，可是當(dāng)夜晚縮在冰冷的被窩里，雙腳和雙手都無法找到溫暖的依靠時，真的……會想他的。

    雖然她明知道……他對她只是……

    他也無數(shù)次地提醒過她了……

    再三地強(qiáng)調(diào)過了……

    可是……

    毛毯下的手揪緊了身上單薄的、已經(jīng)多日未換洗過的衣衫，微微地顫抖著。

    是的，明明知道的，可是——

    可是，她卻偏偏在可以逃離他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他帶上了無法解開的“枷鎖”！

    就算不是因?yàn)橛錾侠ツ首觽冞@樣的意外，她這樣也根本無法回去祁胤——她沒有臉面回去見母后和皇兄！她這個樣子根本不可能再去和親，更無法對人解釋，自己腹中的孩子究竟是怎么來的……

    什么滾燙的東西溢出了眼眶，司徒槿在毛毯中蜷成一團(tuán)，悶聲對自己喝道：“不許這么沒志氣！你不要忘了自己是什么人，為何流落至此……司徒槿！”

    淚，沾濕了身下的毛毯，也濕了長久以來，干涸得裂開了的心之傷口，疼得無以名狀，痛不欲生。

    高高的白色柱子旁，靜靜地立著一個輕盈飄渺的白色身影。

    美麗的側(cè)影投在大理石上，輪廓優(yōu)美誘人，長長的睫毛彎出美麗的弧線。她不知在望著哪里，下巴微微仰起，眼簾卻低垂。

    “冰玉大人，左護(hù)法大人有請。”

    白衣女子眼中一閃，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來，便望見已經(jīng)彎腰鞠躬，一身僧侶服裝的一位女神官。

    她禮貌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答道：“我馬上過去?！?br/>
    走上若干白色的臺階，走到寬敞回廊的盡頭，推開猶如房間出口一般的大門，便見到一個更深的大殿，帶著飄搖的火光，緩緩地再有臺階往上，通向冥想的房間。

    冰玉再緩緩地走到冥想間的門前，在門外便跪倒了行禮道：“冰玉來見師父了。”

    “進(jìn)來吧。”

    蒼老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門緩緩地打開了，走出來二位司門的童子，都恭敬地對冰玉一禮，做出“請”的手勢。

    冰玉進(jìn)了門，便再往上拜道：“問師父安?！?br/>
    “不必拘禮了，起來吧。”隨著門關(guān)上的一聲輕響，房中主座上坐著的人也換了一個姿勢，伸手對冰玉招了招手，“近一點(diǎn)說話。”

    “是。”冰玉起身，走到那個寶座的跟前，神情肅穆。

    這位神宮的二位護(hù)法之一，是一位年過五十的老婦人，身穿僧侶服裝，頭用特殊的頭巾包住，雙眼炯炯有神。她是冰玉所拜的師父，跟星夜靡稱為“師父”的人，各執(zhí)掌著神宮最高權(quán)力的一半。

    此刻她細(xì)細(xì)地打量了冰玉上下，淺淺地嘆了口氣道：“冰玉，你可知為師今天找你來，是什么事情嗎？”

    冰玉垂了眼簾，輕聲道：“弟子知道今日一定會來，但……師父，弟子實(shí)在舍不得師父。”

    “到如今這樣年紀(jì)，還說什么孩子氣的話。”雖然口中是訓(xùn)斥，那位老婦人眼中卻也是深深的不舍，“雖然，為師也想過要讓你繼承為師的衣缽，就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一生無憂無慮，靜心侍奉神明，無奈你塵緣太深，不可能真的拋下一切留在這里。如今，時間已到，你……該下山去了?！?br/>
    眼中淚光一閃，冰玉再撲倒在地禮道：“冰玉……冰玉愿意再侍奉師父一段時日，那些什么塵緣，冰玉……”

    “不必再說了?！弊笞o(hù)法搖頭道，“你自己的心事，自己還不清楚嗎？無需在此多說什么客氣的話，只管追著自己的心情而去吧?！?br/>
    冰玉立時噤了聲，一會兒，才小心地?fù)u頭道：“冰玉……冰玉可以忘……”

    左護(hù)法聞言笑了：“天下并沒有忘情水，正如天下并沒有忘憂草一樣。冰玉，為師今日，只給你最后一句忠告，以后，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br/>
    冰玉抬起頭來，面上已是兩條清涼的小溪，冉冉而流：“師父……”

    “你記住……”左護(hù)法嘆口氣，掏出手帕替冰玉拭淚，一邊緩緩地道：“命運(yùn)之線，雖然不可違逆，卻也并非強(qiáng)于一切。因?yàn)椤顝?qiáng)大的，不是命運(yùn)，乃是人心?！?br/>
    冰玉點(diǎn)點(diǎn)頭，哽咽著道：“弟子知道。師父早已教過弟子，人之心，力量無窮，可以生出新的絲線，也可以斬斷已成之線。所以，堅信著自己堅信之事，邁步向前，便可以走到自己想要的未來。”

    “雖然如此，人最脆弱的地方也是自己的心。冰玉，你要小心……不要在其間迷失了自己，傷了自己，甚至……”左護(hù)法欲言又止，嘆口氣道，“任何時候，都要保持著平常之心，就如為師一直教你的那樣，切記?！?br/>
    “是，弟子謹(jǐn)記師父教誨。”冰玉抹去面上的淚痕，露出堅毅的神色。

    左護(hù)法從袖中取出一樣錦布包好的東西，遞給冰玉：“這個，帶在身上，它會祝你一臂之力?！?br/>
    “師父，這是……？”冰玉眼中的訝異一閃而逝，“莫、莫非是……？”

    “冰玉，去吧……”左護(hù)法緩緩笑了，點(diǎn)點(diǎn)頭，“去尋找你認(rèn)為的‘幸福’吧……”

    接過小包，冰玉的眼中搖曳著，連帶著芊芊細(xì)指也顫抖起來。

    “是，師父……弟子……弟子去去就來……”

    她的聲音甜美如滴水落潭，帶著一絲美麗的戰(zhàn)栗，卻更有種令人憐惜的味道。

    ……

    大門打開，風(fēng)立刻涌了過來，將冰玉纖長的衣裙吹得翻飛不止。

    她在風(fēng)中漫步，如云中的仙子一般，緩緩地順著長廊走到花園，往下望著廣闊的草原，被大雪覆蓋的素凈容顏，面上的動搖逐漸逝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表情。

    她攥緊了手中的小包，步履優(yōu)雅輕柔，緩緩地越過花園的小徑，往云霧的深處走去了……

    司徒槿剛一睜開眼，就知道自己醒的太晚了。

    雖然夜色朦朧，她還是能夠聞得到……那個在夜晚的空氣里彌漫開來的氣味。

    那個……令人討厭的，男人的氣味！

    隨著那個她已經(jīng)分辨出來的腳步聲慢慢靠近，司徒槿的背脊上開始滲滿涼涼的冷汗。

    也只有那個人有可能讓門外的警衛(wèi)閉嘴，而自己悄悄地走進(jìn)來了……因?yàn)樗诘膸づ?，?yīng)該是被直接下令了要隔離開來的才對。

    司徒槿毛毯下的手輕輕地摸到腰帶深處，將藏在里面的一支銀釵拔了出來。

    這是她被俘虜?shù)臅r候悄悄地藏起來的東西，是她在這個兵營里面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看來今夜，不是她司徒槿命絕于此，便是要有什么大的風(fēng)浪，就此翻飛不止了。

    那個人屏著呼吸，腳步放輕，緩緩地走到司徒槿躺著的那片皮毛跟前，停住了。

    司徒槿大氣也不敢出，雖然仍裝作睡著的樣子，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緩如常，但其實(shí)早已緊張得手腳發(fā)涼。

    那個人靜靜地蹲下，呼吸的聲音在司徒槿聽來，有如峽谷中冷冷的山風(fēng)，令人不寒而栗，更何況這冰涼的被窩里面本來就冷得夠慌。

    那個人伸了手，動作雖然很輕，衣袂的聲音卻依然觸響了空氣的琴弦……司徒槿蹙緊了眉，已感覺到那只手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再順著身體的輪廓，緩緩地往腰間滑去。

    “呃……”

    她在牙縫之間擠出來一聲悶哼，將不滿的感覺全部咬入喉間，又輕輕地嬌喘一聲，悄悄地手將那支銀釵藏入袖中，爬起身來。

    如水般清亮的眸子抬起了，魅惑地望向身后已經(jīng)開始低聲輕笑的男子，可愛的唇角彎起一抹引誘的笑：“……為什么半夜了來打擾我睡覺？你一個人……睡不著？”

    面前是一副驚艷樣子的查路靡，被司徒槿這樣的眼神勾去了半邊魂魄，此時只懂傻傻地笑起了道：“想來看看你，就來了?！?br/>
    司徒槿自從來了烏孫，便幾乎一直都呆在星夜靡的身邊，慢慢地醞釀出一種甘美誘人的味道，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之間，都不經(jīng)意地散發(fā)出來……雖然本人對此自覺遠(yuǎn)遠(yuǎn)不夠，但其實(shí)，即使是對歷經(jīng)無數(shù)美女的星夜靡來說，她有意無意的挑逗也已是難耐的誘惑，就更別提查哈靡或者查路靡這樣的好色之徒了。

    這個家伙白天的時候聞到了司徒槿身上溫香軟玉的氣息，早已經(jīng)心猿意馬了半天，只耐著性子跟查哈靡又糾纏了一個白天，好容易占了上風(fēng)，決定第二天拔營回去自己的大本營，便趕緊地報自己身體不適，說要回帳篷休息。其實(shí)他只回去呆了一小會兒，便又尋機(jī)去視察軍帳，其實(shí)有的沒的避開了查哈靡手下人的視線，往司徒槿的小帳篷而來。

    此時，美人近在咫尺，雖然心里還是記得她是個有孕在身的女奴，但也顧不上那么多了。查路靡伸手抓住正要往旁邊爬起身軀的司徒槿，一把拽入懷中：“美人兒，你真的想死我了，想死我了?！?br/>
    “你……！”司徒槿猛地被他身上那股濃烈的體味熏到，只覺得眼前突然眼冒金星，差一點(diǎn)兒沒熏背過氣去，粉拳架上這具結(jié)實(shí)卻令人厭惡的胸膛，努力地往后縮去，“不要這樣！”

    大掌撫過司徒槿軟弱無骨的身軀，一陣觸電的感覺傳來，查路靡再也顧不上懷中的佳人一聲不情愿的低叫和掙扎，將她一把壓倒在地：“美人兒，你若是好好地服侍了本皇子，我一定會好好地待你。我會給你好看的衣服，琳瑯的首飾，會讓你吃好的，用好的……”

    司徒槿除了在星夜靡跟前吃癟，何時被人這樣輕薄過！她簡直急的想要一釵子刺將過去。

    可是，若此時得罪了這軍營里唯一可能繼續(xù)護(hù)著自己的查哈靡，又并非什么明智之舉……她眼角都浮了淚，卻仍只能咬了牙，伸手抓住了查哈靡的手，喚道：“將軍，別急……你別急！”

    指尖帶著銳利的感覺，重重地劃過查哈靡的手背，立時將措不及防的他疼得一聲大叫，猛地抽回了手，大聲罵道：“你……你瘋了你！做什么！”

    “我……”

    司徒槿趕忙趁著這個空擋爬了起來，假裝心疼地將查路靡的手放到自己唇邊，輕輕地吹氣，抬眼笑道：“哎喲……我只是叫你不要太急嘛，將軍。誰要你不問人家的意思，就自己那么猴急！”

    馬上，那雙眼睛里真的泛起了盈盈的淚光：“莫非……將軍說的會對我好之類，莫非都只是哄人說的話，只逗著玩兒的么？”

    “我……猴急……”

    查路靡簡直要吹胡子瞪眼了，他是背著自己的弟弟跑這個敏感的地方來的，全是為著實(shí)在耐不住了這股欲望。所以，他只想著趕快完事了先開溜，有事往后再解決，當(dāng)然想要快一點(diǎn)，誰知被司徒槿這樣一句話頂了回去。

    他若要慢慢地哄她到她樂意，又怕查哈靡會得了風(fēng)聲跑過來，他到時候來不及跑路，可是若霸王硬上弓，萬一這女人不肯了大聲地叫，也一樣辦不成事……真是左右為難。

    司徒槿馬上便捕捉到了這一瞬的猶豫，她沉住氣，將查哈靡的手放下，又含著淚，故意裝傻道：“將軍……您跑我這里來，查哈靡大人可知道？他可同意這件事了？我實(shí)在害怕……萬一查哈靡大人不高興了，會發(fā)生什么可怕的事……我覺得不能不顧及查哈靡大人的想法……似乎，這個軍營里，是他說了算？”

    聽到查哈靡的名字，查路靡的身子下意識一顫，馬上遲疑著自己要不要退出這個帳篷，今夜的事就此算了。

    可是，當(dāng)聽到司徒槿最后的一句話，他立刻怒了，憤憤地答道：“什么是他算了算？我是他的哥哥，這里的事情我說了算！我喜歡來這里就來這里，喜歡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就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的狗，我叫他往東他不得不往東，我叫他往西他不得不往西的，你怕他作甚！”

    “可是……因?yàn)椤恢笨雌饋砭秃芸膳碌臉幼印彼就介妊劭床槁访业淖⒁饬D(zhuǎn)移了，心里暗暗地高興起來，面上自然更加畏懼地縮了起來，淚光閃閃。

    “我叫你不要怕他……！都說了他不過是……”查路靡心煩地一把抓住司徒槿的肩膀，正要說句什么，冷不防身后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是哥哥你身邊的一條狗？”

    查路靡的身軀猛地一震，回過頭去。

    果然，話音剛落，帳簾便被人挑開，查哈靡身后帶著兩個人走了進(jìn)來，面上冷冰冰地。

    “查哈……”查路靡左右望望，又再看見查哈靡眼中冷峻的神色，面上立刻死灰一樣，顫了聲道，“哥哥我其實(shí)只是……”

    “只是？”查哈靡面上陰冷，透出一股殺氣。

    “查……查哈……”

    查路靡將手伸到腰際，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今晚出來得著急，居然連解下在帳篷里的彎刀都沒有帶出來，不由得冷汗直流，睜大了眼睛，望著自己的弟弟，一步步地走近。

    “哥哥，你是這個軍營的主人……可是，若我這只‘狗’不滿了，該怎么辦？”

    “查哈……我只是一時……”查路靡緩緩地伸出手來，“一時糊涂……”

    查哈靡并不回答，只是將手里的彎刀“噌”地一聲拔了出來，刀光反射著火光，立時將查路靡嚇得將手縮了回去。

    查哈將彎刀舉得高高，面上愈發(fā)地顯得冷了。

    “查哈……你……”查路靡嚇壞了，急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我……我是你哥哥?。　?br/>
    他身旁的司徒槿卻意識到了不妙，毫不猶豫地將身形一閃，死命地往旁邊滾了開去。

    說時遲那時快，查哈靡的彎刀就是此時狠命地落了下來，不是朝著查路靡，而是朝著司徒槿而去！

    司徒槿因?yàn)榉磻?yīng)快了一步，雖然查哈靡的動作很快，她還是極為僥幸地躲了開去。銳利的彎刀深深扎入泥中，將司徒槿身上毛毯釘在了地上，她的身子立刻被一下扯住，驚叫一聲，又落在地上。

    “啊……！”

    司徒槿的身子被毛毯裹著，砸到地上的時候姿勢不對，疼得她齜牙咧嘴?？墒撬缫杨櫜簧夏敲炊?，立刻便努力地從毛毯中爬起來，繼續(xù)逃竄。

    “臭婊子，看你勾引我大哥，在我兄弟之間挑撥離間！我殺了你！”

    查哈靡又慢了一步，他去拔刀的當(dāng)兒，“嘶”的一聲，毛毯從刀鋒處撕裂，司徒槿成功脫身出來，便不由分說地爬起來往旁邊竄去。等她跑到帳篷的另一角，回過身來，卻發(fā)現(xiàn)唯一的出口是在查哈靡這邊，面上不由得一緊，身形停住了。

    這一下，查哈靡得意了：“婊子，看你跑！還是乖乖地過來讓本王一刀了解了你，痛苦更少！”

    司徒槿看著那明晃晃的刀鋒，心里一橫，當(dāng)下便柳眉倒豎道：“一個七尺大男人，欺負(fù)我這個手無寸鐵的小女子，算什么男子漢大丈夫！你今日若殺了我，只是在世間徒留一個欺負(fù)弱小的笑話罷了，有什么值得你這么樂！”

    “我欺負(fù)弱??？”查哈靡一聽就火大了，“你個臭婊子，你真以前被那個星夜靡寵壞了不成？連自己是個什么東西都忘了！你不過是個養(yǎng)著讓人玩兒的牲口而已，本王想要什么時候殺你，就什么時候殺你，你再給我在這兒牙尖嘴利，我就先讓人把你的舌頭割了來下酒！”

    司徒槿閉口不答，小臉微微仰起，傲然地看著面前這一位烏孫的皇子。

    當(dāng)然，這里沒有人知道她的出身其實(shí)是一位天朝的公主，沒有人知道她是怎樣經(jīng)歷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最后流落到如今這樣的田地?？墒?，如今她并不打算要表明自己的身份，自取其辱，但即使是以一屆女奴之身，她也不可能摒棄自己的尊嚴(yán)。

    她的唇角，緩緩地浮起一絲苦笑。

    其實(shí)她早已看清查哈靡面上，已經(jīng)怒火沖天，殺氣騰騰的表情。憑著之前對查哈靡性格的了解，司徒槿知道自己此劫難逃，心里其實(shí)早已一陣寒過一陣，只是沒有表現(xiàn)出來罷了。

    司徒槿這樣鎮(zhèn)定自若，目光堅毅得不漏一絲心寒，反而將在場的一干人等都鎮(zhèn)住了。一旁慢慢站起來的查路靡不由得問了出聲：“你……到底是何許人也？”

    “管她是何許人也，不就是一個懷了孕的賤女奴罷了！婊子，受死吧！”

    查哈靡沒有查路靡這樣細(xì)致的心思，只覺得區(qū)區(qū)一個女奴，對他的態(tài)度居然敢這樣桀驁，簡直是反了，不殺了留著根本就是錯，當(dāng)下也顧不上自己皇子的身份如何如何，直接揮刀往司徒槿這邊砍了過來。

    司徒槿一看不妙，不肯就此束手就擒，趕緊繞著大帳沒命地跑。

    “我讓你跑！”查路靡當(dāng)然毫不費(fèi)力地就估算了她跑路的方向，一個箭步?jīng)_了上去。司徒槿看他往自己的方向沖了過來，心里一急，腳下去突然踩到了裙擺，只一聲驚叫，就此撲倒在地。

    眼看查哈靡獰笑著靠上前來，一刀就要狠狠地劈將下來，突然——

    啪！

    “??！”

    什么尖利的東西劃破空氣而來，伴隨著撕裂的聲響，和一聲慘叫，在帳篷之內(nèi)驟然爆炸。

    “什……什么？！”

    查哈靡的動作停在半空，和司徒槿倆人一起轉(zhuǎn)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慘不忍睹的場面！

    一支火箭帶著燃燒的油紙，箭尖穿過了查哈靡一個衛(wèi)兵的脖子，脖子后面露出尖尖的箭頭。那個衛(wèi)兵倒在地上，箭上的火已在他的身上蔓延，人卻還沒有完全斷氣，在那兒急促地抽搐著。

    司徒槿看到這樣可怕的一幕，本來要掙扎著爬起來的，卻立時失了力氣，再撲倒在地上。但是，她聽到了——

    外面的聲音……

    那是……

    “混賬，這是怎么了！誰膽子那么大，亂放火箭？”

    查哈靡立時將地上的司徒槿扔在了一邊，趕過去那個衛(wèi)兵的身旁。他人還沒有走到那個人跟前，外面就已經(jīng)有人慌慌張張地掀起了帳簾，沖進(jìn)來大聲喊道：“報……報將軍！外面……外面有無數(shù)的騎兵，叫喊著攻進(jìn)營地來了！您快……快想想辦法啊！”

    “什么……？！”

    查路靡和查哈靡馬上連地上的那個衛(wèi)兵都顧不上了，先后用跑的沖出帳去。其他人也都馬上跟了出去，下一刻，這小小的帳篷里，便只剩下?lián)涞乖诘氐乃就介?，和那個緩緩地不再動彈的士兵。慢慢地，他更變作一具熊熊燃燒著的尸體，比帳篷里的火堆還要亮堂。

    司徒槿雖然還是沒力氣爬起來，但是她靈敏的耳朵已經(jīng)聽到了……

    外面，殺聲震天！

    鐵蹄踏過霜凍的土地，火焰在頂賬之間燃起，各種聲音混做一團(tuán)……正如進(jìn)來報告的那人所說，有一支訓(xùn)練有素的強(qiáng)健騎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入了這個軍營，大開殺戒！

    可以分辨得出來……

    那些亂了陣腳的，慘叫的，哭喊的……都是兩位烏孫皇子的士兵們，他們多日在此停頓不前，精神早已達(dá)到臨界，這一夜聽說明日就可以動身回家，正安心睡得朦朧，卻冷不防被人在帳篷上放了火。待到逃了出來，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前又已經(jīng)刀光一閃，已經(jīng)身首異處。

    完全不是對等的戰(zhàn)斗……且不說這本來便是一次閃電般的夜襲，單說這一支騎兵的動作之迅猛，訓(xùn)練之有素，即使是在戰(zhàn)場上正面交鋒，恐怕查哈靡和查路靡的這支軍隊，也是要吃大虧的。

    司徒槿聽了一陣，突然感覺手上一熱，竟是什么濕濕的東西從自己的眼眶里落了下來。

    她心里一慌，趕緊胡亂地爬起身來，拿袖子擦了臉，又伸手往袖子里摸到了那支銀釵，這才拽著帳篷的骨架站了起來。

    司徒槿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發(fā)軟的雙腿，扶著帳篷的邊緣，緩緩?fù)鶐ず煹姆较蜃呷ァ?br/>
    “實(shí)在是太亂來了，居然命令士兵不做停留，就這樣直接沖進(jìn)去……若對方是設(shè)好了陷阱等我們過來，損失可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的了。再者，若只是損兵折將也就罷了，萬一連他自己都賠進(jìn)去了，可要我們這些人從此往后怎么辦才好？”

    距離兩位皇子屯兵之處約莫一里地的地方，沙耶帶著步兵隊伍，繼續(xù)緩緩地往前走著。這位銀發(fā)的軍師眉頭緊皺，望著不遠(yuǎn)處的火光，卻轉(zhuǎn)了頭，朝身旁的達(dá)龍抱怨。

    達(dá)龍不緊不慢地在他的身旁騎著自己的愛座，笑著答道：“放心，有蓋亞在星夜靡大人的身旁，不會有事的。況且，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對方的情況暫且不說，我們這一位所向披靡的鷹王……如此勇不可擋，更是深謀遠(yuǎn)慮。他自己都不擔(dān)心，又怎么輪得到我們來瞎操心呢？軍師，你不是也——非常放心嗎？”

    沙耶淡淡一笑，再望了前方道：“我并不擔(dān)心這一場會戰(zhàn)的結(jié)果，只是……”

    那雙灰色的瞳子慢慢地沉了下去。

    “只是，沙耶自問從來沒有見星夜靡大人這樣沖動過。”

    達(dá)龍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沉默了一瞬才答道：“然而，卻令他終于下定決心，我們也不必再多等些年頭……其實(shí)該算是一件好事吧。”

    “好事……”沙耶喃喃地重復(fù)道，“好事還是壞事，現(xiàn)在還不知道。不過，我倒是希望，那兩位皇子能夠痛下殺手，順便幫我們也免了這個后患才好?！?br/>
    “那是不太可能的事情，”達(dá)龍將話接了過去，“她可是懷了星夜靡大人的孩子的?！?br/>
    沙耶的眼睛閃了閃，不做聲了，只靜靜地望著前方，火焰沖天的敵軍陣營，仿佛出了神一般。

    “星夜靡大人！星夜靡大人！”

    軍營之中，蓋亞一邊斬殺沖鋒，一邊努力地尋找著星夜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