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趙氏醒了以后哭鬧不止。

    聽說，趙氏乞求調(diào)查此案。

    聽說，趙氏晉位良娣，寵愛不斷。

    聽說……

    似乎什么都是聽說。因?yàn)橥綮o姝并未親眼所見。

    為了給趙氏坐月子，王爺特意命令浩浩蕩蕩的人馬停駐在傍水鎮(zhèn)一個月，可又不能一直住在客棧里，索性聽從側(cè)妃的安排暫尋一個宅邸入住。

    而汪靜姝王妃權(quán)利已被奪，暫由陳側(cè)妃代掌后宅所有事宜，常夏姑姑輔佐?；蛟S是為了安撫趙氏，或許是為了讓陳氏名正言順料理，又或許是王爺真的相信了一個丫鬟說的話……總而言之，如今她這個王妃，有和沒有都一個樣。她等閑不出屋子，像是被人軟禁一樣，過著似乎沒有亮光的日子。

    “主子，您吃點(diǎn)東西罷。不然，會餓壞的?！?br/>
    “我不想吃，你撤了罷?！?br/>
    這幾日，盡管汪靜姝的吃穿用度并未受影響，依舊是最好的，但她時常不用膳，叫青云林又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青云勸了又勸，“不想用，也該用一些?！?br/>
    汪靜姝搖頭，合上了那本《史記》，無心再翻眼前的書，“你們都出去罷，我想一個人靜靜。”

    一直坐困愁城，也不是辦法。她要想辦法洗脫這次冤屈，沒有做過的事，她絕對不能承認(rèn)，否則后患無窮。

    青云實(shí)在沒轍，連著好幾日主子都這樣精神懨懨，食不知味，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也不知道該怎么勸說了？只能悄悄退下。

    ‘吱呀’一聲，青云才打開屋門，突然間，汪靜姝就下定了決心，囑咐一句，“青云！我要見王爺！去，找，側(cè)妃。”

    青云微微一愣，心生疑竇，側(cè)妃會相幫嗎？轉(zhuǎn)頭看向主子，見她臉上掛著笑，這笑有點(diǎn)溫暖，連她自己見了也信了兩分，“主子放心。”

    屋門再次關(guān)閉。

    汪靜姝其實(shí)心里很沒底，她只知道自己要見王爺，至于他會不會來見？至于她該說什么，連她自己都不甚清楚。

    而青云匆匆去找側(cè)妃相幫的事也不大順利，她等了不少功夫。

    如今偌大的寧王后宅里的一切都要陳爾嫣一個人做主，雖說有常夏姑姑幫襯著，可料理起來實(shí)在太忙太累又繁瑣，一離開皇城，連寧王府都沒進(jìn)，自然許多事都還沒章程，看著王妃留下的一些記錄，她依舊有拿不定主意的時候。

    這會子青云尋上她的時候，陳爾嫣正在朝采買丫鬟動怒，趙良娣要吃的銀耳蓮子羹，臨時請的廚子說沒有銀耳食材，她便清早命丫鬟去采買，結(jié)果買回次等貨，方被趙良娣好一頓嘲諷她。

    說她手底下干活的，連銀耳好壞都分不清，拿這樣的次等貨充好。

    ——側(cè)妃手底下干活的丫鬟，連銀耳好壞都分不清，拿這樣的次等貨充好。可見側(cè)妃沒有學(xué)過管家的本事，這必是因陳府只曉得一味清高的緣故罷，連官都不愿做，真以為是什么清貴人家呢？

    被趙婼念當(dāng)面嘲諷，陳爾嫣的臉色自是難堪得緊，一回自己屋子，就好一頓罵聲，如今她管了整個后宅，有著王妃職權(quán)，里里外外都有著她說了算，奈何脾氣反倒愈發(fā)不如往日。

    一通動怒之后，又是一頓敲打，“一應(yīng)食物要最好的供給給趙良娣，若采買再有差池，小心我立刻發(fā)還你本家?！?br/>
    這是王爺在傍水鎮(zhèn)上剛買回沒兩天的小丫鬟，取了名字叫青芙，才十二歲，原是陳爾嫣可憐她，就囑咐叫她做著最輕省的活兒，平常就跑跑腿，去集市采買。

    奈何一下子捅出這樣的簍子，生生叫陳爾嫣在趙氏跟前抬不起頭。

    見青芙一個勁賠罪，陳爾嫣不好再說，揮手叫她退下。一旁的青蘭奉上一杯茶，“主子，您消消氣，那也是趙良娣自己要求太高，還當(dāng)如今是宮里呢……”

    “我曉得是趙氏仗著如今王爺又寵上了她，便目中無人起來，根本雞蛋里挑骨頭，可她那樣嘲諷我陳府，我心里就生氣?！标悹栨探恿瞬韬壬弦豢?，轉(zhuǎn)念又說：“靠著死去的女兒再復(fù)寵，也不算天大的本事?！?br/>
    青蘭是陳爾嫣在離開京都前從陳府帶上的一個丫鬟，以前也從小跟著她，如今同青梔都是她的左膀右臂，自是滿心滿眼為主子著想，“索性如今趙氏還不能服侍王爺，如今王妃又等閑不出屋子。主子你可要牢牢抓住王爺，趁著這會子，懷個孩子，正好王爺才沉浸在失去長女的痛苦里，若您有了身孕，王爺定會……”

    然陳爾嫣頓時就不高興了，重重一擲茶盞，“這些話，你少說。如今趙氏剛失女，我可不想去觸霉頭，省得無中生有到我頭上?！彼庵竿蹂氖?，“我這幾天忙得很，趙氏又坐月子，王妃又不出門，如今最得意的當(dāng)屬孫良娣了。這幾天可都是她服侍的?！?br/>
    青蘭不敢再提。

    旋即青梔進(jìn)屋通稟，“主子，王妃身邊的青云，求見您。”

    “可說有什么事？”

    “不知，只說求見您?！?br/>
    既是王妃身邊的人，側(cè)妃亦要給幾分顏面。陳爾嫣應(yīng)了聲，“傳！”

    片刻青梔引了青云進(jìn)內(nèi)。

    青云依規(guī)矩請了安，陳爾嫣第一反應(yīng)是王妃有事？“可是王妃那里缺了什么？告訴我，我盡叫丫鬟侍衛(wèi)去采買，供給王妃享用?！?br/>
    她臉上依舊保持了隨和的笑，客氣有加，很不像其他的主子一見王妃失了勢就故意作伐王妃身邊的丫鬟，青云在宮里時就見慣了拜高踩低，這會子愈發(fā)恭敬了幾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側(cè)妃主子，我家主子想見王爺一面。請您，您……”

    陳爾嫣還沒想到青云是為了這事兒來的，托她相幫？難道王妃想要靠一張嘴改變坐困愁城的境況？這是不是有些不現(xiàn)實(shí)？打斷了她的話，“我曉得你的來意了，去告訴你家主子，兩日內(nèi)，王爺會走一趟的。”

    “多謝主子，多謝主子?！?br/>
    旋即青云告退。

    青梔上前一步，再三深思，勸了她兩句，“主子，您這么有把握？王爺那……您該如何勸？何苦答應(yīng)這件事，這事兒不比它事，事關(guān)皇嗣之死。我瞧著您還是不要摻和其中好了?！?br/>
    陳爾嫣一點(diǎn)不在意牽這個線，“不過是從中行個方便罷了，說上兩句叫王爺能去一趟王妃那里，去了以后可要靠王妃自己那張三寸不爛之舌能不能打動王爺了?！?br/>
    “那青梅既一口咬定，王妃聯(lián)合產(chǎn)婆活活憋死皇嗣，又拿熏艾草說事，只三言兩語就叫王妃失了勢。想必那趙良娣早已做下了局，只待王妃自投羅網(wǎng)。王妃一貫賢惠良善，那天本可以不管趙氏生產(chǎn)，是她又去管，這才出了這等誣陷之事呀。”

    青梔的分析其實(shí)是陳爾嫣前兩天無意中說漏嘴的，“趙氏做了局，王妃哪還能靠一張利嘴去說通王爺呢？即便真的說通了，王爺心里也留了疑惑，往后這疑慮會像種子那樣越來越大。”

    這個局，趙氏確實(shí)做得大，不得不說心思甚密。那天若王妃不管趙氏生產(chǎn)，她還是難逃問責(zé)。所以管不管根本不是關(guān)鍵。陳爾嫣看清了這其中的奧秘，“趙氏是聰明過了頭，反是愚昧可笑至極?！?br/>
    青梔不明所以，“主子，這話如何說的？”

    “王妃背后的汪府如今站的是東宮，這誰都知道汪達(dá)效忠太子，愚笨的趙氏以為就憑青梅那一句話讓王爺疑心？真是可笑?！标悹栨虥]說全乎她的猜測，“你且看著吧，這樁事到最后肯定是趙氏徹底失寵?！鞭D(zhuǎn)而又囑咐一句，“告訴阿綏，就說側(cè)妃晚上請王爺一聚?！?br/>
    不過是勸王爺兩句，她愿意幫王妃這個忙。

    到了傍晚，陳爾嫣備了好酒好菜的請王爺用晚膳，朱沛難得見她那么主動相邀，就沒去陪趙良娣，而是轉(zhuǎn)道去了側(cè)妃屋里，兩人酒過三巡，陳爾嫣才說起話，“難得在傍水鎮(zhèn)，這小鎮(zhèn)真是風(fēng)景不錯。夕陽映照這小河，波光粼粼甚美。妾以前從未離開京都，所以坐井觀天，都不知道還有這么美的小鎮(zhèn)卻又如此俗氣的鎮(zhèn)名。這還是王妃告訴我的呢。她說小河穿過整個小鎮(zhèn)，才得名傍水鎮(zhèn)。”

    三言兩語就轉(zhuǎn)到王妃那里。

    朱沛雖微醉，可腦子還很清楚，有意識。

    一聽側(cè)妃的話，就知道她今天相請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直接點(diǎn)破，“是因?yàn)橥蹂氖拢悴胚@么主動的吧？你想說什么？”

    陳爾嫣一愣，沒有反駁。

    朱沛氣的當(dāng)即摔了酒杯，碰——酒杯碎了一地，佯裝酒醉，緊緊盯著她目無申請的樣子，將內(nèi)心的話全然盡述，“側(cè)妃！你真是好樣的！你跟王妃良娣奉儀共同侍奉一個男人，你竟能如此……只要那些女人相求，你就答應(yīng)？你還真是一點(diǎn)不在乎！”

    倏爾起身，湊近她臉，緊緊盯著她那雙毫無波瀾又有點(diǎn)冷漠的眼睛，“你有沒有一刻在乎我？我對你這般掏心挖肺，我對你用盡了我的心我的情，你卻跟那些共同侍奉我的女人們和睦共處。如今王妃失勢，人家巴不得笑話，巴不得叫王妃立刻死去，她們或許能成繼王妃，而你呢，你倒還要給王妃說情！你是不是一點(diǎn)不在乎我？你從來不愛我不在乎我！所以可以跟所有女人和睦共處，為她們說情！如果有一天，你犯了錯觸怒我，你說誰能替你說情？你還是為你自己打算罷！”

    一分一秒的過去，陳爾嫣臉上依舊沒有絲毫表情，只是怔楞的看著朱沛。而朱沛不再盯著她，不再想要從她冷漠的眼睛里去猜得什么，他也不想知道答案了。只氣得將桌布一扯，所有菜所有盤子都掉在地上，響徹整個屋子。

    “這個鴻門宴，本王不稀罕！”

    朱沛頭也不回的離去。

    陳爾嫣見他漸漸離去的背影，又見背影漸漸消失在她視線里，終于動了動，蹲在地上去撿那些碎盤子碎碗，最后扎的滿手血，不覺得疼。

    ——你從來不愛我不在乎我！

    ——我對你這般掏心挖肺，我對你用盡了我的心我的情！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深情，別人都要承這份情，可惜都只是感動自己的笑料罷了。

    最終陳爾嫣看著滿手血，冷漠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