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心?
“父母在,不遠游?!?br/>
講孝心,也應該先對她這個祖母盡孝。難不成,順娘還能越過她的秩序去?
天意弄人,她命不好,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先是月娘,再是順娘。
順娘不能盡孝,敏之就應該替母盡孝。
順娘病糊涂了,考慮不周。不過,若泉下有知,知道了原委,必定會欣慰的。
榮國夫人冷笑道:“若是月娘尚在,有她陪著,敏之要去他娘陵前盡孝,管他三年也好五年也罷,哪怕一輩子呢,我也決不不攔著??扇缃?,我膝下獨剩敏之一人……”她的嗚咽變成了嚎啕。
榮國夫人活了這把年紀,什么都要沒見?生離死別早看開了,她一向淡然,這次卻大失常態(tài),明知月娘是大家心中的一根刺,平時避都避不及,此時卻不管不顧地抬了她出來。
果然……疼敏之。
武后皺緊了眉頭。
阿娘疼敏之,她知道。圣人知道。京中的貴族圈子,都知道。
不夸張地說,真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幼時不用說了,如今,他已成年,有妻有妾有子,阿娘仍處處不放心。
當年阿娘待她們姊妹,何等嚴厲。兩相比較,真正象換了一個人。
明崇儼說,這叫隔代親。很多父母,對自己的子女百般苛責。做了祖父母,對孫子輩,卻是百般溺愛。
一是上了年紀,心軟了,二呢,也有彌補當年對子女的虧欠之意吧。
算起來,敏之是阿娘一手帶大的,可以理解。
不止京中,放眼天下,這樣的老祖母,多了去了,不獨只阿娘一個。
可她還是覺得不妥。
別的祖母怎樣,不關她的事兒。
她的娘親,她不能不管。
況且,阿娘待敏之,也的確是……不太妥當。那么大的人了,還當他是三歲孩子似的寵著。
不過是祖孫親情,阿娘自認行得正,坐得端。
但被有心人看到眼里,難免露出行跡。
“阿娘忘了蟮氏了么?”武后問道。
榮國夫人的臉又是一白。
蟮氏那張利嘴,無風也能掀起三層浪。
當日多少風言風語,都是因這賤婦那張利嘴而生。
一向冷靜的榮國夫人,氣得幾乎要發(fā)瘋。
她甚至找到武后,要她下詔書,徹查此事,并公告天下,為敏之正名。
阿娘說,她已經這把年紀了,聲名都是身外之物,她無所謂??擅糁€年輕,未來無可限量,名聲對他很重要。
武后是第一次見阿娘如此失態(tài)。
這種流言,本來就是空穴來風,無根無據,如何徹查?如何正名?
若不予理會,時間長了也許就消散于無形了。
若真要擺上臺面來查,不管結果如何,人們只會認為是作賊心虛,欲蓋彌彰。
反而坐實了此事。
由這件事,她看清了阿娘有多疼武敏之。
那時倒也罷了,這么多年了,阿娘依然如此。
武后心里有些酸,也有些苦。
阿娘心里眼里只有一個敏之,可想過自己這個女兒?
自己雖是皇后,卻也不能為所欲為。
聲名對阿娘也許真的不重要了,但對她這個皇后,卻是重要的。
不然,圣人為何要在立后詔書中,說他還是太子時,先帝就已經把她賜給了他?
說到底還是在意“聲名”二字,想堵住悠悠眾口。
何況如今,圣人待她已遠不如從前,這幾日更是時時處處與她鬧別扭。
阿娘年老任性,除了敏之,什么都不在意。
哪怕牽扯出舊事,牽扯到她,也不在意。
武后端起茶盞,又淺啜了一口。
榮國夫人哭得不能自持,卻不忘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皇后。
武后的唇邊,泛起一抹索然的笑意。
榮國夫人見武后微笑不語,感覺哭不下去了。
她的眼中,有怨意一閃。
百善孝為先,你是皇后,誰敢對你說個“不”字?做娘的都這份兒上了,就不能體恤一兩分?
武后很捕捉到了阿娘眼中的怨意。
她忍不住又笑了。
憑什么???
她身為后宮婦人,卻不得不步入朝堂,大唐的安定與繁盛,她不敢搶功,卻也不能否認有她的付出。結果呢,圣人怨她。
異母兄長因她而平步青云,可他們公然說,他們的一切,都是自己掙來的,與她無關。
姊姊固然幫了自己,但自己待她一向不薄。自己不過希望她離開京都,她倒好,索性撒手去了。
還有敏之,自己待他不薄。這次姊姊在他府中病逝,他的反應倒算正常。
但月娘去世時,皇上悲痛過度以至胡言亂語,可沒見他為自己這個姨母說一句話。
如今連阿娘也……阿娘可是一直以自己為榮,無論何種情況下,都堅定不移地站在自己一邊的。
可阿娘也怨上她了。
他們一方面享受著她的好處,一方面對她心生怨懟。
果然崇儼說得對。利益當前,誰是可靠的?
武后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拿起一本折子,慢慢地翻開,凝神看了起來。
她似乎忘了榮國夫人還等在身邊。
榮國夫人的惱怒,漸漸變成了不安。
“媚娘?”見各種小動作都引不來皇后的注意,她終于喚了一聲。
武后笑了,卻沒有抬頭:“阿娘可知道這是誰的折子嗎?”
榮國夫人陪著笑。
“李績啊?!蔽浜髧@道,“當初他對我有一言之恩。如今,又是平定高句麗的功臣。該怎么賞他呢?”她眉頭緊皺,看上去是真的犯愁。
榮國夫人默然。
在皇后心里,與李績比,敏之算不得什么。與平定高句麗比,自己的這點事兒,也算不得什么。
可是,難道真的就讓敏之去守陵三年?
自己已是這般年紀,也許,哪一天在睡夢中就去了,連敏之的最后一面都見不上。
況且,敏之如今情勢危急,再這樣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說三年了,只怕三天也捱不過去。
一念及此,榮國夫人只覺得心尖尖都痛得麻木了。
“媚娘?!彼錆M感情地喚道,跟著淚如雨下,“娘知道你不容易,輕易沒求過你,但這一次……你要替娘想想。娘老了,還能活多久?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今日回去,兩眼一閉就歿了。娘別無所求,只是希望,自己臨終時,身邊有個至親的人陪著……”
榮國夫人這次是真的哭得心酸,武后也有些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