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天晚上七點半，所有神祇和代言者一起站在了已經(jīng)收攤的集市上，望著稀稀拉拉的行人，一籌莫展。
“都怪伊萊特這個白癡?！蔽骶S妮婭斜眼抱怨道，“就算那玩意兒欺負了你的人，簡單教訓(xùn)一下就算了，搞得我們現(xiàn)在還要自己想辦法找到地方……”
“閉嘴?！币寥R特咬牙說道，他一邊仔細地注視著集市上的每個角落，“不告訴我們又怎么樣？哼，人類的伎倆而已，就算不知道地點，我們也一定能找到那個地方！”
說完，他絲毫不顧身后一群看熱鬧的群眾紛紛露出“鴨子死了嘴還是挺硬的”幸災(zāi)樂禍表情，微微閉上眼睛，一只手平伸在前方，頓時，一面極細的光線織成的纖薄網(wǎng)狀物以他的手心為中心迅速擴散開來。
從理論上來說，光明神伊萊特想要靠自己的男主外掛找到暗市的地點其實是可行的。埃塞克本來就是一座極小的城鎮(zhèn)，這些天來他們幾乎把每個角落都翻了個遍，并沒有發(fā)現(xiàn)除了特別窮以外的異常。所以，那個傳說中的暗市如果真的存在的話，之前一定是被什么東西藏起來了，驀然冒出來，不可能沒有一點動靜。
只是……這些畢竟是理論而已，用來遠距離監(jiān)視某個地點的方法有，比如伊萊特正在使用的圣光之觸，就是光明神官們常用的監(jiān)察手段之一。
但是，沒有哪一種監(jiān)視方法是不需要耗費大量的神力或者魔力的，魔法師們用來監(jiān)視高塔的巫師之眼每天都要消耗一顆十級以上魔晶，更別提本身就是靠信仰之力發(fā)動神術(shù)的神職者們，蒂繆爾簡直無法想象要多么可怕的神力才能監(jiān)視整座城鎮(zhèn)的每個角落。
然而伊萊特的表情卻始終非常輕松。
極細密的銀色亮線從伊萊特掌心處無聲地蔓延出來，然后迅速沒入了夜色，蒂繆爾睜大了眼睛，她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蟄伏進了黑夜里，以難以想象的速度迅速丈量著埃塞克城的每一寸土地。從城主府和男爵城堡燈火輝煌的會客廳，一直到深巷中蟲鼠出沒的陰溝之中。那些銀線像是最靈敏的生物，把所有信息傳入控制者手中。她看到伊萊特的手指以難以覺察的頻率輕輕顫抖著，突然間猛地翻轉(zhuǎn)手腕，像是抓住了什么東西一樣攥緊了手指。
“這邊?！币寥R特簡短地說道，一邊用力抓緊了手里那根仿佛不斷在掙扎的銀線。
他們迅速穿過夜色，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下來，夜幕籠罩下的埃塞克城與白天有一點說不出的不同，像是有什么東西終于擺脫了陽光的壓制一樣，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他們沿著來路一路回去，到最后在一片距離男爵城堡不遠的山坡處停了下來。
不，應(yīng)該說是“那片在白天還是山坡的地方”。
“這是怎么回事？！”奧克羅德猛地停下來，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一切。
那片白天還只是一片長滿了藍色樹木的山坡的地方已經(jīng)徹底變了個模樣，白色的霧氣在他們面前慢慢散開，像是揭開了一層紗霧一樣，露出了下面誘人眼目的耀眼珍寶——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剛才一路走來時埃塞克城中稀落人流形成了鮮明對比，到處都是露天擺放的攤子，珊瑚、珍珠、珍奇魔獸肢體的殘片等各種讓人垂涎的寶貝被隨意地擺在攤子上，幾乎每個攤子前都能看到激烈討價還價的人們。攤位的擺放完全沒有秩序，一直延伸到他們看不到的遠處，那里的燈光如同寶石一樣閃爍通明，顯然是還有著更加廣闊的空間。
熱氣、爭吵、叫罵融成一股奇特的生氣，和他們白天見到的平靜祥和的埃塞克比起來，這里簡直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簡直就像是……科羅城的地下黑市……”歐佩爾在旁邊低聲喃喃道，“真沒想到，從來以農(nóng)業(yè)和貧窮出名的埃塞克，竟然還藏著這種地方。很好，這次回去又有了新的征稅理由了?！?br/>
蒂繆爾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她重新張望了一下四周，不由得有些驚訝地說道：“這里……這里好像是我們白天……”
“沒錯，就是男爵城堡的宴會廳窗口正對的那片藍色樹林?！?br/>
伊萊特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丟掉手中已經(jīng)完全沒有用處的銀線，咬牙道：“這片地方是被隱藏起來的另外一片空間。問題是——我們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它的存在，哪怕它天天就在我們的眼皮下面晃蕩！見鬼，這些人類到底是怎么做到這點的？在一群主神面前藏起一個平行空間！”
沒有一個人回答他的問題，所有人都被面前堪稱震驚的一切吸引住了。他們不愿承認，可事實又如此鮮明地擺在了眼前。
好生氣啊，好想扭頭就走假裝沒看見啊。
冷風(fēng)無聲地吹過，一群神祇木然地站在熙熙攘攘集市之外，沒有一個人想第一個進去。
“我們還是進去吧?！?br/>
塔格打破了沉默，他彎腰抱起伊娃，把小姑娘放在了自己肩膀上，微笑著扭頭看向被啪啪啪打臉了的神祇們。
“我們是來找線索的，不是嗎？既然已經(jīng)找到了那個暗市，還是做正事比較好。”
說完，他也不顧身后仍然在糾結(jié)面子的神祇們，抱著伊娃淡定地走入了暗市的人群。
有人開了頭之后，剩下的事情就要簡單得多。神祇們很快拋棄了自己的尊嚴，一個又一個走入了集市之中。和白天他們看到的集市相比，暗市的商品顯然要豐富珍貴得多，加上人流洶涌，他們很快就被擠得分成了幾個部分。蒂繆爾拉著伊萊特的手，剛剛擠到一小片空地處，轉(zhuǎn)過身來就發(fā)現(xiàn)身邊已經(jīng)只剩下伊萊特和自己。
“父神，他們……”蒂繆爾有些無措地轉(zhuǎn)頭看向伊萊特，光明神抬起頭，淡淡看了一眼遠方的人流，重新低頭看起了手里的東西。
“不用擔(dān)心，他們應(yīng)該是去自己喜歡的地方玩了——你看這個怎么樣？”
伊萊特舉起手中的東西，詢問一樣看向蒂繆爾。大祭司垂眼看過去，一只小巧的銀白皇冠在伊萊特掌心閃著奪目的光彩，皇冠的花紋雕刻成藤蔓的模樣，一朵蛋白石雕刻的月光薔薇嬌艷欲滴地盛放在藤蔓中央，看上去的確是精美絕倫。
“很美，不過我們不是來找……”?；晔膯帷?br/>
伊萊特微微笑起來：“那種東西，讓他們?nèi)フ揖秃?。喜歡嗎？”
“喜歡?！钡倏姞栍挚戳艘谎勰侵凰N薇王冠，的確是很多女孩子都會喜歡的東西。
伊萊特看起來仿佛很高興，他一只手把王冠強行摁到蒂繆爾頭上，順手在攤主“先生……”的呼喊聲中丟下一塊人頭大小的黃金，一邊用自認為含情脈脈的目光看著蒂繆爾：“送給你。開心嗎？”
蒂繆爾：“……”
#我家父神今天好像又沒有吃藥#
“……開心。”
熟悉的勉強語氣和口是心非。伊萊特幾乎是瞬間拉下臉來，他用控訴的目光望著蒂繆爾：“喂，你為什么和她們都不一樣？”
“……她們？”
伊萊特一只手指著不遠處的一對男女，剛剛接受了男士的禮物的少女正對著自己的伴侶露出熱情而含情脈脈的笑容。伊萊特一臉不解：“收到禮物的人類女人，不該是像她那樣高興嗎？你到底算不算人類啊，為什么反應(yīng)完全不一樣？”
蒂繆爾啞然地看著憤怒且不解的伊萊特，不知為什么，這樣的光明神讓她有些心疼。
像在看著一個努力解一道困難的題目的孩子，就算知道那是自己完全沒有涉足過的領(lǐng)域，也依然笨拙地試圖了解著。讓人哪怕知道他做出來的答案是錯誤的，也忍不住心生憐愛。
“……我很開心啊?！钡倏姞柊杨^上的王冠扶了扶正，微笑著望向伊萊特，“父神您……嗯，一點沒錯，人類會因為收到禮物而開心。只不過，有時候這種情緒并不是因為禮物本身，而是因為……送禮物的，正好是心里想要的那個人罷了?！?br/>
伊萊特愣愣地望著她，少女的頭發(fā)被他剛才粗魯?shù)膭幼髋糜行┝鑱y，精巧的王冠在烏黑的長發(fā)間閃著安靜的光。作為光明神殿的大祭司，她從來沒有佩戴過什么飾物，伊萊特能看出她并不是非常喜歡自己送的禮物，只是……那雙清澈的黑眼睛里面的光芒也是真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
為什么明明不喜歡，還會覺得開心？
伊萊特覺得自己仿佛是懂了什么，又好像仍然是什么都不明白。
他有些別扭地輕咳了一聲，一只手把王冠從蒂繆爾頭上取了下來：“這東西不適合你……等到了神界，我再找更好的東西給你?！?br/>
蒂繆爾笑著點了點頭，她剛想說什么，突然遠處傳來了一聲呼喊，緊接著，他們身邊的人流猛地喧鬧起來，所有人像是聽到了什么召喚一樣，同時朝喊聲傳來的地方涌過去。蒂繆爾被帶得踉蹌了一下，伊萊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一只手把大祭司護到了自己的胸前。
“怎么回事？”伊萊特皺著眉看向遠處，“那些人為什么都朝那邊過去？”
蒂繆爾望了望人潮涌去的方向——正是他們之前在外面看到的，燈火最輝煌的那片地帶。她低頭思索了一下，遲疑著說道：“那個漢斯好像說過……暗市會有很多賣家，交易的方式也有所不同。剛才那些賣家都和我們之前見到的一樣，只是普通的金錢買賣。這樣看來，那邊應(yīng)該就是他說的那種交易？”
“走，我們?nèi)タ纯础！币寥R特果斷說道，一邊扯著蒂繆爾，迅速跟著人流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