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窗外是一片濃厚而混沌的黑暗。
原本圍在病床邊的人大都被請出去,除了監(jiān)測儀間隙著發(fā)出嘀聲,房間里安靜得令人窒息。
儀器屏幕孱弱起伏的線條冰冷流過,清楚而殘酷地記錄一個生命最后的跳動。床上老人曾經(jīng)堅毅的面容已經(jīng)瘦得脫了形,臉色是尋不到一絲血色的灰白,可眼睛直直盯著聶錚,嘴唇動了幾下,沒發(fā)出任何聲音。
聶錚俯身,把耳朵湊到老人面前,“沒事,您慢慢說?!边@個撫養(yǎng)他長大的人,終于到了跟他告別的這一刻。對于自己至親的人,就算是早有準(zhǔn)備,這一刻到來時,還是覺得突然。
老人像是要把全部的力氣都投注到這句話里,字字艱難,“我……我要食言了……”
聶錚的心臟像是正從血肉剝離,那是活得最透徹的人都無法透徹排遣的悲愴,而此時,他極力維持的清明又像是被什么抽了一鞭子似的。把他單獨留到最后,老人留給他的,竟然還是這樣一句話。
他幾乎聽不清自己的聲音,居然也害怕聽過自己不愿聽到的聲音,“您想說什么?”
趙老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像是傾盡心力也無法湊出一個完整的音節(jié),片刻,目光緩慢地轉(zhuǎn)向立在一邊的老管家,吃力地點了點頭。
老管家臉色也蒼白如紙,泛出血絲的眼睛注視趙老片刻,會意,也點了一下頭。轉(zhuǎn)而,對聶錚凄然而鄭重地說:“聶先生,為了那個孩子的安全,請你暫時放下他。”
趙老閉上眼睛,薄薄的眼皮跳動著猶不平息的最后一口生氣。
聶錚恰如五內(nèi)俱焚,開口時,聲音已然轉(zhuǎn)冷,“什么?”
一分鐘,老管家在趙老授意下道盡了這個呼風(fēng)喚雨大半生的老人,在彌留之際仍存的凌厲。
“你不要試圖弄清藏在你身邊的人是誰。你在明,那些人在暗,你只要著手查就一定會被發(fā)現(xiàn),他們一旦發(fā)現(xiàn),就會對那孩子出手?!?br/>
“外邊的殺局也已經(jīng)布下,他們自然有他們傳遞消息的辦法,安插在你身邊的人被鏟除,布在外面的樁也會對童延動手。除非,你把那孩子和他家人藏起來,藏一輩子?!?br/>
“老先生不想要那孩子的性命,只是想讓你暫時克制一些,三年、或者五年,只要不一直在你身邊,那孩子就不會出事,等趙家平穩(wěn)過度到祁峰手上,殺局就自動撤銷?!?br/>
望著聶錚的眼睛,老管家眼中劃過一絲不忍,“你想想,老先生沒把事情做絕是不是?也沒用那孩子的性命要挾你娶女人,終究是體恤你遇到合意的人不容易?!?br/>
懸在頭上的刀鋒終于落下來。聶錚頭腦像是混亂又像是清醒。
哪里出了問題?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他那么小心,還是讓趙老把局給布出去了。
這個國家對同性戀確實不友好,但是……
聶錚壓不住心底的郁憤,“為什么?我自問,把他帶回來后,所有事一直處理得很周全,他分明妨礙不了什么。”
老管家替趙老答話,“老先生不放心,你太看重那孩子,還有要讓他名正言順的心,你現(xiàn)在能管住自己,可是以后呢?萬一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老先生不能冒險相信你會一直周全,趙家不能栽在這件事上?!?br/>
一室沉默。
片刻,行將就木的老人終于能發(fā)出聲音,渾濁的雙眼死死盯住聶錚,“我……不放心,你忍一忍,幾年……幾年過去,交給……祁峰……你就自由,就這幾年,別讓那孩子……跟著你……?!?br/>
聶錚幾乎找不回理智,冷冷道:“您不怕我干脆豁出去,什么都舍掉,把屬于祁峰的東西據(jù)為己有?”
趙老嘴角抽搐,“那……就最好……趙家擔(dān)著太多人……你擔(dān)過去……最好……”
老人眼角有濁淚滑落,似是祈求似是不舍,“……聶錚啊……外公……要走了?!?br/>
人都是赤條條來、赤條條去,趙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對聶錚鐵腕,甚至不是為他自己。
這一晚,童延也沒睡好。
醒來時天還是蒙蒙亮,情理當(dāng)中,他身邊的床褥空蕩蕩的,聶錚一夜未歸。
他匆匆洗漱,下樓,拉著盧伯問:“那邊有消息嗎?”
盧伯搖頭,非常平靜,“沒有,你別擔(dān)心,該做什么做什么,早餐,你想吃什么主食?”
趙老不好了,聶錚那邊場面多混亂,童延大致也能想到,因此,他沒敢給聶錚打電話,這種時候,他但求不添亂。
不管外邊是什么樣,這所房子里的一切都有條不紊,童延沒什么胃口,想了下,“咖喱牛肉面吧?!彼幌矚g咖喱的味道,但島上三位廚娘之一,做這個挺拿手。來的那天,他被聶錚哄著嘗過一次,當(dāng)時覺得不怎么樣,現(xiàn)在居然有點想吃。
這房子里的日常豈止維持得有條不紊,吃過飯,童延從客廳往外看,幾位安保大哥已經(jīng)屋內(nèi)屋外地活動開,他遠(yuǎn)遠(yuǎn)聽見對講機的電流聲,那種風(fēng)聲鶴唳的感覺又回來了。
不對,要波瀾不驚,要安之若素,消息都沒傳回來吶,他心里毛躁個什么,童延看了幾眼就去了書房。
書房外的小露臺,矮桌上擺著聶錚給他重新勾的一副白描花卉,童延坐了一會兒,心始終靜不下來。大雨將至,空氣沉悶地讓人透不過氣,他干脆起身,把所有窗都推開。
屋側(cè)茂密的灌木從,那枝葉間有成群的小蟲肆意飛舞,童延瞧著,心里更加煩躁。他回到桌前坐下,提筆蘸水,潤了一抹朱砂,筆鋒落在紙上,沒染多大一塊,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鄭昭華。
童延跟鄭昭華說了幾句話,突然,頸側(cè)皮膚像被什么叮了下似的,很輕,細(xì)細(xì)的癢。童延抬手一拍,又撓了幾下,問鄭昭華:“你清早打電話,就是為了問我睡得好不好?”
這一通電話掛斷,聽見外邊似乎有人說話,童延急忙起身穿鞋,出屋。果然,聶錚回來了。
聶錚神色相當(dāng)疲憊,目光中犀利的鋒芒幾乎斂不住。身后跟著的一位安保正在跟他交待什么,但他像是完全沒心情聽似的,腳步不停地朝著童延來,擰眉對那人說:“知道,等會兒再說?!?br/>
準(zhǔn)確說,聶錚像是不想跟其他任何人說話,到童延跟前,也只吐出兩個字,“回房?!?br/>
童延當(dāng)然沒異議,乖乖跟著男人上樓,回了房間。
門一關(guān)上,他立刻問:“趙老情況怎么樣?”
聶錚簡單回答,“四十分鐘前落的氣,我回來換身衣服?!碧郑谱×送与p肩。
聽說趙老已經(jīng)過世,童延心頭一突,搜腸刮肚一圈才覺得說什么都蒼白無力,于是,他低聲道:“節(jié)哀。”
而聶錚目光探照燈似的打量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掃視一個遍似的。這節(jié)骨眼上,童延哪能讓男人分神擔(dān)心他,急忙拉開男人的手,“你去忙,我這兒沒事?!?br/>
看起來是真沒事,臉色紅潤,精神也還不錯,好像一根頭發(fā)絲都沒少。有那么一瞬間,聶錚甚至想著,或許,趙老臨終前是在哄騙他,根本沒有布什么局。
但是,他眼神落在童延頸側(cè)時突然頓住了,童延脖子上有道抹開的紅痕,他手指落下去,指腹下經(jīng)脈有力的跳動。聶錚艱澀地開口,“這兒,怎么弄的?”
童延抬起下巴,用眼光斜著瞟也瞟不著,順手一摸,“在書房露臺被蟲盯的吧,很嚴(yán)重?我自己倒是不疼不癢。我去照照鏡子?!?br/>
聶錚說:“不用,我給你擦藥?!?br/>
被蟲盯的,怎么可能?
那一道紅痕底下,有幾個沒完全抹開的針尖大的點,湊起來像是一朵梅花,非常小,不認(rèn)真看幾乎看不清。
這力道拿捏到什么程度?讓童延覺得只是被蚊蟲盯了下。
那朵梅花底下,就是童延的頸動脈。
毛骨悚然。
聶錚用藥棉蘸酒精涂在梅花時,手有些發(fā)抖,努力讓聲音平靜,“今天,這樓里有沒有什么異常?”
童延心頭一緊,“樓下的安保大哥們好像都挺緊張,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留在這兒的保鏢不止一個,安保方案還算嚴(yán)密,可是,沒有一個察覺異常,連童延自己也沒覺得異常。
聶錚腦子一陣空茫,樓下的人,誰都可疑,他能相信誰?趙老到底什么時候在他這兒埋下了這么一個釘子?
沉默片刻,他說:“沒有,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多加小心是正常的?!?br/>
童延點頭,似懂非懂,“哦?!壁w老去世相當(dāng)于趙家的zheng權(quán)完全交疊?所以得小心?
童延沒有受傷,梅花擦去之后,底下的皮膚完好無損。
趙老沒一句虛言,聶錚敢肯定,這朵梅花,就是給他的警告。
聶錚在島上待到下午。
下午兩點,聶錚接了個電話,對童延說:“你收拾收拾東西,現(xiàn)在先回去,接你的人,在樓下等你?!?br/>
童延午覺剛醒,乍一聽以為自己聽錯了,“為什么?干嘛讓我這個時候回去,我不走。”
不是他任性,聶錚外祖去世,這是他應(yīng)該陪在男人身邊的時候,他就這樣大大咧咧的甩手離開,成什么了?他不放心。
聶錚抬手撫上他的臉,“聽話,這些日子我會很忙,顧不上你?!?br/>
童延說:“我用你顧了嗎?你忙你的就成?!?br/>
正在此時,手機在一邊床頭鬧騰起來,童延心里煩,反手摸過來一看,是鄭昭華,他按下接聽,“有話快說。”
鄭昭華說:“聽聶錚說你要回來住一段,我給你接了個綜藝節(jié)目,明天下午開錄,你什么時候到,我讓小田給你把臺本送過去。”
行,這一個一個都給他安排好了,童延摁斷電話,想質(zhì)問聶錚他在這兒能添多大的麻煩。
可轉(zhuǎn)念一想,也是,他在島上,男人一天幾趟的跑,而且,聶錚說現(xiàn)在不太平,他在旁邊,可能反而是個負(fù)累。
而且說什么質(zhì)問,他根本舍不得,聶錚這可是剛沒了親人。童延心立刻軟了,蹭過去抱住男人,“我下午就走,你別太想我,也別一下都不想我。等你方便了,我就回來看你?!?br/>
聶錚深邃的雙眼中像是凝著兩團濃得散不去的黑霧,神色極度郁悒,注視他片刻,突然壓住他的后腦,狠狠覆住他的唇。這一個吻,聶錚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童延嚼碎,連骨頭一起吞進肚子里。
分開時,兩個人都喘著粗氣,聶錚輕撫童延的臉頰,“等我去接你?!?br/>
童延笑著點頭,此時,還來不及體會“聶錚去接”和“他主動來”有什么區(qū)別。
這次陪童延一塊回去的人,挺讓童延意外,并不是聶錚早先給他安排的那幾位。這幾個專業(yè)保鏢,有操著西南官話的、有東北腔的、也有說標(biāo)準(zhǔn)普通話的,沒一個的口音是他在聶錚身邊常聽到的閩粵腔調(diào)。一問才知,這幾位都來自S城的一家安保公司,而且,是公司替他請的。
他像是一出島,就跟聶錚斷了一層聯(lián)系。不過,童延也沒多在意,畢竟,眼下,正是聶錚用人的時候。
童延回國,重新投入工作,鄭昭華給他安排的通告不止一個,而是一個接著一個。他日程不算緊張,但是,兩次通告間,最多只有一天的休息時間。跟聶錚見不上面,童延第一次知道異地戀是什么滋味。
每晚摸準(zhǔn)時間給聶錚打電話,說說自己在干什么,再問問聶錚在忙什么,聶錚靜靜聽他說的時候比較多。從視頻上看到男人英俊的面容,童延伸手摸,可觸及的只是冰冷的屏幕,那皮膚的溫度,離他很遠(yuǎn)。
童延忍不住的時候就撒嬌,“你要是能閑下來,就來看看我?!?br/>
聶錚的視線定定鎖住他,“一定?!?br/>
童延頓時找回理智,“我開玩笑的,你只管做你的事,我就是表達(dá)一下,我挺想你?!?br/>
這一年的七月,發(fā)生了一件讓童延高興的事:袁柳依回來旅游,路過本市。
三年沒見,童延欣喜若狂,當(dāng)晚,就找了個僻靜的去處招待袁柳依。
見面,他給了女人一個大大的擁抱,“姐姐。”
被他放開時,秘書姐姐做出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兒,說:“讓我多抱一會兒啊,我好久沒抱過帥哥了?!?br/>
童延就笑,“怕什么,還有一整晚?!?br/>
兩人進了包間,童延自然別忘記秀一番恩愛,畢竟,他跟聶錚在一起的事,袁柳依還不知道。
袁柳依聽完一直感慨,“哎,帥哥都去攪基了,你這樣的,聶錚那樣的,都是。對了,恭喜你,抓住了那樣一個大BOSS。聶錚現(xiàn)在又水漲船高了吧,整個趙家都沒人蓋得住他了,關(guān)鍵,還沒人能管得住他跟你了,他如今可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想橫著走就橫著走啊?!?br/>
童延暗嘆一口氣,女秘書離開得久,弄不清趙家那邊的形勢也正常,“也沒那么自在,趙老爺子這一去,新舊交接,他糟心的事多著?!币宦欏P也不會突然送他回來,對吧。
袁柳依笑了,“你還替他謙虛,趙老爺子那攤子事早就全交給他了,那種家庭,等到老子去了再新舊交替?別以為我走了就不知道,趙家其他人早就是他手心里的螞蚱了?!?br/>
可那螞蚱說不定還能跳一跳呢?童延其實也想不明白,趙老去世,島上為什么要加強安保。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想對聶錚不利。有這個動機的,除了趙家人,他想不到別人。
到這兒,童延還沒多想。跟女人吃完飯,時間已經(jīng)過了九點。送袁柳依回酒店的路上,聽見女人念叨本市一家老字號的甜品,童延當(dāng)即決定送繞路送女人去買。
車駛過湖濱路時,從一間茶室門口經(jīng)過,童延在這兒買過茶葉,自然多看了一眼,就這一眼,他愣了:茶室門樓停著一輛suv,車門被人拉開,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長腿正往車上跨。
童延確認(rèn)他沒看錯,自己男人化成灰他都認(rèn)識。
他剛要叫司機停車,可男人上了車,那輛suv立刻朝跟他們相反的方向絕塵而去。
他一直向后望,袁柳依問:“看什么呢?”
那輛車已經(jīng)看不見蹤影,童延回頭,笑著搖頭,“沒什么?!甭欏P來了,難不成是想和以前一樣給他驚喜?那他就先不戳穿了吧。
把女人送回酒店,他給聶錚打了個電話,問:“你在哪?”
聶錚的回答很簡單,“出差?!?br/>
童延干脆沒問男人在哪出差,把自己洗得干干凈凈,開了瓶酒,躺在床上一邊看書一邊等。
直到眼皮打架,人快撐不住了,他再次拿起手機,而聶錚電話這次只有冰冷機械的女聲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br/>
作者有話要說:聶又不把話說清楚,三年前是這樣,三年后還是這樣,又在作死,下集:懼內(nèi)的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