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顧秉謙的心思,對任不凡,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魏忠賢反而要幫助與他,不禁懊惱道:“干爹,很明顯小任子已經(jīng)死心塌跟著那幫清流走,對他所辦的差,咱們不從中作梗,還要幫他的忙,這不是養(yǎng)虎為患嗎?”魏忠賢斜眼瞅著顧秉謙,“嗤”的一笑:“你讓咱家不要養(yǎng)虎為患,前日你送小任子那么大一座宅子又是為何?”
“干爹您不要說了,孩兒現(xiàn)在腸子都悔青了。”顧秉謙道,“本以為小任子成了皇上心腹,想收買他為咱所用,萬萬沒想到卻養(yǎng)了一只白眼狼。”
魏忠賢放下酒杯,踱到顧秉謙身后,拍他一下肩膀道:“別心疼那座宅子了,咱家剛才要幫小任子的忙,就是趁機弄倒他,只要弄倒了他,還怕房子不重新回到你手中?”
幫小任子的忙卻是為了弄倒他?顧秉謙越聽越糊涂了,索性不再問,干瞪兩眼瞅著魏忠賢。魏忠賢重新恢復(fù)習(xí)慣的陰鷙表情:“小任子不是要賣皇上親手雕刻的那架木龍嗎,咱們買了,并且要多多地給銀子,小任子出身寒苦,那么大一座宅子、五六名丫鬟奴仆,還有一位千嬌百媚的表妹要養(yǎng)活,他能不見錢眼開?賣木龍的銀子都是皇上的,他敢私藏一錢,就是犯了欺君之罪,皇上即使不忍心殺他,咱家乘機把他調(diào)出養(yǎng)心殿,皇上也沒法阻攔,他離開皇上身邊,還不是任憑咱們……”魏忠賢揮掌向半空中砍了過去,好似任不凡的腦袋正在那兒懸著。
過去顧秉謙對魏忠賢頂禮膜拜,不過是畏懼他手中的權(quán)勢,今日才算是真正的服了,也難怪他能數(shù)年如一日將皇上掌控在手中,果然是謀深計遠,沒人能比得了。
“干爹!”顧秉謙高山仰止般的表情看著魏忠賢,“您老人家的一番話真如醍醐灌頂,孩兒多說什么都等于白說,咱身上有的是銀票,現(xiàn)在就下樓去找小任子?!?br/>
豬,如假包換的一頭蠢豬!魏忠賢氣不打一處來,剛想發(fā)作,立刻又心平氣和了,看著別人愚蠢,不也是一種享受?伸手將顧秉謙攔下:“要買小任子手中的東西,咱們的人出面,以他的精明,不可能不清楚咱們想做什么,出面之人必須在京城是個陌生面孔,并且還得有一定學(xué)識,不能讓小任子一眼便辨出他是個粗人?!鳖櫛t暗自思量片刻,道:“以孩兒看來,出面購買木龍之人只有此人了,只是……”
“只是什么?這個人咱家認得不認得?”
顧秉謙道:“孩兒所說之人,原是廣東番禺縣令,兩年前異想天開跑去遼東偵察地形,說是為了幫助王化貞抵抗后金大軍,因為擅離職守,番禺縣令丟了,遼東巡撫王化貞也未把他當回事,只得灰溜溜跑到京城,投到俺的門下,求俺替他謀取起復(fù)?!?br/>
“哦!”正在圍著屋子踱步的魏忠賢,停了下來,雙眸放光,“您說的是袁承煥?他到了你那兒?”
“孩兒所說之人正是袁承煥,干爹識得此人?”
魏忠賢自失一笑,目光望向窗外,陷入了沉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萬歷四十二年,魏忠賢當時還只是大內(nèi)總管魏朝的小跟班,因為犯過,受到魏朝責(zé)打,袁承煥剛考上進士,被選為庶吉士進宮面君,見魏忠賢被打得可憐,就向魏朝求情,魏朝看在他剛考上的進士,就給了他面子,放過了魏忠賢。
“你說這世道到底是咋地了?一轉(zhuǎn)眼十多年過去了,袁承煥仍只是七品縣令,并且丟了官,咱家卻成了皇上諭命九千歲,世事難料,世事難料啊……”魏忠賢收回遐思,無限感慨道。
袁承煥于魏忠賢有救命之恩,丟官罷職不來找他,卻去尋求顧秉謙幫助,很明顯是不想讓人對他依附閹豎說三道四。魏忠賢滿臉陰晴苦樂的表情不停轉(zhuǎn)換。顧秉謙剛想趁機吹捧,魏忠賢擺手制止了他:“你把銀票交給袁承煥,讓他出面去買小任子手中的木龍,但不可對他說實話,只說是喜歡御制木龍,因為內(nèi)閣首輔的身份,不好親自出面。聽明白咱家的意思沒有?”
“孩兒明白。”顧秉謙答應(yīng)一聲,“噔噔噔……”下樓去了。
眼見顧秉謙出了房間的門,魏忠賢不無留戀地看著滿桌的酒菜,雖然他實在想多喝幾杯歇息一下,但朝野上下都是虎視眈眈的目光,他怎能安心與此呀!尤其對遠在千里之外的遼東,他更是放心不下。孫承宗已經(jīng)以薊遼督師的身份啟程前往遼東督戰(zhàn),雖然內(nèi)閣發(fā)文將那里對后金作戰(zhàn)富有經(jīng)驗的官兵都調(diào)往他處,難保孫承宗不會鋌而走險。一旦孫承宗與后金軍大打出手,魏忠賢暗中派去的和談使者性命堪憂,數(shù)年間一直貫徹的以地土換和平的策略也將遭受毀滅性打擊。
不能絕不能把即將到手的和平,讓孫承宗這幫所謂的主戰(zhàn)派毀壞于須臾。所以魏忠賢才派出辛燦前往遼東,讓他密切關(guān)注孫承宗的動向,并取得與和談使者聯(lián)系。正像顧秉謙所說,以辛燦的身份素養(yǎng)器量,不過跳梁小丑而已,正因為如此,魏忠賢才鐵了心要派辛燦前往,如果派個稍微讓孫承宗看得上眼的人去,只會提醒孫承宗注意,不會有其他任何好處,只有像辛燦這種人,才可能騙得過孫承宗。
剛才辛燦跟隨任不凡來到得意樓,一切都看在了魏忠賢的眼里,他最為關(guān)切的是,任不凡是否掌握了那兩只鴿子的秘密。魏忠賢必須盡快得知此事,不能在此久待了。他整整衣冠,再次掃視一眼桌上酒菜,轉(zhuǎn)身下樓而去。
成功截獲兩只鴿子的秘密,任不凡內(nèi)心沒有感到任何輕松,而是繃得更緊了。就像魏忠賢算計的那樣,以孫承宗傲視一切的目光,絕不會將辛燦這種小人看在眼里,正因為如此,他才最有可能讓辛燦毫無察覺地,通過信鴿將前方軍事部署密報魏忠賢。以魏忠賢的性情,豈能讓自己的對手在前線建立功勛,必然在皇上面前擺弄是非,掣孫承宗的肘,讓他任何事都做不成。
一半為了感激任不凡,一半為了討好,廚師將一桌菜搞得十分豐盛,在掌柜的勸說下,任不凡僅喝了一杯酒吃了兩塊菜,就坐不下去了。他摸摸懷中的御雕木龍,今天無論如何得把它賣出去,要不明天沒法跟皇上交代。任不凡極力推辭掌柜的讓他多喝兩杯的請求,邁步下樓,剛到酒樓大門,與一個人撞個滿懷。二人同時抬頭,禁不住同時“咦”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