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第二十七章洞簫x判決x三弄
 : : : : 朱勝文手足無措,又嗑巴起來說道:“這怎么能行!這么……貴重的簫,萬一我……我不小心給丟了可如何是好?”此蕭正是總辦那日在船上所吹之蕭,總辦說昨日才讓人帶來,明顯是謊話。他這樣說的原委,朱勝文也能明白,因此并不想說破。
 : : : : 曾清平笑道:“既然贈與了你,便是你的物什,掉了那也隨你。”
 : : : : 朱勝文仍猶豫再三,把頭搖得跟舞獅子一般,一手捻衣角,一手只擺手,說道:“不行!不行!第一,大丈夫無功不受祿,我才來這么些天而已,既消極懶散,又未立寸功,不能受此大禮。第二,我不明白總辦為什么要贈給我這么貴重的簫,別人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哦不對,總辦,呵呵,我不是這個意思了,哈哈!我只是覺得你沒有理由送我這么好的蕭。至于第三嘛,總辦你這不是難為我嘛,這支簫這么名貴,我又不舍得拿出來練習,總不能放到神龕上供著吧?好不容易得了支好簫,結(jié)果跟鏡中月,水中花一般,哦不對,是聾子的耳朵-擺設!”
 : : : : 曾清平聞言哈哈大笑,足笑了半晌,方才消停,指著朱勝文說道:“你這小子的嘴,還真油滑,你到底是得了便宜還賣乖還是真傻呀?好!我這蕭還就栽(黃陂話,硬塞)給你小子了!我就把理由講給你聽,你小子聽好了!第一,你小子的事情,我堂叔,也就是七老爺已經(jīng)寫信都告訴我了。如果不是你在神桑廣場救下米神父,狗子他爹恐怕早就已經(jīng)判斬立決,這會都能去他墳頭上柱香了,而且還要牽連一大堆人的烏紗和功名,弄不好還要惹出涉外紛爭。古人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你算是一次救下兩條人命,功德無量啊,還說無功?再說,你一來羊樓峒又演上一出英雄救美劇,消彌了一場摔傷事故,你小子總不會這么快就忘了吧?”
 : : : : 朱勝文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嚅吶著說道:“救神父那事,你都知道了?”隨后又張大眼睛看著曾清平,急切地問道:“總辦,狗子他爹的判決下來沒有?怎么判的?”
 : : : : 曾清平微笑地點頭,從抽屜中拿出一封信,一邊看一邊說道:“嗯!縣里上報到知府、按察使司、總督(當時湖廣總督李大人兼任湖北巡撫,因此案子從按察使司直接轉(zhuǎn)至總督衙門,如若不然,則還需先呈巡撫衙門)及刑部各級衙門的結(jié)案詞是這樣寫的:‘以誤傷罪論處,雖罪無可恕,卻屬救兒心切,事出有因,況傷者米神父肯求給予人犯改過向善之機,因而判人犯杖二十,徒一年,賠償醫(yī)藥及壓驚銀五十兩。鑒于人犯家境貧寒,屋徒四壁,故銀兩由縣庫代為償付’。這個案子刑部已經(jīng)批復結(jié)案。俄人那邊,領事德密特初時對判決十分不滿,經(jīng)過米神父多方斡旋,最終也沒有抗訴,服苦役之地房縣的官員和差役也已經(jīng)打點好了,不會太為難狗子他爹,這個結(jié)果對我們來講已經(jīng)是再滿意不過的了。”
 : : : : 朱勝文眼中露出笑容,腦海中浮現(xiàn)出神父父女兩人的面容,輕聲說道:“多謝七老爺和米神父的仗義相助,不然狗子他爹不會如此輕判了結(jié)?!?br/>
 : : : : 曾清平笑道:“還有,縣里對于你救人義舉也有表彰,除了大力宣講外,還賞銀二十兩,你娘留了十兩做生活費,另外十兩順路帶了過來讓我交給你,以備不時之需。給,拿好了!”說完把一張十兩的銀票挪到朱勝文面前。
 : : : : 朱勝文喜不自勝,顫抖的雙手抓著這張銀票,左看高興,右看開心,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入懷中放好。忽然想到一事,正欲詢問,轉(zhuǎn)念又想起船上做的那個怪夢,心有余悸,于是又將到口的話語吞落肚中。
 : : : : 曾清平繼續(xù)說道:“至于第二嘛,我也不想說些你我投緣呀什么的,太過肉麻,不是我的性格。我只想告訴你,當年正是這只簫鼓舞著我認真學簫學曲,如今我也用不上他了,希望贈與你之后,能夠如我當年,鼓舞你好好學簫。不知這個回答,你可否滿意?”
 : : : : 朱勝文斂容點頭說道:“嗯。我一定會認真學習的,請放心?!?br/>
 : : : : 曾清平從抽屜中摸出一把極普通的黃竹簫,放到朱勝文面前,笑道:“還有第三,早曉得你小子會不舍得用玉屏練簫,這支簫是給你初學時使用,這下沒話說了吧?”
 : : : : 朱勝文撓頭傻笑道:“沒了,呵呵!謝謝你了,總辦!”說完拿起玉屏簫,輕撫翻看起來。
 : : : : 曾清平說道:“這只簫,我沒有給他起名,一直叫他玉屏,你要有心,也可以給他起個好聽的名字?!?br/>
 : : : : 朱勝文似乎未聽到這句話,反問道:“這簫上刻畫的古人,是東坡先生么?”
 : : : : 曾清平似笑非笑地反問著:“下面東坡先生的詞,你看得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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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朱勝文說道:“一知半解而已,以后可以慢慢品味,只是這‘桓伊三弄’嘛,桓伊好似一個人名,三弄……難道是一首簫曲?”
 : : : : 曾清平點頭笑道:“猜得不錯?;敢?,字子野,是東晉名士、笛簫大家、儒將以及封疆大吏,當年與丞相謝安及陳郡謝氏英豪,統(tǒng)率區(qū)區(qū)八萬精銳在淝水一帶布防,抵抗前秦苻堅御駕親征的號稱百萬攻晉之師。在一番卓絕苦戰(zhàn)和原東晉襄陽降將朱序的內(nèi)應下,大敗符堅,秦軍被殺、溺亡及投降者十之七八,為東晉贏得了近四十年的安靜和平?;敢镣〞砸袈桑壬玫押?,曾得到東漢名士蔡邕(音擁,字伯喈,著名文學家、書法家和音樂家,還精于天文數(shù)理,曹操用黃金千兩、白壁一雙從匈奴贖回的才女蔡琰-蔡文姬之父)親手制作之著名的‘柯亭笛’。淝水之戰(zhàn)后,丞相謝安功高震主,屢遭權(quán)臣及晉帝猜疑嫉恨,桓伊入宮赴宴時借機吹奏‘柯亭笛’,待現(xiàn)場音樂氣氛達到高潮時,撫琴唱曹子建的《怨歌行》,感嘆為臣子的不易,替謝安鳴不平,晉帝聞之‘甚有愧色’?!?br/>
 : : : : 朱勝文滿臉佩服之色,說道:“原來是這樣一位大家,還立有這么大的軍功!更難得的是能毫不畏死,替功臣加戰(zhàn)友辯護,為朋友兩肋插刀之語,世間人多說說而已,沒有幾人能做到,此乃真名士也!”說完又看了看簫上的人物,說道:“如果是我,會認為這上面刻的是桓伊,因為他擅長吹……呃,你不是說他吹的是‘柯亭笛’,怎么上面刻畫的是簫呢?”
 : : : : 曾清平呵呵一笑,說道:“你注意到這么細致的地方,說明你很用心,很好。說到笛和簫,唐以前的笛和簫形制上并沒有太大的分別,都沒有膜孔,都稱之為‘笛’,而‘簫’則特指十至二十四管不等,約有十來種的排簫。文史中提到的‘笛’幾乎都是指豎吹的簫,橫吹的笛較少且音色和蕭幾乎沒有什么區(qū)別。唐時從天竺、龜茲、疏勒、高昌等西域民族樂器中,引入橫吹之笛,為區(qū)別于傳統(tǒng)豎吹‘笛’,遂稱之為‘橫笛’,也開始稱豎吹‘笛’為簫。也許春秋戰(zhàn)國之時就已經(jīng)有了橫笛(漢代古墓同時出土簫管與笛管,證實了至少在漢代,簫與笛是同時流行的。),只是唐時或唐之前,因吹的人少漸漸失傳了吧。及至宋元,出現(xiàn)了有膜孔貼上蘆葦膜或竹膜的橫吹之笛,方才正式進行辨別區(qū)分,多管簫命名為‘排簫’;單管,橫吹有膜孔貼膜為‘笛’,豎吹無膜孔為‘簫’。聽完了你就應該明白了吧?”
 : : : : 朱勝文聞言豁然開朗,面露喜色,欣然答道:“嗯!所以說,‘柯亭笛’其實就是洞簫,桓伊當然應該是吹簫大家才對。因此這支簫上所刻畫的是豎吹簫,而非橫吹笛,當然就順理成章了。呃,我認為這簫上古人,應當還是桓伊,而非東坡先生,是桓伊人而東坡詞,不知對否?”
 : : : : 曾清平哈哈笑道:“如果我說是東坡人東坡詞,有何不可?”
 : : : : 朱勝文語塞道:“呃,也有可能。古人寫詞,本就是用來吟唱怡情,而且詩文大家也大多兼精樂、畫。也許正是因為東坡先生也精于洞簫,方能有‘誰作桓伊三弄,驚破綠窗幽夢’之共鳴。世間之事本來就沒有唯一之識見,不同的人當然會有不同的感受,何來牽強之‘標準答案’一說?上次‘赤壁’論之時,總辦就已經(jīng)否定了‘標準答案’的說法,人們愛怎么看確實是每個人的自由。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是也。沒有爭論就沒有春秋戰(zhàn)國的百家爭鳴時代。剛才確實是我太過武斷,哈哈。那‘三弄’又是一首怎樣的簫曲呢?”
 : : : : 曾清平心中頓覺欣慰,微笑道:“孺子可教也?!椿敢猎诮裉旖K省江寧府上元縣‘邀笛步’為素昧平生的王徽之所吹奏的簫曲《梅花三弄》,后世也稱為《梅花落》、《梅花引》,唐時古琴名家顏師古將其改編為琴曲。五代十國亂世,諸多典籍曲譜焚毀失傳,此簫曲便再也不見蹤影。被金扣押達十五年之久的南宋使節(jié)洪皓,所作《江梅引?憶江梅》一詞中有‘漫彈綠綺,引三弄,不覺魂飛’之句,說明南宋時尚剩琴曲流傳。但如今之琴曲《梅花三弄》彈奏出的是梅花凌霜傲雪,卓然高潔的氣節(jié),與原簫曲離愁怨緒的傷感悲情并不相符,恐已不復當年桓伊之簫曲乃至顏師古之琴曲的原譜盛景了?!?br/>
 : : : : 朱勝文聽完,心有諸多感嘆,想我中華地雖廣博,人雖眾多,卻常常爭奪不休,戰(zhàn)亂不斷。許多古代中華文化、典章因而中斷乃至失傳,甚有遺憾;不能保有祖宗風雅之精髓,甚是慚愧。
 : : : : 曾清平拿出一支稍稍粗長配有肩帶的細竹筒放在桌上,示意朱勝文可以裝起來,說道:“至于簫曲練習及太極嘛,我有時間再另外通知你過來,你先回去休息吧?!敝靹傥膶⒂衿潦捴萌牒袃?nèi)扣好,一并將另一支黃竹簫也裝入竹筒,蓋好筒蓋,背在肩上,鞠躬道了聲謝,轉(zhuǎn)過身子正準備離開,又停了片刻,轉(zhuǎn)回身子,堅定地直視曾清平說道:“我想好了給玉屏起什么名字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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