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丞，鹿丞……”
葉林溪嚇壞了，根本顧不得別的，撲到鹿丞身邊：“傷著哪了？你傷著哪里了？讓我看看。怎么流了這么多血，到底傷在哪了??？”
“你看，我就知道你還是關(guān)心我的對不對？”
鹿丞眼睛亮亮的，他執(zhí)拗地問這一個問題：“九兒，你心里還有我，我們不鬧了，不分手了好不好？”
不要分手了，他經(jīng)不起這樣的折騰。
喜歡葉林溪這件事就是連鹿丞都始料未及的事情，換做一年前他不會認(rèn)為自己有愛人的能力。他連如何喜歡一個人，什么是喜歡都不知道。
當(dāng)鹿丞以為他會一直這么過下去的時候葉林溪出現(xiàn)了，像一束光。
這束光不刺眼，很溫和，足以照進(jìn)他密不透風(fēng)的城墻。
得知擁有過的美好，鹿丞不想再失去這束光，一點點都不想。
“你到底傷哪里了？你快點說啊，到底到底……”
葉林溪都急哭了，拼命捂住出血口，可就是捂不住那溫?zé)岬难獜母骨坏难矍澳：?br/>
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哭。
沒有哪一刻她那么害怕失去鹿丞，她真的好喜歡鹿丞啊，哪怕很多次克制自己把喜歡放在心里就好，可是真正喜歡又該如何克制呢？
葉林溪抱著鹿丞哭，她不該帶鹿丞走這條路的。
她要是帶鹿丞走大路就不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她干嘛要走近路呢，明明鹿丞那么想留在她身邊。
葉林溪現(xiàn)在非常責(zé)怪自己，干嘛對鹿丞那么兇。鹿丞什么都沒有做錯，做錯事情的人是她，是她性格的問題跟鹿丞有什么關(guān)系呢？
“九兒，你別哭，你別哭啊，我沒事的?！甭关┯行┗帕?，一定是自己做的太過，把葉林溪嚇哭了。
“你別哭了，你一哭我就心疼。我出任務(wù)受過更重的傷，我不會有事的?！?br/>
葉林溪吸了吸鼻子：“我們?nèi)メt(yī)院好不好？你還能站起來嗎？”
“嗯，我沒事?！?br/>
鹿丞后悔了，他不應(yīng)該用這么激進(jìn)的方式來試探葉林溪。讓葉林溪哭，絕對不是他本意。
可是葉林溪確實哭了，他沒見過葉林溪哭，現(xiàn)在他把葉林溪惹哭了。
鹿丞感覺不到腹部傳來的疼痛，他看到葉林溪在哭只是心疼。心臟都軟化了，哪里顧得上自己疼。
后面一個人爬起來，拿著棍子搖搖晃晃撲過來，奮力一搏。
鹿丞臉色一變，第一反應(yīng)就是把葉林溪擋住。出于本能，他將葉林溪壓在身下。
“嗯……”
悶哼一聲，鹿丞口里一陣血腥，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整個后背都疼，他一手摟著葉林溪，然后一腳將那個人踹倒地面上。他幾乎用盡全力，踹出那一腳就沒了力氣。
警|察來了，場面一度凌亂。
“鹿丞鹿丞……”葉林溪嚇哭了，抱著鹿丞不知所措。周圍都是屬于鹿丞的氣息，還有濃濃的血腥味兒。。
“沒事，不哭?！甭关┠ǖ羧~林溪的眼淚，大口大口喘著氣：“我沒事，我真的沒事?！?br/>
鹿丞說出這話已經(jīng)很吃力了，那孫子大概也是想殊死一搏。全部力量都在他后背上那一擊，兩個拇指粗的棍子打折三節(jié)。
他在想，幸好沒碰到葉林溪，幸好這一棍子沒在葉林溪身上。
后背火辣辣的疼，疼到最后沒了知覺。
不過值了，在鹿丞暈倒之前他是這么想的。
路人來了兩三個，幫著葉林溪把鹿丞抬上救護(hù)車。葉林溪本身就是醫(yī)生，上了車沒讓任何人檢查，自己先檢查起來。
她是醫(yī)生，無論在什么情況下首先第一個要冷靜下來的人是她。
“腹部刀傷十三厘米，沒有深入內(nèi)臟。皮下有出血點，長達(dá)二十厘米左右。到醫(yī)院先拍X光，確定骨頭有沒有受傷，然后做個腦CT?！?br/>
“三角針，剪刀，紗布，還有酒精幫我拿一下謝謝?！?br/>
葉林溪脫下外衣，在一圈醫(yī)生的震驚下拿起旁邊的醫(yī)藥箱。
然后葉林溪亮出證件：“我是醫(yī)生，希望你們配合我?！?br/>
“您和患者是什么關(guān)系？”一個男醫(yī)生率先反應(yīng)過來，幫助葉林溪給鹿丞脫衣服：“您是哪個醫(yī)院的醫(yī)生？”
葉林溪微微一頓，咬住下唇：“我男朋友。同仁醫(yī)院，醫(yī)師主任?！?br/>
葉林溪縫針的速度很漂亮，手速也很快，震驚在這里的每一個醫(yī)生。一個亞洲人，能在這樣的情況下迅速鎮(zhèn)定，這是一個醫(yī)生最該具有的性格。
而且，葉林溪看上去年紀(jì)不大，能做到如此沉著冷靜的人不多。
“剪刀……”葉林溪最后剪斷縫合線：“縫合結(jié)束?！?br/>
進(jìn)了醫(yī)院，先帶鹿丞做了X光，然后是腦CT。
情況比想象的要好，那一棍子沒有完全在脊椎上，避開后背的骨頭，只是看著嚇人而已。
再加上胸腔輕微震動，吐了點血。鹿丞暈倒大部分原因是失血過多，體力消耗很快。只要休息一段時間就行，但這段時間不能再受傷，否則會變得嚴(yán)重。
“葉醫(yī)生，你很厲害。”一個男醫(yī)生遞給葉林溪一瓶水。
“沒有，我嚇?biāo)懒?，但他需要我?！比~林溪接過水：“謝謝，今天麻煩您了?！?br/>
“應(yīng)該的，我是醫(yī)生?！?br/>
葉林溪笑了笑，實在沒心情寒暄，找了個借口進(jìn)病房去陪鹿丞了。
鹿丞渾渾噩噩的，他感受到的不是疼，就是睜不開眼睛。眼皮很重，身子也很重，像是無形的東西壓在他身上，他沒有辦法起來。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有葉林溪，有自己，還有很多看不清臉的人。
以為能碰到的人卻碰不到，忽遠(yuǎn)忽近。
最后鹿丞記起了很久都沒有記起的事情，像洪水一樣所有記憶全部涌上來……
“你不要再碰她了。”十三歲的鹿丞嘶吼：“滾，滾出這里?！?br/>
鹿?jié)捎砝湫Γ袷强匆粔K破抹布一樣看著鹿丞身后的人，然后嗤之以鼻：“鹿丞，你這是在對你老子說話嗎？”
“鹿丞，你恨我也要恨你自己，你身上留著我的血，我們都是一樣的人?！?br/>
“滾！我和你不一樣，我和你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鹿丞不知道，他就是不會和鹿?jié)捎硪粯?，不會成為那樣的人?？粗節(jié)捎恚关盒?，恨不得把自己身上流淌著和他一樣的血放出來?br/>
如果能換血，他一定把這些血肉全部換掉。
鹿丞咬著牙，對眼前這個人的恨已經(jīng)到骨子里。
地上一片玻璃碎中，鹿母坐在中間，頭發(fā)凌亂，臉被打腫兩個那么大。不止一次是這個畫面，每當(dāng)鹿?jié)捎砗茸砭突貋泶蛉恕?br/>
母親不會反抗，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下人們四散離開，鹿丞已經(jīng)記不清這是第幾波離開的人。
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換掉一些人。
錯了，不是換掉，是自己辭職，甚至連當(dāng)月工資都不要。鹿丞都習(xí)慣了，沒記得上一個人的名字，下一個人又來了。
手里舉起一個東西，他的手都在顫抖。拿到這東西是鹿?jié)捎硪淮魏茸砘貋?，從他那里拿到的?br/>
鹿丞第一次碰這個東西，血液都在凝固?？伤坏貌慌e起，像想象當(dāng)中那樣。
“我要你滾，滾出去?！甭关┮а狼旋X，恨不得將鹿?jié)捎硪椋骸霸俨粷L出去我開槍了，滾啊?！?br/>
“鹿丞，你在干什么？你放下槍，你怎么能這么對爸爸？”鹿母撲過來，拼命按住鹿丞手里的東西：“快點，快給你的爸爸道歉?！?br/>
鹿母奪過鹿丞手里的槍，用力拍打鹿丞的肩膀：“道歉，快道歉，快跟爸爸說對不起?！?br/>
“媽的，臭婊子，這就是你養(yǎng)的兒子。烏鴉還知道反哺，這他媽你生的萬一比烏鴉還黑?！甭?jié)捎泶笈?br/>
“來呀，開槍啊，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開槍，能不能打老子?！?br/>
鹿丞咬牙切齒，額頭青筋暴起。
他沒有辦法理解他母親的懦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么做才能阻止這一切。
如果可以……如果開了槍一切就結(jié)束了，那就這樣吧。哪怕一輩子都背負(fù)著弒|父的罪名，那又怎樣？
他沒有父親，在他心里，他就沒有過父親。
鹿?jié)捎硪荒_又一腳踢在鹿母的肚子上，所有怒氣都發(fā)在鹿母身上。
“放開她，你放開她?！甭关╊坑押莺菟阂?jié)捎恚骸澳阆脒^你的生活你去過啊，從這里滾出去，不要碰我媽?！?br/>
“媽的，這房產(chǎn)的名字還是老子的名下，沒有我你算個什么東西？”
鹿丞也才十三歲，力氣沒有很大。鹿?jié)捎韮芍皇职醋÷关?，將他用力一甩?br/>
那時候鹿丞最恨的就是自己太小，他要是再大一點點，哪怕是一點點就不會如此被動。他會反抗，會制服鹿?jié)捎?，會讓鹿?jié)捎碚嬲滤?br/>
后來……
后來鹿丞不記得具體發(fā)生什么事情，被摔在地上眼冒金星。再有記憶時是母親身下的一攤血，還有已經(jīng)沒有生氣的臉頰。
母親滿眼淚痕，雙目空洞，他知道了什么。
“你殺了她？”鹿丞聲音低沉，從地上爬起來：“鹿?jié)捎?，你殺了她？?br/>
鹿?jié)捎硗铝丝谕倌媚_試探地踢了兩下地上的人不以為然：“一點都不扛揍，在床上也沒有姿勢一副死魚樣兒?！?br/>
一具尸|體而已，他打個電話隨便說幾句好話這件事就過去了。
死個人，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鹿?jié)捎碓缇拖霌Q人，要不是涉及到經(jīng)濟(jì)糾紛再加上鹿丞他母親平時還算聽話就沒打算離婚。
鹿?jié)捎碛行├哿?，點了根煙坐在沙發(fā)上：“小兔崽子，你最好不要和我對著干，以后我的東西早晚都是你的。”
“誰要你的東西，誰要你這些破玩意？”
鹿丞撲過去，撿起地上的槍。
償命吧，殺人償命血債血還，下地獄去懺悔吧。
有句話鹿?jié)捎碚f得沒錯，鹿丞和他是一樣的人，至少他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所以在心狠手辣方面，鹿丞又怎么會心慈手軟呢？
他恨死眼前這個人，是鹿?jié)捎須Я怂纳睿瑲Я怂麑ι钜磺谢孟搿?br/>
所以，鹿?jié)捎碓撍?，他該死?br/>
“你想干什么？鹿丞你要干什么？把那玩意放下，現(xiàn)在給我放下?！甭?jié)捎硖缴嘲l(fā)后面，冷汗直冒。
鹿丞那個眼神太過嚇人，每次鹿丞這么看著他的時候，他總有一種錯覺。似乎鹿丞會把他生吞活剝掉，這明明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再恐怖能恐怖到哪里去？
但現(xiàn)在，鹿?jié)捎泶_實害怕了，鹿丞那雙眼眸熊熊怒火，那是極大的恨意。
像無數(shù)次想象那樣，心里練習(xí)過很多次，鹿丞沒有一點有余。上膛，拉保險，然后……開槍。
“砰……”
動作顫抖，卻那么堅定。
他知道，他瘋了。他也知道，那一刻他徹底變成魔鬼，和鹿?jié)捎硪粯拥娜恕?br/>
他殺過人，他是惡魔，可他解脫了。
從未有過的輕松，從未有過的爽快。
十三歲，他殺了那個人是他的父親。名義上和他有血緣關(guān)系，生命中無數(shù)次希望是陌生人的人。
鹿丞看著鹿?jié)捎淼纳眢w往下滑，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議，還有震驚。
他大概怎么也沒料到鹿丞真的有膽量開槍，甚至連多余的話都沒來得及多說，鮮血從那黑洞洞的地方流出來，沾染灰色的沙發(fā)。
兩具尸|體，暗無天日。
后來鹿丞也昏了過去，不知道是極大悲傷還是因為鹿?jié)捎碛昧λに且幌隆?br/>
一切結(jié)束后他只想睡覺，一覺千年，最好永遠(yuǎn)都不要醒過來。
整整兩天，兩天之后家里沒有來一個人。是鹿丞自己坐起來，對著兩具已經(jīng)有尸|斑的尸|體，他已經(jīng)沒有恨意了。
他不覺得惡心，他見過最惡心的事情，遇見過最惡心的人，只是兩具尸體他什么都不怕。
鹿丞不說話，只是坐在那里。
再后來，一個星期之后才被發(fā)現(xiàn)。
所有人都怕他，都叫他惡魔。盡管他只殺了一個人，那個人比他更該死。
……
昏暗，眼前是白色……明晃晃的燈光重現(xiàn)好多重影，儀器的滴答聲在耳邊有節(jié)奏的響起。
鹿丞緩緩醒來，很渴，想喝水。
動也動不了，渾身都疼。麻醉過后，哪里都在疼。
“醒了？”葉林溪轉(zhuǎn)動床旁邊的按鈕，鹿丞能靠著床坐起來：“要喝水嗎？”
鹿丞機械地點頭，目光落在葉林溪身上。
葉林溪拿著吸管，一點一點給鹿丞喂水喝。
加上今天，鹿丞已經(jīng)昏迷整整三天。他這一覺睡得夠久，折騰的是葉林溪。葉林溪除了要照顧鹿丞還要去麻省里藤醫(yī)院，這三天她一點都沒有休息好。
喝了水，鹿丞有點力氣，他死死攥著葉林溪的胳膊，眼神也死死盯著葉林溪。
他說不出來話，嗓子干澀，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我知道，我不走?！比~林溪拍拍鹿丞的腦袋，就算鹿丞不說話她也知道鹿丞在想什么：“你好好躺下，我去叫醫(yī)生?！?br/>
鹿丞搖頭，依舊盯著葉林溪看。
他真怕，他一松手葉林溪就不見了。
葉林溪總是這樣，出現(xiàn)在他生命當(dāng)中，也可以靜悄悄的離開。他承擔(dān)不起任何風(fēng)險，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葉林溪留在他身邊就好。
這點東西，已經(jīng)成為鹿丞的奢望。
“就一分鐘，我叫了醫(yī)生就回來好不好？”葉林溪聲音溫柔：“你就等我一分鐘，一分鐘就好?！?br/>
“一……一分……分鐘……”
“好，你少說話，剛醒來讓嗓子緩一緩?！?br/>
鹿丞咬著下唇，緩緩松開手。
一直到葉林溪走出病房門鹿丞的視線都沒有離開過，他盯著大門，他要在葉林溪進(jìn)來的第一秒就看見她。
“您好，十七號病房的鹿先生醒了，麻煩您幫我檢查一下謝謝?！?br/>
“好?！?br/>
葉林溪跟著醫(yī)生走，但醫(yī)院那邊有點事情更需要她先處理一下。
這時候她本來應(yīng)該在麻省里藤醫(yī)院的，因為鹿丞的事情請假很多次，已經(jīng)有其他醫(yī)生不滿。葉林溪現(xiàn)在要是做不好本職工作肯定更難相處。
現(xiàn)在沒有人來指責(zé)她，僅僅是因為她所有文件和論文，還有自己的專業(yè)水平讓人挑不出來一點錯誤。
所以越是這種情況，她越是一點錯誤都不能犯，工作卡點之前都要做好。
借了醫(yī)院的電腦，插上U盤，葉林溪將文件上傳過去。還有案例分析，整理出來的大數(shù)據(jù)還有自己的分析報告一并發(fā)上去。
她做的內(nèi)容，只多不少，只會比別人更好。
“謝謝?！比~林溪將電腦還給醫(yī)生。
上傳完東西，葉林溪拔下U盤往病房的方向走。
病房的方向一陣騷動，還有嘶吼的聲音，兩個醫(yī)生從里面被趕出來，然后一個水杯扔出來砸到對面墻上。
葉林溪快走幾步，心里惴惴不安。
鹿丞的病房傳來砸東西的聲音，還有和美國人激烈的爭吵，已經(jīng)分不清誰是誰的聲音。
“怎么了？發(fā)生了什么？”葉林溪跑進(jìn)來。
病房里面凌亂不堪，好多東西都砸在地上，一片狼藉。病床上的鹿丞雙目猩紅，咬著下唇，在葉林溪看來就是要哭了的樣子。
有個美國醫(yī)生見到葉林溪走過來，明顯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