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喬第二天參加圈子里頭的一個小型聚會,人不多,都是些熟悉的老面孔。

    他出國拍戲,這些圈子里頭的人其實個個都留心著，眼下林疏喬回來了——自然想要多問問他,關于國外的電影工業(yè)細節(jié)。

    林疏喬在國外的時候其實還談了一部電影，不過那部電影從籌備到立項需要的時間太漫長，至少要幾年，眼下只是達成了一個初步的合作意向。

    他舉了一杯白茶,對面的幾個老頭子紛紛盯著他的臉看，似是要看出一朵花來，最后還是跟他最熟的韓野喝了半杯白酒,瞇著眼睛問他。

    “你下一部電影真定了？”

    “你是打算轉型，人氣流量都不要了？”

    林疏喬只笑了笑。

    “有些東西是自己的終究是自己的。沒有必要刻意去留住什么?！?br/>
    他說得平靜，對面的幾個導演對視了一眼,覺得林疏喬這小子算是磨出來了。

    他現(xiàn)在比之前,更沉更穩(wěn),像是一片湖泊變成了一整個遼闊海洋,能夠反哺給鏡頭更多的內(nèi)容。

    他們都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呢——都說好資源難得，他們想要開一部稱心如意的戲也難。

    以林疏喬和韓野的關系，基本上他若是有檔期，被韓野拉攏過去拍戲便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韓野盯著林疏喬的側臉看,他覺得他身上那股特別別扭的勁兒松弛下來了。

    這是好事,但是也有不好的地方。

    演員不能太春風得意。搞藝術的人,太得意——有時候就失了那點兒打動人心的靈動氣。他揉了揉眼睛，仔細打量林疏喬兩眼，然后問他。

    “你女朋友怎么不來？”

    “你沒檔期，咱們這些老朋友，倒是挺看好她。你不如幫我們幾個老家伙吹吹風——讓她拍拍戲，也好讓我們幾個老家伙過過癮？”

    “她那張臉，鏡頭前注定好看。不拍戲是真浪費，屬于暴殄天物這是。”

    韓野是北方人，說話都帶了一股兒直爽勁兒，他一直都是這種個性，有什么就說什么，林疏喬聽見對面的導演提到韓笑風，他眉眼都變得柔和起來，然后他說道。

    “她要工作?！?br/>
    “她最近挺忙，不過她說，也許會去我的新電影里頭客串一下?！?br/>
    韓野有些惋惜。

    他又喝了一口酒，說話都帶了點兒酒氣。

    “不過……你小子……運氣不錯。我是萬萬沒有想到……你還當真，當真能拿下她，瑾風總裁，你現(xiàn)在退圈也值得了……”

    林疏喬不動聲色地低下頭看了一眼時間。

    “我若是退圈，她也就看不上我了?！?br/>
    他音調坦然，對面的另外一個導演抽了一根煙，他之前都跟個悶葫蘆似的，隔了好一會兒，才問林疏喬。

    “你覺得國外的路好走么？”

    “說實話，我也有幾個朋友，他們對你的評價挺高——但是現(xiàn)在好本子確實是不多，咱們也想培養(yǎng)出新導演，培養(yǎng)出咱們自己的一條工業(yè)產(chǎn)業(yè)出來……這件事情，還得找你女朋友談談，她似乎早就在做這件事情了。她選的那個陳之容就不錯，是個真有本事的，我就挺看好他未來的路。”

    “我注意他挺久。挺有才華的一個新銳導演，難得的是走的是能拍流暢商業(yè)片也能走心拍文藝片路子，他幾乎等同于是你女朋友一手發(fā)掘出來，她眼光出奇老練，我倒是很好奇，她對眼下這個大局面的看法?！?br/>
    林疏喬點頭，這個橋他可以搭，他可以問問小韓總的看法。這場談話持續(xù)了大約一個小時左右，林疏喬再一次看向手表，年輕而俊美的男人，臉頰上流露出一絲抱歉的神情。

    “我后面還有件事情……”

    這些導演倒也不在意，揮了揮手，便讓林疏喬站起身向外走去。

    ……

    林疏喬下樓，已經(jīng)有輛車在等著。車上的助理一絲不茍地遞給他一杯礦泉水，他擰開瓶蓋抿了一口，竟然難得有點兒緊張。

    能讓他產(chǎn)生這種情緒波動的事情少之又少。

    他是在紅毯上如今都十分松弛的狀態(tài)。

    但是今天下午不一樣，韓笑風說她家人要見林疏喬。她外公回國——而小韓總卻因為工作要離開飛往另外一座城市，所以林疏喬要在沒有小韓總的情況下，單槍匹馬地面對她的親人。

    汽車飛速向著城外開去。

    目的地就是韓笑風之前跟他提過，想要拿來拍綜藝的別院。

    這座城市風景極好——在國內(nèi)的幾個大城市里頭，擁有如此山水情調乃是獨一份，窗外飄落了絨絨細雨，他坐在車上，想到不曾謀面過的，韓笑風的親人，心里頭的緊張并未散去，反而愈發(fā)深重起來。

    他知道，她外祖父對她而言很重要。

    她大哥在若干年前去世之后，幾位長輩悲痛欲絕，她外祖父長居海外，幾乎不再踏足國內(nèi)。她祖父更是因為此事病了一場，這個老人強硬地撐過韓家最動蕩的一段時間便隱居山野，眼下韓笑風的父母也都放手享福，只是韓家的勢力依然隱藏在水面下，否則小韓總的路不會走得這么一帆風順。

    那是……林疏喬所不能接觸的另一個世界。汽車已經(jīng)駛入別院，林疏喬看著遠處青翠的樹葉上滴落的露水，心思反而逐漸寧靜下來。

    這一路走來。

    他無愧于心。

    他對她從來都堅定，韓笑風什么都不同他交代，也是因為沒有什么好說——她相信他，他看著那淅淅瀝瀝的雨水落下，然后車停在山路前，他撐著傘，往山上走去。

    空氣分外清新。雨水沖刷過后的天是青色的，遠處一片青黛，花瓣被打碎落在眼前的道路上，林疏喬一步步地向前走，他腦海之中浮現(xiàn)的卻是自家女朋友幼年時候那段珍貴無比的錄像，她也來過這里吧。361讀書

    無憂無慮的女孩兒。

    理所應當過得一生平安順遂的。

    他打著傘慢慢地往前走，眼前的道路盡頭終于浮現(xiàn)出了別院的入口，里頭曲徑通幽，幽靜得很，林疏喬沿著這條路往前走，看見前頭的茶室停留了腳步，繞過木質屏風，掛了好幾個照片框，最前頭，有一張大合照。

    三個孩子同母親家族的合影，那是小韓總還沒有經(jīng)歷過慘痛過往之前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了兩個小揪揪，歪著腦袋，臉上有還未褪去的嬰兒肥，眼睛圓溜溜的像是漆黑葡萄，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可愛模樣。

    這張照片何其寶貴又充滿了愛意，大概只有長輩才會保留。

    穿著唐裝的老人走到他身旁，他看著看得入神的青年，開口問道。

    “她是個很倔強的孩子?！?br/>
    “你一路走來，在遇見她之前，一定吃了很多苦?！?br/>
    “而我家的那個孩子，她只是看著你吃那些苦頭，卻什么都不做，你會不會怪她？畢竟她可以出手幫你，但她沒有?！?br/>
    林疏喬驀然抬起頭。

    老人的模樣很和藹。

    他伸出手指向這張畫像——林疏喬聽見他說道。

    “當年我們將如傲所有存在的痕跡抹掉。她一直覺得……一切都是她的錯?！?br/>
    “其實我們沒有怪她?！?br/>
    “只是她太倔，這么多年，她從來沒有原諒過她自己?！?br/>
    “她是幺女，從小就被嬌慣著長大，是兩個家族的掌上明珠，何曾吃過苦頭。這么多年，她過得怎么樣，我們都看得到——她熬得拼命，因為她沒放過她自己。”

    “她用命去拼韓家的未來，沒想過她自己的喜怒哀樂?！?br/>
    林疏喬默然不語，他心卻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如何面對眼前的老者，但是有些話吐露出來的過程十分自然，不需要過多思考，如同呼吸一般的本能讓他誠懇開口。

    “我不怪她——我知道她的苦?！?br/>
    “我比她更愧疚?！?br/>
    “她大哥的事情……我很抱歉——我父親畢竟也是當事人……”

    “我沒想過會遇見她，如果知道，我必定會在過往更搏命一些——我才好更早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不讓她等待那么久?！?br/>
    他胸膛是滾燙的海。

    對面的老者說道。

    “她同她哥哥生來注定要走這條路。”

    “若是你能讓她過得開心些，也是一樁幸事。”

    他對林疏喬的態(tài)度顯得平和，并沒有林疏喬想象之中的苛刻眼光，在對面的老人的高度來看，反而更憐惜外孫女的倔強，他看得很開，兒孫自有兒孫福。

    他看著眼前的林疏喬，開口問他。

    “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歡你？”

    對面的林疏喬說道。

    “我只喜歡韓笑風?！?br/>
    老者笑了笑，他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注定的?！?br/>
    “她是個倔強的孩子，脾性像她爺爺，其實遠談不上和善，過去她想要學她大哥，如今她成為了她自己，若是她以后讓你難受了，你想想她吃過的苦頭，多包容她一些?！?br/>
    “韓家的人，深情而又倔強，從不肯也不屑于多為自己辯解?！?br/>
    “她遇上你，才能活得開心些。”

    林疏喬的一顆心來回跳動，他悶聲說道。

    “她從沒讓我難受過?！?br/>
    若是一定要說難受——他唯一難受的，是她強忍下來的那些苦，對面的老者笑了笑，然后說道。

    “第一次見你，也沒有準備什么見面禮。”

    “我倒有個老朋友，是在國外還算有些名氣的導演?！?br/>
    “你既然做演員，我便讓我的老朋友，給你一部電影怎么樣？”

    林疏喬眨了眨眼，神色一瞬有些古怪。

    “若是我沒猜錯……其實您的那位老朋友，已經(jīng)找過我了?！?br/>
    能和韓笑風外公交情匪淺的導演……就是那位華人巨匠罷。

    林疏喬跟他已經(jīng)碰過面也聊過電影，無需再引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