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來的那個帶隊的人姓王,他是一個處長,這次也是配合參與了這個案子的調查,帶了一個自己處里的年輕人跟省檢的兩個同志一起到x市取證,卻萬萬沒想到居然會捅下這么大的漏子!
他此時此刻的心里不單單是充滿了惶恐跟無奈,更多的是充滿了疑惑跟迷茫。因為他已經親耳聽到那個護士跟曹秀英的哥哥兩個人都說曹秀英是滿身傷痕了,這簡直讓他覺得比竇娥還要冤枉??!
要知道從走進曹秀英的家到最后不得不抬著女人走出來,從頭至尾他們一行四個人都沒有動過曹秀英一根手指頭呀!可為什么這個女人居然會突然之間暈倒在地,而且進了醫(yī)院就被檢查出滿身傷痕呢?如果說她僅僅是胳膊有些青紫也還解釋的通,因為最后她死命的拽住他非要跟他走的時候,那個檢察院的小伙子曾經抓住她的手腕掰開了她的手,所以也不排除年輕小伙子下手沒輕沒重的把她捏紫了,但她的身體可是根本沒有任何人觸摸過的??!
“真他媽見了鬼了!”王處長百思不得其解,覺得窩囊至極,就忍不住低聲的咒罵了一句。
“你他媽的還敢罵人?”一聲怒吼響起,曹秀英的侄子又一次竄到了他的跟前,卻沒有再次沖動的想要動手,而是對他身后的人說道:“警察同志,就是他們借口詢問毆打了我的姑姑,現在我姑姑還生死難料,我……記者同志,你們看看吧!現在已經是法治社會了,僅僅是我姑父有了錯誤,現在別說我姑父的問題也還沒有查實,就算是我姑父真的有罪,也不能為了逼供打我的姑姑吧?今天如果我姑姑被打死了,我們一家人到京城去告狀去!”
還沒等王處長等人迷瞪過來,好幾個攝像機就已經伸到了跟前,照相機的閃光燈更是此起彼伏,那些人不由分說一陣亂拍。當檢察院的那個年輕人走過來阻攔的時候,一群警察突然推開了記者群走了過來。
為首的警察沖著王處長敬了個禮說道:“您好,我們接到報案說你們再詢問的時候毆打了當事人,請出示您的證件并且配合我們錄一下當時的情況好嗎?”
王處長當然知道法律的程序,他也害怕曹家人激動起來事態(tài)惡化,所以看到警察之后他是長出了一口氣的,趕緊握住警察的手說道:“好的同志,我們愿意配合您的工作!”
那些警察里面也有女同志,剛才跟王處長說話的那個警察說道:“小杜,你去急救室看看病人的情況以及身上到底有無傷痕,讓醫(yī)生做個證明?!?br/>
那個女同志答應了一聲,就找了一個護士換了衣服走進了急救室。而另外的警察就把省里的四個人帶進了醫(yī)生值班室坐下做筆錄了。
那個警察在給王處長等人做完筆錄之后就已經相信了他們的話一般緩和了神情,還安慰般的說道:“王處,您別擔心,皮文秀的老婆有癌癥我們都聽說過,所以我相信你們并沒有打她!她昏迷很可能是因為過分的驚懼引發(fā)的。只要等下她醒過來你們就可以走了?!?br/>
誰知他話音剛落,還沒等王處長等人一口氣送下來,那個女警察就走了進來,脫下了白大褂之后走過來把一份文件夾夾著的紙遞給了她們的頭兒。
那個警察一看之后臉色就凝重起來,然后就用很是激憤的神情瞪著王處長說道:“王處,咱們都是執(zhí)法人員,您更是省里的領導,論起來起點比我們高素質也應該比我們高才是,為什么今天會這么倒行逆施呢?你們如果是面對一個十惡不赦的貪官,用一點非常手段也可以理解,但是你們剛剛面對的是一個羸弱的癌癥患者,你們怎么下得去手打她啊?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們居然這樣無法無天!看來這件事沒那么簡單了,我一個刑偵隊的組長是做不了主的,還是現在就請示我們領導吧!”
還沒等王處長拿過那份女警寫的驗傷報告看,那群無孔不入的記者早就擠了進來對著那張紙又一次狂拍不止,一邊拍一邊還都發(fā)出驚訝的吸氣聲,然后就都怒目圓瞪的盯著他們四個人,仿佛恨不得人人都手持板磚拍死了他們!
王處長已經明白事情出了問題,說不定大家都上了那個弱女人的當了!但是究竟事情壞在了哪里他卻難以猜測,因為憑他的感覺,他明白這份驗傷報告一定不會是假的!要知道即便是曹家能夠在x市一手遮天,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無中生有,把沒有的傷痕說成是有!
終于,一個警察激憤的把那份報告扔給了伸長了脖子想看的一個檢察官,怒沖沖的說道:“給你,你們不是想看嗎?仔細看看吧,看看你們還有沒有人性!”
報告上登時擠過來四張臉,然而看完了之后,四張臉上的八只眼睛都瞪圓了,他們互相對看著,誰也不相信居然會有這般詭異的事情發(fā)生!
報告上是這么寫的:“病人52歲,患有乳腺癌,曾做過癌癥切除術以及相關擴散器官清掃術。
病人成深度昏迷狀態(tài),身體上多處散在新鮮青紫瘀傷,手腕處有清晰捏扼傷,四肢上也有多處大片狀青紫,醫(yī)生診斷疑為外力導致?!?br/>
“不!這不是真的!”那個檢察院的小伙子失聲叫道:“我們四個人連碰都沒有碰她的身體一下,她怎么會滿身是傷的?也許她在跟我們談話之前就已經受傷了也不一定???為什么就一口咬定是我們打的?”
“對?。⊥?,請您趕快了解一下曹女士在跟我們走之前是不是就受了傷了?大家說起來公檢法都是一家,您可不要偏聽偏信冤枉了我們??!”王處長被那個小伙子提醒了,就趕緊對那個警察說道。
“你放狗屁!”曹秀英的侄子早就按捺不住了,此刻怒沖沖罵道:“我姑姑有著病,我們家人疼還疼不及呢,誰舍得打她?你們是從我爺爺奶奶家?guī)ё叩奈夜霉?,難道我爺爺奶奶會打我姑姑嗎?你沒聽醫(yī)生說傷痕是新鮮的嗎?打人了就是打人了,還在那里狡辯,難道你就以為我們市的警察都是傻瓜嗎?”
那個警察嘆口氣說道:“唉!王處,報告上面明明說著是新鮮傷痕啊,您要是不相信的話,等下病人出來了親自看看吧!”
另一個省檢察院的中年人說道:“傷痕過一陣子就會不一樣的,要看現在就去看,你們總要讓我們心服口服才是!”
那警察為難的看了看曹家人,曹家哥哥就含悲忍痛、深明大義般的說道:“警察同志,咱們今天是在咱們地盤上,所以就讓省里來的‘大員’們進去看看吧!要不然他們或許會認為咱們是在栽贓陷害呢!咱們雖然是小地方人,也不能在‘省城欽差’面前丟了面子!”
那警察一看“受害人”家人都同意了,也就跟醫(yī)生溝通過了,讓王處長跟那個年齡大一點的檢察官一起換上衣服走進了急救室。
里面的境況果真驚秫!
雪白的房間里、雪白的床單上躺著雪白的曹秀英,她身上已經換上了醫(yī)院的白色搶救服,鼻子里插了一根氧氣管,一只手腕上吊著好幾條輸液管,另一只手腕上則纏著監(jiān)護儀的各種繃帶與袖帶,的的確確是處于昏迷狀態(tài),因為這是偽裝不來的!
幾個醫(yī)生跟護士正在緊張的給她做著復蘇治療。她的衣服被解開了,露出了上身只穿著一件內衣,大塊的胸脯跟小腹都露出在外面,一個醫(yī)生正在給她做著手工按摩心臟。
王處長湊近了去一看,心里登時“咯噔”一聲,暗暗叫苦不迭!因為女人袒露出來的、瘦得可憐的身上果真布滿了青紫的“傷痕”,這些傷痕在她的黃白色肌膚上密密的分布著,看起來讓人觸目驚心,并且不忍蹙睹!
“這……這這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俊蓖跆庨L喃喃的說道,心里已經一陣陣發(fā)慌,明白今天這件事情要想善罷恐怕是難于上青天了!
那個檢察官也湊過去仔細的看了,他也是老練的檢察官了,自然看得出來這女人身上的傷痕的確是新鮮的,而且他也清晰地記得,這個女人在跟他們一起去她家里之后,進門因為暖氣很強就脫掉了大衣,當時她的低領毛衣外面就露出很大一塊,當時可是干凈而白皙的,根本沒有此刻看到的那種青紫。所以,剛剛那個年輕檢察官所懷疑的女人再跟他們見面之前就已經受傷的想法是毫無根據的。
“真見鬼了??!這也太詭異了!”這個檢察官也忍不住喃喃的說道。
醫(yī)生的臉上整個罩著一個大口罩,卻用僅僅露出來的一雙眼冷冷的盯著他們說道:“看過了就出去吧,不要耽誤我們搶救病人!”
兩個人只好垂頭喪氣的走出了急救室,王處長思前想后覺得匪夷所思,但是又明知道鐵證如山,現在他們四個是百口莫辯,萬般無奈之下就對那個警察央求道:“警察同志,您看要不然這樣好不好?我們四個留下來兩個配合您調查,另外兩個人回省里給領導匯報溝通,看看怎么解決這件事情吧?”
那警察還沒說話,曹小虎就叫了起來:“不行!打人兇手一個都不許走!我姑姑現在奄奄一息,你們就像逃走嗎?如果你們走了之后被省里藏了起來,我們找不到你們怎么辦?所以我堅決不答應讓你們走!”
那警察為難的說道:“王處長,我也很想幫您的忙,可是……要不然這樣吧,我剛剛已經給我們市局的領導匯報了這件事,因為這件事涉及到省紀委,相信很快他們就會趕過來處理的,到時候您跟我們領導講好不好?”
也只有如此了!于是這四個倒霉蛋就只好在一大群人的圍觀下低著頭坐在那里按聲嘆氣,雖然人人都覺得委屈到了極點,就是下六月雪就不足以表達他們的冤枉,但是又都是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這個女人幾乎沒有脫離過他們的視線,為什么就會好端端的出現一身傷痕呢?就算是她想要栽贓進行了自虐,她也沒有時間跟能力呀?要知道她就算是能夠把前身掐紫,那后背處她是萬萬夠不著的??!
不提他們繼續(xù)苦思冥想,不一會兒,果真又有三個警察走了進來,一看打扮跟氣度就明白一定是市局的領導到了。
“怎么回事?”為首的面白無須的中年人沉聲問道。
那個警察趕緊站起來迎接過去低聲的匯報著,然后把手里的報告遞過去給領導看了,那個領導就一臉的凝重了。
他慢慢的走到王處長面前伸出手說道:“王處長?”
“嗯嗯,是的,我是王天耀,您好!”王處長知道今天走了霉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他一聽到這個地方領導問他,就趕緊站起來畢恭畢敬的伸出手招呼道。
“您好王處長,我是x市的警察局長,我姓洪。遇到了這種事情我們也很為難,剛才我們于隊長已經跟我說了你的想法,但我覺得既然有了這樣的嫌疑,你們不妨還是耐心等待事情有了結果再走,也免得后來雙方說不清楚,您說對嗎?我看這樣吧,您幾位在這里呆著會引發(fā)越來越多的公眾關注,鬧不好引起眾怒還會又難以預料的后果!還是先跟我回局里等候吧,等這邊病人醒來有了供述,咱們就可以明了一切了?!?br/>
雖然這個洪局長說起話來客客氣氣的樣子,但是他的眼神以及神色間看著王處長卻充滿了鄙夷,顯然也是已經斷定了他們幾個的確是“喪心病狂”的對一個女癌癥病人下狠手了!
王處長再怎么委屈也只有趕緊權衡了一下利弊,他聽著走廊里鬧哄哄的都是人們在議論省里來的人如何霸道,如何沒有人性居然毆打癌癥病人,已經頗有幾個性子烈的人叫嚷著要打他們了,也就趕緊答應了洪局長的提議。
洪局長看他們同意了,就走近曹秀英的哥哥,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帶著沉痛跟同情說道:“曹主任,您也別太難過了,出現了這種事情,簡直就是我們執(zhí)法系統(tǒng)的恥辱,我們一定會盡快審查明白,給您和您妹妹一個答復的!人我先帶走了,您就安心的照看病人吧!有情況及時跟我們溝通好嗎?”
曹家哥哥悲憤的瞪了王處長四人一眼,然后對洪局長說道:“老洪,別的我就不說了,要是這四個人從你手里走脫了一個,咱們多年的老情分可就無從說起了?。》凑浾咭呀浥南铝怂麄兯膫€人的光輝形象,就是從你手里走了,只要不飛到天上去,諒他們也走不出中國的地界!”
洪局長答應著就把他們四個人帶走了。
曹秀英的搶救卻一直持續(xù)了近兩個小時才算是清醒了過來!
當她艱難的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哥哥跟父母的時候,就無限委屈的低聲說道:“哥,他們逼我……讓我說文秀貪污,我說我不知道,他們就打我……”然后就又一次昏迷過去了!
這就足夠了!就是這個弱女人的這句句話,就已經足夠說明了省里來的紀委干部為了“誣陷”皮文秀,不惜“嚴刑拷打”一個癌癥患者的事實了!
所以,當天的k市電視新聞以及市里的日報晚報都已經大幅披露了這一“丑聞”,那份驗傷報告的影印件也清晰的出現在電視屏幕上,一時之間,原本就對神秘莫測的、卻又執(zhí)掌著無數官員烏紗帽的紀委成了萬眾唾罵的對象。
這樣大的事情自然是瞞不過省城的,劉正德一聽到事態(tài)居然惡化到了這樣的地步,就趕緊給省委書記匯報了情況之后,邀請了那個專員徐主任一起驅車趕到了x市。兩人探望過依舊昏睡不醒的曹秀英之后,就都是心情沉重的相視無言了!
曹家父母已經是都氣的背過一次氣去,曹家侄子更是已經給叔爺爺曹省長打過電話報信了,曹省長聽了更是無比的震怒,他也在劉正德到達后不久趕了回來。
曹小虎看到叔爺爺剛一上樓,就“嗷”的一聲哭嚎著撲了過去:“嗚嗚……爺爺……我姑姑……姑姑被他們紀委的人打的奄奄一息,但現在還昏迷不醒呢……爺爺……”
曹省長安撫著孫子走了過來,看到白發(fā)蒼蒼的哥嫂都是滿臉的淚水憔悴不已,心里更是一疼,就哽咽著叫道:“哥,嫂子,英子怎么樣了?”
“還能怎么樣???她本來就做著化療呢,現在又被那幾個大男人打得……打得遍體鱗傷……誰知道熬不熬得過去這一關呢!唉!家門不幸啊……如果真的要我這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還不如跟孩子一起死了算了??!”曹秀英的父親看到弟弟,就老淚縱橫的唏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