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迦回到拙峰的時候，看到的是孤身一人站在九階天梯前的李若愚。
那個方向是顧迦此前揮拳的方向，因此無論是山石還是古殿，亦或者草木，都已經像是被犁了一遍而消失不見，看起來極為突兀與慘烈。
顧迦默默地走了過去，他輕聲道:“對不起，前輩?！?br/>
“沒什么。”
老人平靜道:“不破不立，這樣也好?！?br/>
——在得到拙峰的真正傳承后，李若愚老人變得更加難以揣度了。
若是修為與道法領悟不夠，那么便會完全無法分辨他的修為，只覺得他是一個鄉(xiāng)野中平平無奇的平凡老者，真正的返璞歸真了。
只見老人轉過身，凝望顧迦:“看樣子，你已經想通了許多東西?！?br/>
顧迦不知道說什么，點了點頭。
李若愚繼續(xù)道:“我已與各峰峰主定好拙峰大開山門的時機，將其定在下個月的門派大比結束后?！?br/>
他看著顧迦，平靜地開口:“這段時間內，你們便放手施為吧，老朽與祂們會全力幫助你將整個拙峰的威能熟悉起來，知曉如何調動?！?br/>
“一個月的時間，應當是夠了。”
話音剛落，九階天梯上便有烏鴉的叫聲傳來，蘊含著鼓勵的意味，似乎在贊同李若愚老人的話語。
哪怕是如今的顧迦，也忍不住心中有一股暖流涌動:“謝謝?！?br/>
“對了，黑皇呢？”
老人看向古殿的方向:“它一回來便將自己怒氣沖沖地關在殿中，似乎是要修改那個陣盤的樣子。”
顧迦垂首，輕聲道:“是嗎...它沒有放棄幫我啊。”
“還有一件事。”
李若愚道:“有個少年持著老朽的手稿，老朽便讓他上山了，如今正在那里等你?！?br/>
顧迦一愣。
旋即轉頭，看向了拙峰的另一端。
........
宛若圓盤般的明亮滿月懸于夜空中，與星河作伴。
月光與星光混雜在一起，傾瀉而下，將拙峰映照得有些清冷。
此刻，一位身形略有些單薄，身穿水藍色長袍的少年正站立于一小塊空地上，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臉龐俊秀，略帶些稚嫩，睫毛很長，給人一種柔弱的感覺。
忽然，少年像是感覺到了什么，轉過頭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古兄。”
只見不知何時，顧迦已經來到了他的身旁，眺望著天空中的明月與繁星。
聽到呼喚，他低下頭，看向了眼前的少年:“好久不見了，云飛。”
“你怎會在此的?！?br/>
華云飛點了點頭，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我借了古兄的光，憑借手稿請求李峰主提早放我上山，在此參悟自然大道?！?br/>
——提早？難道說...
結合他的年齡，顧迦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么？”
他笑了笑，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道:“我原以為你不會來的?！?br/>
沒錯。
其實，顧迦早已沒有對華云飛同意自己的建議，來學習自然大道抱有多大期望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原著中的華云飛被種下魔種時是五歲，至今已經有八年以上，顧迦只言片語便想讓他鼓起勇氣，還是有些不切實際了。
可是如今華云飛竟然還真的來了，讓顧迦不禁有些意外。
華云飛笑了笑:“古兄，你是不是也有些驚訝。”
“驚訝我為何會鼓起勇氣？”
顧迦愣了愣，還是點點頭。
他看著顧迦輕聲道:“其實，在收下你給我的手稿后，我便一直在想一件事?！?br/>
“——我為何從一開始，便覺得古兄你與我有些投緣呢？僅僅是
因為琴聲嗎？似乎也沒到這個地步?！?br/>
“這段時間，我想了好久，終于想明白了?！?br/>
華云飛看著顧迦，輕聲道:“其實在我心中，古兄與我非常相似?！?br/>
“從見面的第一天起，我便從古兄的身上感受到了某種特質?！?br/>
“我們...或許都是命運長河中的魚兒，被迫朝著一個固定的方向前進，無論怎么掙扎也無法更改?！?br/>
華云飛說著旁人聽不懂，甚至會覺得莫名其妙的話語。
可華云飛心中的感覺卻告訴他。
這一刻，顧迦確實正在認真的傾聽，并且明白自己的意思。
華云飛繼續(xù)道:“古兄，你知道嗎？其實我本來是沒有勇氣的，因為我覺得我無論如何掙扎，如何奮力躍起，都是沒有用的?！?br/>
顧迦靜靜地聽著。
他苦笑一聲:“當時你將那本感悟給我后，我前一個月都沒敢去將其翻閱，只是放在那里?！?br/>
“一直待到你離開后一個月，我才想通一件事。”
華云飛微微抬頭，看著星空，輕聲道:“人活在世上，如果連自己真正想做什么都不知道，都沒有勇氣去做的話，那么他就算活著，也只能算一個傀儡、一個命運的棋子而已?！?br/>
“這么活著是沒有意義的。”
華云飛將視線收回，再度看向顧迦，平靜道:“但這并不代表我會放棄活下去，因為如果我死了，會有我更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發(fā)生。”
顧迦的嘴微微張了張，眼神閃爍。
“所以，我同樣也絕不會隨波逐流，任由命運擺弄。”
“如果說我的命運是被規(guī)劃好的，會不可避免的走向一個自己不愿看到的未來?！?br/>
在華云飛微微顫動的目光中，輕聲道:“那至少...至少現(xiàn)在。”
“在一切還沒有發(fā)生以前，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情?！?br/>
“所以，我才來到了拙峰?！?br/>
這句話一說完，二人間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久到華云飛都覺得有些尷尬，感覺自己是不是有些交淺言深的地步。
這一刻，顧迦終于開口了。
“你的反抗或許只是徒勞，你如今的努力也許毫無作用。”
他的問題刻薄而尖銳。
“即便如此，你也要這么做嗎？”
再度沉默了一會兒，華云飛堅定地點了點頭。
于是，顧迦忽然笑了。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華云飛驚愕的視線中，他笑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夸張，就連眼淚都流下來了:“他媽的...他媽的！”
“我都在做什么??？！”
——僅僅是一段虛無縹緲的信息便將自己擊倒，連反抗的勇氣都失去了，只想著自暴自棄。
——華云飛都沒有放棄，我的記憶，我的血脈，我擁有的選擇...這一切，難道比華云飛還少嗎？
——我顧迦根本連個小孩子都不如啊。
——但好在...現(xiàn)在明白也不算遲。
笑了一會兒，顧迦終于恢復了平靜，看著華云飛，開口道:“這一個月我都會常駐在拙峰，與拙峰之靈溝通，你若是不嫌棄，我便將我所領悟的自然大道傳授給你?！?br/>
“至于能否允許你參悟拙峰傳承...抱歉?！?br/>
“畢竟山門未開，你必須求得李若愚前輩允許才行?！?br/>
華云飛目放異彩，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而現(xiàn)在，我先看看你對那手稿參悟得如何了?！?br/>
少年連忙道:“好的?！?br/>
....
而在九階天梯前。
一直盯著那片廢墟焦土的李若愚，終于也有了動作。
只見他伸出手，拿出一物，朝著焦土丟去。
那是一粒碧綠色的種子。
而若是顧迦在此則會認出...那是他交給李若愚，用于證明自己自然大道水平的種子。
種子融入土中，很快便出現(xiàn)了異象，只見焦黑的廢墟中，忽然開始有綠色出現(xiàn)——細小的草芽破土而出，旋即是花朵，樹苗...
很快，這里便變得生機勃勃，甚至比起拙峰其他地方更加的美好。
但是。
李若愚不可能不清楚，一個月后，拙峰便有大戰(zhàn)將啟，而半步大能級的碰撞，會將拙峰上的一切磨滅。
選擇這時候將種子拋出，是否是一種徒勞與浪費了？
他卻并不這么覺得。
因為。
就算未來會不可避免的走向毀滅，但某些難以磨滅的東西已經被種下。
而這些東西...說不定會在未來再次生根發(fā)芽。
然后，生長成參天大樹。
————————
時光過隙。
一個月很快便過去了，太玄門的宗門大比則在隆重的氣勢中召開。
而場地則選在了同樣位于無盡山脈中，卻遠離主峰群的一片盆地中。
據說，這里曾經是星峰歷代前輩磨煉法力，召喚天外隕星時的地方。
最開始其實是一座三千丈高的山峰，瑰麗雄壯，但星峰門人一代一代練下來，不停的有流星砸下，此山及周邊便一點點的矮了下來，最后成了一個方圓十幾里的大坑。
所以后來...星峰就換了一片地方練。
不過，星峰的門人似乎是對這個坑砸出感情了，也就沒有放棄，而是被修繕成了一個廣場，用于各式各樣的宗門活動。
并且由于此地被星力淬煉的緣故，地面堅實，尤其適合小輩斗法。
而這也是太玄門十年一度的盛會。
要知道魏境東部的無盡群山橫跨足有萬里，皆是太玄領地，因此平日里人煙稀少得可憐，經常在里面游蕩時方圓百里一個人影都見不著。
但每當門派大比便不同了。
太玄一百零八峰，弟子門人，長老峰主等，加在一起絕不止上萬之數(shù)，太玄每五年一屆招生，每次就算只有一兩百人，那么五十年就足有一兩千多。
而修士的一生能有幾個五十年？
絕不會很少。
整個太玄門這么多修士，便是由此一代一代積累而來。
因此，當太玄絕大部分人來到大比場地準備觀戰(zhàn)時，仍舊會給人一種熙熙攘攘的熱鬧感。
不光是地面上的位置座無虛席。
許多主峰的修士都駕馭著飛舟，飛樓，與好友三三兩兩聚在其中時，更是讓天空都被染上了一層神力的氤氳之色。
而這種趨勢，在星峰的天外天殿帶著一片星河異彩駛來時更是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巔峰。
讓人能夠真正感覺到，整個太玄徹底組織起來了，而非一百零八座單獨的主峰。
此地到處都是年輕的修士，都在議論紛紛，同時遠處不時還會有人影飛來。
忽然間，五色劍光劃破長空，數(shù)道遁光從天而降，有強大的神力在波動，落在盆地中。
有重要人物降臨，周遭的人群中頓時一陣喧嘩。
“劍峰這一代的弟子到了?！?br/>
“劍峰雖然弟子很少，每一代都不會超過五人，但每個都是絕對的精英，這一次或許是抱著奪魁的心思來的?！?br/>
人們議論紛紛，一下子將那里圍住了。
只見四位氣質冷漠的修士自人群中緩緩走出，都非常年輕。
為首的是一位女修，黑發(fā)披肩垂下，看起來大約二十多歲，簡潔的青衣，沒有什么表情，卻給人一種極度鋒利與危險的感覺。
她的劍雖然收在輪海中未取出，但整個人已經與一把神劍無異了
。
而天外天殿中。
峰主們同樣齊聚一堂。
就連李若愚老人都在此，并且是極為中心的位置，與寥寥幾位仙臺境界的峰主與太上長老一同落座。
“江峰主，你這弟子操練得好。”
一位氣息灼熱的大漢以神念觀察下方，不由得感嘆:“才入門十年，她竟已道宮四重了？并且根基扎實，五氣充沛，沒有半點搖晃啊?！?br/>
“青篁乃是庚金劍體，體質非凡，實在太過契合我劍峰功法了?！?br/>
劍峰峰主，一位長相平平無奇的道姑輕嘆一聲:“可惜青篁她鋒芒太露，還未領悟藏劍之道，并且眼光太高，沒有合適的神材便一直不肯輕易鑄劍成型，否則就連道宮巔峰，乃至于尋常的四極一重天都可一戰(zhàn)?！?br/>
這句道宮巔峰一出來，所有峰主都略帶一絲尷尬。
因為這句話，很明顯是針對星峰大師兄，年青一代的最強者萬星燦的。
劍峰多年來一只想挑戰(zhàn)星峰領頭羊的地位，不是為了資源，也不是為了掌座之位。
只是因為劍峰一直以來，就是一批刺頭，不肯屈居人下。
然而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數(shù)個月前，星峰便傳出消息，被寄予眾望的天才，即將突破四極境界的星辰之體萬星燦可能已經毫無聲息地隕落在外。
在這種時候挑釁，就算華琛煜是一尊供奉在凡間神廟中的善神，恐怕也要火起了。
然而。
在緊張的氣氛中。
只見坐于首座的華琛煜沒有半點氣憤，只是露出了黯然神傷的神色，似乎是真的對萬星燦的死極其痛心，隨后嘆息一聲:“此次大比，我星峰已做好名次一落千丈的準備了?！?br/>
“或許，也能刺激一下我星峰弟子吧，他們安逸太久，沉浸在星峰無敵的幻想中太久了，也是時候打破他們的期待了?！?br/>
“不破不立，華峰主說得好??！”
有人稱贊道。
接下來，一眾弟子進場，各峰主又是吹捧，又是明嘲暗諷。
李若愚大部分時間沒有說話，只是關注著華琛煜的反應。
老人很明顯的感覺到。
偶爾提到各峰擁有奇特體質的修士時候，無論強弱，無論修為，他似乎都會分出一絲心神與神念去下方給予關注。
...就像在挑選什么一樣。
“對了，李峰主。”
一位看起來不似活人，像是存活在一片陰影中的黑色人影——望北峰峰主突然出聲，聲音層層疊疊:“在下有些不明白?！?br/>
“為何不讓上一次我等看到的那只神犬出戰(zhàn)呢？它雖是新弟子，卻絕對有把握打入道宮大比前十，甚至更高啊?！?br/>
“尤其是趕上了拙峰即將重開山門的時間，有一個好的排名，應當會更好吧?！?br/>
這句話一出，確實道出了各位峰主的疑惑。
不是陰陽怪氣...是真不明白。
誰敢陰陽怪氣啊。
他們這里絕大多數(shù)人都清楚，自己估計在李若愚老人手中都走不過一招。
仙臺和仙臺以下的差距是極大的。
更別提李若愚老人前幾天開啟了拙峰傳承，誰知道又變強了多少，說不得再過幾年突然就原地晉升大能了。
到時候整個太玄門都得仰仗這位去和姬家與圣地打擂臺呢。
李若愚老人笑了笑，倒也沒有遮掩，說出了原因著:“因為說實話，它的性子與自然大道不太契合，就算出戰(zhàn)，也并非為拙峰自然大道揚名，只是因它自身強大罷了?！?br/>
“老朽不愿如此，僅此而已。”
“原來如此。”
眾人肅然起敬，唯有丹峰老峰主眼中閃過一絲可惜，卻很快便平復了。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心態(tài)，李若愚才能夠參悟，
乃至開啟拙峰傳承吧。
于是，天外天殿中一片祥和。
.....
半空中，注視著天空上天外天殿的顧迦垂下目光，雙眸中有劍光閃動。
——方才他察覺到了修行吞天經者的神念掃來掃去。
在經歷了雷劫，并且吞噬了混沌雷霆后，他的神念已經愈發(fā)強大，強韌而純粹，帶著圣體般不朽，以及霸體特有的侵略性的感覺，極度敏銳。
一旁同樣飛行著的的華云飛問道:“古師兄，你在看什么？大比快開始了吧?！?br/>
“沒有...”
顧迦回過神來，開口道:“我在想黑皇和韓兄跑哪去了?！?br/>
二人混在半空中飛來飛去的修士中，毫不起眼，朝著準備區(qū)飛去。
而他們兩個，也正是這一次拙峰參加大比的成員。
華云飛也真是豁出去了。
直接舍棄了星峰的身份，將自己視為拙峰的一份子了，要以新參悟的自然大道配合自己的神橋修為，去參與彼岸境界的大比。
...至于被眾人忽略的拙峰和丹峰的大師兄，這一刻正在干什么呢？
——只見給本次門派大比下注的盤口旁，黑皇正咬著韓蕭的墨綠色道袍，二者在瘋狂拉扯。
“汪！”
黑皇銅鈴大眼中閃過財迷的神色，無情下令:“聽話，你給本皇押，全押那小子贏就完事了?！?br/>
韓蕭瘋狂掙扎:“黑皇道兄，別開玩笑啊，在下真沒多少源了，要是輸了那真是底褲都沒了！”
“快押，再不押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