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防盜章,請在本章首發(fā)12小時以后刷新看,感謝理解!李明達復而又把目光落在刺上。刺細長,且被折斷,有半寸長,顏色有些發(fā)白且微微有些透明感。
李明達招田邯繕來看看,是否覺得眼熟。
田邯繕搖頭,“長刺的花花草草見過不少,但這種奴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罷了,你去打聽那三人的死因。”
不多時,田邯繕便來回稟:“綠荷、秀梅投井摔死,除此之外似乎再沒什么特別。鄭倫死前垂涎、嘔吐,后全身發(fā)熱抽搐,據(jù)說像是中毒。聽說已經傳了仵作驗尸,卻不知會不會還有其它原因?!?br/>
“怪?!崩蠲鬟_嘆道。
田邯繕深深地點頭,他也覺得怪,“這三人明明已經都招供認罪了,高陽公主又何必多此一舉殺人。”
“休要胡言,沒有真憑實據(jù)的事,不許亂說!”李明達立刻警告田邯繕。
田邯繕忙跪地認罪,轉即向公主表示,而今宮內已經不少人聽到風聲,覺得此事是高陽公主和房駙馬的滅口之舉。
“別人的嘴如何我不管,你們誰若是敢亂說一句,我這里必然不留人。”李明達警告道。
田邯繕忙賠罪應承,傳命下去。
不久之后,李明達讓田邯繕把宮女白梅、紅梅以及黃鶯都趕出去。
“貴主,這是何故?”田邯繕不解問。
“再三警告不許議論此事,違者自然要離開?!崩蠲鬟_淡言一句,便繼續(xù)翻閱手頭的書。
田邯繕轉頭立刻質問這三人,果然見她們神色慌張,心虛至極。恫嚇之下,便皆都承認了她們私下里非議亂言之事,懇求田邯繕原諒一次。
田邯繕厲聲呵道:“說了幾次,你們偏不聽。自己干的好事,自己受著去!”
罷了,便依照公主所言,將這三名宮女打發(fā)離開。
立政殿的宮人們見此狀,都有了警醒,皆不敢在背地里胡言亂語。
公主此般抓人如此準狠,倒田邯繕便在心里納悶了一會兒,奇怪公主是如何知曉這些的事。明明這些天他都一直都在公主身邊伺候,公主如安插了眼線監(jiān)視這些宮人,他也該知道才對。
田邯繕便帶著滿心疑惑回去復命。
“皆要謹記,引以為戒。”李明達審視看一眼田邯繕,便繼續(xù)埋首看書。
田邯繕心里咯噔一下,料想公主必定猜中他的心事,故才出言警告他。遂忙在心里告誡自己,今后一定要一心一意侍奉貴主,不該問的不要多問,不該想的不要多想。
晌午小憩片刻之后,李明達轉即又將精神放在那根刺上。
她用紙包好的刺,叫上幾個人,遛彎去。
李明達從武德殿走到神龍殿,接著又去了南海池、西海池和北海池。三海之處乃是游玩泛舟之所,池面廣闊,波光粼粼。池子附近修了許多精巧園林,樓閣殿宇,不乏就栽種了許多奇珍異草。
李明達因瞧著這刺不常見,便忽悠想著從宮內這些奇珍異草里先查起。她眼觀三方,但凡目光所及之處,樣樣東西都可納入她的眼,便是連十丈遠的蚊蟲腿兒也沒放過。
少女穿著碧紗裙,背著手漫步于繁花草木之中。春風一吹,翠輕紗披錦隨風而起,遠遠望去,像一只翩躚飛舞的蝴蝶。
此時南海池對岸的半坡樓閣之上,有人正將此景收入眼底。
方啟瑞瞧著那一抹綠影,雖不知是誰,卻已然緊張地頭冒冷汗,這真要他命了。
昨日梁公提起后輩,引出圣人興致。今日圣人便召見這些門閥子弟來論學,一時起興便要來南海池邊觀景作詩。方啟瑞便立刻命人封守南海池以西區(qū)域。誰知剛剛圣人又忽然來興致,帶眾子弟登高作詩。本來因南海池池面寬大,且池邊綠柳森森,是瞧不見對岸如何。但登高之后卻不同了,會把西對岸的盡收眼底。
剛剛方啟瑞已然在第一時間叫人去封守,然此刻看來卻還是晚了。盡管距離遙遠,辨不清對岸人的面目。但若被這些宮外的子弟們見到帝王后妃的身影,圣人一不高興,他可要遭殃了。
“奴失職,該早些叫人把池以南封守了。”方啟瑞連忙賠罪。
李世民揮手示意方啟瑞不必如此。
李世民眼睛一直盯著對岸翩躚的身影,臉上笑意滿滿,這身影被人認不得他卻再熟悉不過。“無礙,是兕子,不要擾她?!?br/>
李世民對田邯繕說罷,隨即看眼那邊垂首作詩的那些年輕子弟們,倒不乏有幾個叫人看得進眼里的,遂若有所思。
方啟瑞應,瞇起眼打算再仔看看,卻怎么都無法確定那抹身影就一定是晉陽公主。方啟瑞能在皇帝身邊伺候,是有些自己的本領,其中之一就是眼力極好,今日他卻是敗給圣人了。這么遠的距離,那么模糊的背影,圣人竟能一眼瞧出是晉陽公主,足見圣人對公主愛之深重。
程處弼第一個寫完詩,前來呈送給李世民。
李世民看了眼,既是意料之中又有些無奈,“處弼啊,你這是破罐子破摔。”
“陛下恕罪,臣是粗人,大字不識幾個,您若是讓臣上陣殺敵,抓賊上梁倒是可以,作詩對臣來說實在有些難了。”程處弼說罷,就畢恭畢敬地拱手告罪。
李世民笑了下,揮揮手,讓他再往前一些,靠近自己身邊站。他看一眼那邊還在冥思作詩的子弟們,轉頭指了指遠方那抹綠影,小聲示意程處弼猜猜是誰。
立在一旁的方啟瑞聞言,差點驚掉了下巴。
圣人這真是不拘小節(jié)。
任誰在此處見到池對岸有女人的身影,第一反應都會覺得是圣人的妃子,哪還敢去猜什么身份,嚇都嚇死了。得幸今天魏征不在,不然圣人肯定會因為這一句話,被他追著屁股挑毛病。
程處弼的反應卻如方啟瑞所料,他先是本能的順著李世民所指瞧了眼,轉即愣了一下,立刻斂眉垂眸,有些惶恐地表示他并沒有看清。
李世民皺眉脧一眼程處弼,在心里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孩子真是空長了一副英武俊朗的好皮囊,竟然沒腦子。
李世民不滿地哼了一聲,讓他站遠點。
程處弼不作他想,真乖乖地站遠一些,再不說話。
接著房遺直過來交詩作,得到李世民的大贊。李世民對房遺直是怎么看都滿意,不過許配高陽公主的時候,人家就表了態(tài)。李世民自然就沒興趣問他,也叫他一邊站去。
再之后,蕭鍇、尉遲寶琪等人也將詩句交上。李世民倒是歡喜蕭鍇詩作,這孩子就是對著一朵菊花都能陳出慷慨激昂的句子,很有清正之氣。但是一想到他那個幾番被他罷黜又復用的父親蕭瑀,李世民就頭疼,太頭疼了。
不過李世民還是給了機會,讓他們都看看對岸的身影。
方啟瑞在這時候終于有所領悟,圣人這是有意要給晉陽公主招駙馬了。
子弟之中,除了尉遲寶琪都不曾見過公主。忽然被圣人此般示意,個個內心惶恐,做君子之狀,低下頭去不敢再看。更有甚者,在心里嘀咕圣人是不是今日腦子有病,這般張揚地把他的妃子給他們看。不雅,不雅,太不雅了。
尉遲寶琪倒是坦率,面目一派坦然地跟李世民道:“雖離得遠,辨不太清,但寶琪覺得似乎見過這人。該是前些日子寶琪偶然得見太子殿下時,跟在殿下身邊的一位宮人。”
尉遲寶琪的話,令李世民十分滿意,連點了三下頭。尉遲寶琪的話既能解了當下他的‘難堪’,讓眾子弟明白他并非把后妃晾給他們看,也沒有很明白地揭露出晉陽的身份,以便于他之后還能繼續(xù)考量其他人。
這尉遲寶琪機敏聰睿,處事周到全面,倒是有幾分難得。
李世民十分滿意,遂好好打量一番這孩子的模樣,五官棱角分明,溫潤俊朗,儀態(tài)優(yōu)雅,乍看倒也不錯。就是長著一雙風流桃花眼,笑容張揚,略有一絲輕浮,怕只怕是個多情種,心不會系在一個女人身上。
李世民接著看余下還未交詩作的三人,唯有魏叔玉樣貌出挑,很入他的眼緣。不過對于李世民來說,這魏叔玉老子魏征卻是個比蕭瑀還讓他頭疼的人物。兕子可是他最心愛的女兒,便宜給那個田舍漢的兒子?李世民想想心里不舒服。
魏叔玉這時才落了筆,揮毫潑墨,恣意灑脫地寫完一首詩,全然沒有其他子弟的拘謹之態(tài)。隨后,他便帶著一陣赫赫之風,呈送了上來。
李世民覺得這孩子有那么一點耍風頭之嫌,不過看了他的詩作之后,發(fā)覺其才能僅次于房遺直,倒是難得,忍不住失聲嘆好,先前心中燃起的介懷不滿稍有所減退。他這才勉強剛開口,讓魏叔玉也看看對岸的人。
卻在這時,翠影鉆入了林中不見了。
李世民剛要說不必猜了,就聽魏叔玉用異常平淡地口氣道:“回陛下,這是晉陽公主”。
在場的人都愣了。
李世民瞪他。
“公主累了,我?guī)慊厝バⅰ!?br/>
房遺愛尷尬不已,想去拉高陽公主勸退她。殊不知他此舉,反而更加惹怒了高陽公主,對方立刻甩手讓他滾快。
房遺愛大失面子,陰沉著臉,用很大聲且諷刺口的口氣對高陽公主‘恭敬’道:“那便隨公主的意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容我先告退?!?br/>
她丟得起這個面子,但他丟不起。房遺愛隨即沖李明達行禮,便甩手而去。
盧氏見狀,頗覺得失禮,很不好意思的給李明達賠罪,隨后請了允準,去追房遺愛。
房遺直仍舊漠然坐在原處,沒動。
高陽公主狠狠瞪向李明達,正欲和其理論,余光發(fā)現(xiàn)房遺直的存在。她猶豫了片刻,轉而才對向房遺直,凌厲口氣卻在這時減弱了大半,“我們姊妹有話要說,煩勞大哥去回避一下?!?br/>
李明達注意到高陽公主在和房遺直說話的時候,攥著帕子的手比之前更用力,嘴角和眼周的肌膚也收得很緊??磥磉@個房遺直對她來說,果真是個特別之人。
“是晉陽公主召我來此?!?br/>
房遺直的聲音沒有起伏,不卑不亢中透著意一絲冰冷,卻極為悅耳。
李明達隨之掃一眼房遺直,容貌如畫,喜怒未形于色。不過此刻看他卻并非如平常那般溫潤文雅,孤身立在那里,孑然獨立,盡數(shù)散發(fā)著冷傲孤清。
此人不僅氣度非凡,話說得也很妙,簡單一句,卻能狠狠地打高對方的臉。房遺直在‘溫婉’告知,令高陽公主立刻明白她沒有趕他走的資格。因是晉陽公主召見,若想要他走,合該等晉陽公主發(fā)話。
高陽公主本就因為李明達而生氣,而今聽房遺直頂撞自己的緣由也是因為李明達,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她抖著手指房遺直,唇色微微發(fā)白,“你——”
房遺直不咸不淡地抬眸,輕淺地看了高陽公主一眼。
高陽公主竟不敢與他相視,立刻移開目光,反而戾氣十足地看向李明達,要求李明達趕走房遺直,她們姐妹的賬自然要私下里算。
李明達有些無奈地笑了,自然是搖頭不答應。憑什么,她又不傻。
“正在商議案情,十七姐一來已經嚇走了兩個,還要把人都趕走?不行?!?br/>
“兕子,誰不知你來這是為了見我,這會兒你拿查案這種事做借口不覺得可笑?”
“我確實可笑,以前信錯了人,但現(xiàn)在不會。確實要查案,煩勞十七姐避嫌,”李明達見高陽公主還是不服,又補充一句,“尊了圣命的?!?br/>
“你——”高陽公主再次哽咽,說不出話來。她竟然被自己的妹妹當場驅逐,太丟臉,像是被當場打了無數(shù)個巴掌一樣,臉立刻灼燒地火辣辣。
房遺直這時忽然對李明達行禮致歉,“公主造訪梁國公府,本該夷悅,卻因府中一些事令公主心情不爽,還請公主見諒。”
“無礙?!崩蠲鬟_忽然發(fā)現(xiàn)房遺直還挺識趣。
高陽公主怔了下,這才反應過來,房遺直剛剛在替自己給晉陽公主致歉。這算什么,暗諷她失禮,給他們房家丟人了?偏偏李明達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竟然和他一唱一和。
“好。我不打擾你們,好好查,查死我你倆都開心?!备哧柟鳉獾脽o以復加,萬般失望地瞪一眼房遺直,又恨恨地掃一眼李明達,便甩袖離開。
李明達側目看了眼房遺直,發(fā)現(xiàn)他這人越來越耐看了。特別是內里的氣度,猶若陳年佳釀,細品方知。
“公主可命人仔細查過祁常侍的尸身,是否有其它線索?”房遺直問。
李明達搖頭,“你倒是提醒我了,上次鄭倫的驗尸仵作便馬虎了,此事回頭我親自把關?!?br/>
房遺直訝異了下,不過很快就被平淡的面色所掩蓋,他點了點頭,未提出異議。
李明達手托著下巴,已然把外頭的那些雜七雜八的談話聲都提聽得差不多了,然后才面色鄭重地對房遺直道:“我相信你二弟是無辜,這件事跟他和十七姐可能都沒有什么實際牽扯,但眼下所有疑點都指向他們,也算變相說明了一個問題。”
房遺直眼里再一次閃過驚訝,他卻是沒意料到晉陽公主反應如此迅速,且是神斷。這個公主不簡單,竟是太宗所有公主里最特別的一個。
“依公主的意思,是有人在針對他們?”
“猜什么都沒用,還得找實證?!崩蠲鬟_頓了下,看向房遺直,“對了,我今天來此,還有一事想問你?!?br/>
“公主請說,遺直必定知無不言?!?br/>
“我和大哥去斷崖那日,你為什么在那里?”李明達見房遺直微微收緊嘴角,立刻再出言補充,“別跟我說尋貓,我不信?!?br/>
房遺直:“尋貓是借口,實則在找線索。”
“找什么線索,是否和我有關,因何有此舉?”李明達緊盯著房遺直。
房遺直:“公主那日墜崖,遺直身邊的隨從名喚木犀的有所目睹。”
“他人在哪兒,目睹了什么,快說?!崩蠲鬟_立刻追問。
房遺直隨即喚了木犀來陳述。
“奴當時正在斷崖對面山的山坡上采藥,因距離遠,有樹枝阻隔,看得并不太清,只依稀瞧見崖上似乎掛著個人。然后風迷了眼,再看時,斷崖上有什么都沒有了,當時并未在意。后來奴聽說公主墜崖,左思右想覺得可能所見并非虛假,遂將此事上報給了大郎?!蹦鞠?。
李明達:“就這些?你當時還看見了什么其它的沒有?”
木犀遲疑地看一眼房遺直。房遺直令他有話就說,務必坦率。
“奴好像還見到崖頂飄過一抹影子,但具體什么樣卻回憶不起來了?!?br/>
……
李明達坐在回宮的車上,仔細回味木犀所述的話,然后閉上了眼,將這些它人所述的線索都回想了一遍,腦海里卻沒有任何回憶被勾起。對于那日的記憶,她任仍然是一片空白。
回了立政殿后,李明達便去再看那根扎在手帕上的刺。她查遍了宮里所有栽種仙人掌的地方,沒有一處刺長得跟這個一樣,是干凈的白,且程半透明狀。她見到的仙人掌刺都是半黑。且不說長得不一樣,就在時間上也不符合。宮里的仙人掌都是在她墜崖之后才移栽的,而在她墜崖之前有機會接觸仙人掌的就只有韋貴妃,但韋貴妃那邊的仙人掌刺也是半黑,而且當日她和眾妃子們都在宮里,根本都沒有機會出宮,遂也不可能會是她。
李明達想不通,她到底是因為何故,獨自去見了一個有和她相同手帕,且帕子上粘著仙人掌刺的人。
“貴主,您真要去看祁常侍的尸首?”田邯繕試探問。
李明達回了神兒,點頭,得知尸房已然交代好,可以令她隱秘身份查看,便換了身太監(jiān)服,立刻動身。
到了尸房處,李明達掃過尸體沒什么線索之后,便翻看了祁常侍隨身物,被一個青色的布袋子所吸引。
“那是什么東西,拿過來看看?!崩蠲鬟_道。
“看著像是錢袋,但又有點大。但這深宮內院的,他一個內常侍準備錢袋做什么,也沒人賣東西給他?!碧锖槻唤鈬@完,隨即翻了翻,發(fā)現(xiàn)是空的,“會不會是收錢用的,等著別人給他錢?我聽說有些太監(jiān)會擅自把攢的錢捎到宮外貼補家用。祁常侍在內侍省,或許有這個便利?!?br/>
李明達接過袋子,放到鼻子邊聞了聞,有一種很淡的腥味。李明達隨即讓田邯繕把袋里的那面翻出來。
田邯繕照做,這袋子確實是空的,他不解公主此舉何意。
李明達拿起來仔細看了下,便道:“這袋子裝過蛇。”
程處弼目送了房遺直后,又去看了眼風月樓的招牌。這處地方倒是奇怪,平康坊妓院的名字多稱呼為某某家,比如孫五家、柳六家,唯有這處起了個風月樓的雅致名,牌匾還鑲了金,看來其背后老板并不簡單。程處弼再看來往樓內的人衣著都富貴不俗,料知這地方果然是名副其實的銷金窟。
他正欲走,便被假母攔住了。
假母打眼瞧程處弼的面相就是知道他不好對付,因瞧他認識房大郎,遂特意提及了魏叔玉、蕭鍇等人都在,請他進樓光顧。
程處弼本已然轉身要走,聽這幾個人名后,轉即就撩起袍子大邁步進去。
雅間內,蕭鍇等人正議論房遺直前日所書的一篇《梅說》。文章是尉遲寶琪從房遺直的書房偷來的,紙張上有很明顯縱橫交錯的褶皺,顯然這篇寫文章的紙先前已被窩團,后來又被展開。
“你真在地上撿的?寫得這么好,我都很不得掛墻上天天賞閱,他竟然隨手就扔了?!笔掑|艷羨的直咂嘴。
魏叔玉剛看了兩句,正點頭之際,就聽人說程處弼來了。
程處弼見魏叔玉果然在,陰著臉厲聲叫他出來。
“干嘛?”魏叔玉被程處弼硬拉到一處偏僻角落,有些不爽。
“什么地方你就來,也不想想你父親是誰,痛快走,別給他丟臉。”
“進士及第,尚攜妓游宴。有多少名仕大家也來此處,怎的就丟臉了,他管不著我。倒是你,既然來了就好生作樂,板著一張臉給誰看。”魏叔玉不悅道。
程處弼指了指魏叔玉鼻尖,“還說要學你父親,就這么學?丟人!”
程處弼立刻和魏叔玉作別,懶得管他。
魏叔玉見他真生氣了,忙跟上來,表示自己不留了。當即打發(fā)隨從去通告一聲,就跟著程處弼出了風月樓。
“都因為你,房遺直那篇《梅說》我還沒看完呢。”
“寫得好?”
“嗯,有我所不及之處?!蔽菏逵窭艘幌鲁烫庡觯珕査?,“我聽父親說,晉陽公主和房遺直似乎在一起查案,到底是真是假?你放心,你告訴我,我絕不會說給其他人,父親那里也不說。”
程處弼眨了下眼皮,算是默認了。
魏叔玉驚詫片刻,轉即問程處弼,“我早覺得公主墜崖一事有蹊蹺,看來真不簡單,這三名宮人的死會不會跟她墜崖的事有關?”
“還在查。”程處弼上了馬,轉即看向魏叔玉,“動動腦子幫我們查案也好,總比去這種地方強。別忘了你的誓言,我等著看呢?!?br/>
魏叔玉怔了下,然后目光堅定地沖程處弼點點頭,拱手謝過他的勸誡,并口氣鏗鏘表示他一定會說到做到。
“好,我等著?!背烫庡鰧λσ幌拢瑩]鞭策馬而去。
蕭鍇和尉遲寶琪這時候追出來,問魏叔玉還去不去喝酒了。
“不喝了,忙正事去?!蔽菏逵駴_二人無情地揮揮手,隨即上了隨從駛來的馬車,絕塵而去。
蕭鍇沖尉遲寶琪攤手,“你說遺直掃興不給面也罷了,叔玉也這樣。”
“倆人都是怪性子。行了,不理他們,我們自己樂呵。”
尉遲寶琪拍拍蕭鍇的肩膀,二人隨即一前一后進了風月樓。
……
大吉殿。
李明達到了宮女自盡的房間時,尸體已然從梁上放了下來。李明達在門口的地方就聞到了尿騷味,進屋之后,卻見尸身已經蓋上了白綾。負責收尸的女官左青梅忙來賠罪告知,宮女有失禁之狀,十分臟污,萬不敢冒犯公主的眼。
李明達便吩咐左青梅把布掀開來看。左青梅等人立刻面目犯難,隨即跪地請求公主避免去看死者恐怖的樣貌。
“就看一眼,圣人若怪罪,我自己擔著。”
左青梅方命人掀開。
面白的尸首上有鼻涕和流涎的痕跡,嘴唇干裂起皮,脖頸上有明顯的勒痕,頭發(fā)亂做一團,粘著草末,手指尖皮膚有輕微紅腫破損。
左青梅怕公主見久了尸首會覺得害怕,幾乎是掀開的同時,就隨即把白布蒙上了,命人送去給仵作驗尸。
韋貴妃聽聞李明達因為宮身亡的事,親自來了。她心里奇怪又存疑,但很忌諱去宮女所住的臟穢之地,就在門外等著。
待李明達出來后,韋貴妃忙迎上前問她緣故。得知她是因近來宮中宮女死亡事件順便過來看看的,心稍安一些。
“這名宮女早在去年的時候因為犯錯,弄臟了一雙我最愛的鞋子,我就把她打發(fā)到殿外做事,我已經有小半年沒見過她了,具體如何我確實不知情。不過聽說她是自盡,該是跟別人也沒什么干系?!?br/>
李明達聽出韋貴妃在力表自己的清白,忙客氣地表示她不過是好奇看看,“若有冒犯之處,先向貴妃賠罪?!?br/>
韋貴妃見晉陽公主如此客氣,哪里還敢計較什么,笑著請她去正殿飲茶。
“這次我記住了,你愛喝什么都不放的茶,嘗嘗?!表f貴妃笑道。
李明達端茶飲了兩口,點點頭,然后放下,問韋貴妃:“昨日我聽梁公提起十哥,說他在藩地小有作為,愛民如子,很受擁戴。阿耶正琢磨著要再給他封個實職。”
“真的?那你十哥他身體如何,可一切安好?”韋貴妃表情變得懇切起來,眼里冒著很急切的光芒。
李明達的十哥李慎與九哥李治是同齡。但李慎已在八歲出藩,至今已經離開長安城數(shù)年,未與韋貴妃再相見。
“他必定一切安好,不然哪會有這么好的政績傳來?!崩蠲鬟_溫笑道。
韋貴妃欣慰地點點頭,卻難掩對兒子的思念之情,開始念叨起李慎兒時的事。
李明達等韋貴妃回憶完她和李慎的過往,方試著開口詢問韋貴妃可否讓自己詢問宮女一些問題。
韋貴妃:“可是因梧桐的死?”
李明達點頭。
韋貴妃當即蹙起眉頭來,“說句不中聽的話,我真不明白公主因何要探究這個。區(qū)區(qū)一個下等宮女而已,死不足惜,再者說也是她自己自盡的,關別人什么事。公主心情好,想查一查,體恤她們,也是好事,但這宮女吊死之處,多晦氣,公主去見尸首真不大合適……”
李明達邊聽韋貴妃的話,邊觀察韋貴妃身后那幾名大宮女,瞧見一個眼熟的,名喚芷蘭,以前曾伺候高陽公主,不知而今怎么到了韋貴妃的大吉殿,還坐上了大宮女的位置。
剛她一提要問話,這幾位宮女的都表情都略顯慌張,有兩個還露出愧疚之色。
韋貴妃話說完了。
李明達便耐心地笑著對她道:“阿耶當年為了大唐天下,馳騁沙場,鐵骨錚錚,什么沒見識過。我身為他的女兒,不過看個死人,有什么了不得。知道貴妃是關心我,不必擔心,我不介懷這個,相信阿耶也不會介意?!?br/>
韋貴妃一聽李明達說陛下也不介意,那她還有什么好說。當下后悔自己多言,說了些有的沒的,極可能招了晉陽的嫌棄。且不說她而今已色老人衰,空領個貴妃頭銜,便是受寵,這深宮之中恐怕也沒有任何一名妃子能比得過圣人對晉陽公主的喜愛。
韋貴妃后悔自己失言,急于補救,忙贊李明達是女英雄,非比凡俗,又叫身邊這些宮女都好生配合李明達的調查。
李明達謝過韋貴妃,立刻詢問幾名大宮女。
“你們和梧桐都熟么?”
有搖頭,有點頭的。
“可知道她因何自盡?”
所有人都遲疑了下才搖頭。雖然她們反應的速度已然算很快了,但卻逃不過李明達的銳眼。
“知道了,你們都知情。”李明達道。
幾名宮女驚詫,慌忙跪地,糾正李明達的說法。
“貴主,婢子們真不知道梧桐她為何要尋死。可憐和她同屋的新芽,一早起來看見房梁上掛個死人,嚇得半條命都快沒了,這會兒人還不清醒?!?br/>
“哦?”李明達揚眉審視她們,“命沒了的不見你惋惜一句,倒是十分心疼被嚇的那個,是何道理?!?br/>
“這……”芷蘭頓時慌了神兒,忙對李明達磕頭道不敢。
“再者,誰說自盡就一定跟別人沒干系?逼人自殺,算不算兇手?”李明達話畢,就把這些宮女打發(fā)出去,讓她們回去好生想想線索,再主動來告知。
芷蘭等人已然嚇得心慌慌,好在公主打發(fā)她們可以逃離這里。幾個人匆忙退下后,都大大地舒口氣,隨后找個安靜的角落,仔細計較這事兒,對好供詞,以確保誰也不能說漏嘴。
半個時辰后,左青梅來回仵作那邊的驗尸結果。
梧桐確死于自盡,但身上確有多處鞭笞、針扎和踢打的痕跡。
李明達尚在在大吉殿和韋貴妃閑聊。
韋貴妃聽了這話,立刻跟李明達表示:“天地良心,我沒有罰過梧桐,她身上怎么會有傷?”
“要問她們了,看起來人人有份?!?br/>
李明達命人召回芷蘭等人。
才剛芷蘭等人退下后,躲在暗處的竊竊私語,李明達皆已經一字不落地聽進耳里。梧桐的自盡果然不是意外,而是被這些宮女欺凌逼迫所致。令李明達意外的是,逼死梧桐的人可不僅僅是這五名權力稍大的大宮女,大吉殿內所有的宮女都有份,但卻以芷蘭為首。
芷蘭……
李明達猛然想起,高陽公主未嫁前,其所住的殿內也曾有三名宮女先后自盡。
李世民卻差點被魏叔玉氣上天,這孩子還真跟他那個不顧場合挑毛病的父親一般,時而討人喜歡時而討人嫌。
方啟瑞察覺圣人隱忍,急忙使眼色給魏叔玉。他之前不懂事那么坦率也就算了,可別再開口亂說什么別的胡話,不然就是仗著他父親面子也不成了。
“叔玉已然明白陛下此舉是何用意?!蔽菏逵襁@時偏偏又來了一句。
方啟瑞氣得咬牙,真想上去給這孩子一巴掌。長得白白凈凈跟仙人一般的模樣,怎生這般不識趣。
剛緩過氣的眾子弟們又是一愣,真替魏叔玉這個蒙眼瞎捏一把汗。厲害,這魏叔玉嫌命太長?別說鄭公不在,就是在,此刻只怕也救不他了。
樓閣內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李世民眼中早已結冰,已在發(fā)作的邊緣。
這時房遺直開口對魏叔玉道:“何止是你,我們也猜著了。圣人在為上巳節(jié)那日公主墜崖一事憂心,當時你、我與諸位子弟皆在場。此刻我們便都該如實回答陛下問話?!?br/>
房遺直不僅把話轉向了晉陽公主落崖一事上,隨即還率先解釋當日他所處的情況。
魏叔玉怔了下,此刻也感受到方啟瑞警告自己的目光,遂忙感激地接過房遺直的話。
“遺直兄果然賦性聰明,一眼看破了叔玉的心思,正是如此?!蔽菏逵褶D為對李世民行禮道,“叔玉當時在北面山腳下與尉遲寶琪等人告別后,不超一炷香,便看到了已然出事躺在溪谷之中的公主。這么短的時間,叔玉根本不可能從山北面爬到東邊的斷崖處去作案,遂叔玉確實是清白的,與此事無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