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個人沒有再說什么，主要是蘇懷臻拿不準該聊什么話題。說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綻，他一個偽裝的烏托聯(lián)邦前貴族，還是少在真正的烏托聯(lián)邦“逃亡者”跟前東扯西拉的好。

    不過肩并肩坐著，會覺得空氣都和緩下來，讓他想起狩獵回來那天本杰明從戴爾手上搶到的酒。他不討厭林曜，他甚至會產(chǎn)生一種對方是弟弟的錯覺。如果有可能，他愿意跟對方一起喝一杯。可惜的是垃圾星資源匱乏，他也根本沒渠道弄酒。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有五天，每個白天蘇懷臻會和大伙一塊上工，在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垃圾里尋找需要的東西。那天的第二天尤里安曾經(jīng)明確的打算過來找他麻煩，但在蘇懷臻看到諾斯過去跟他說了幾句不知道什么內(nèi)容的話后，那家伙就一臉憤恨的再也沒有看過他第二眼。

    諾斯似乎刻意在顯示著什么……蘇懷臻不經(jīng)意的冒出這個念頭，卻沒打算多想。因為他的機甲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完好無損的樣子，這件事足夠讓他心潮澎湃了！

    “再有個三四天就差不多了?！?br/>
    諾斯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他身邊，老人低沉的嗓音聽起來有點像不起眼的背景音樂，讓蘇懷臻益發(fā)覺得此情此景猶如夢幻。

    自從他在這顆行星上著陸時起，他還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一天，他能真的看到黑朵被修好——還是被修得這么好！

    至少性能上恢復得差不多，頂多有些必要的零件找不到替代品，只能暫且放棄。

    這架類人型機甲安靜地沐浴在夜色中，冷硬的線條重新有了爆發(fā)力和流動感。面罩一般的頭盔下是機師的視窗，兩端的炮管泛著烏黑的光，那層深黑色的合金看上去色澤統(tǒng)一，就像從來沒有破損過似的，比起戴爾那臺拼湊貨真是要好太多太多了！

    林曜真是不折不扣的一個天才！

    蘇懷臻感慨地注視正在座艙內(nèi)忙碌的少年，心里對他們出現(xiàn)在這里的目的又多了一絲困惑。

    他以為對方也是逃亡者，但逃亡者能具備這么大的能量？他們會不會是故意選擇的這顆行星？

    雖然據(jù)說烏托聯(lián)邦的星球在被確定用途前，都要在聯(lián)邦上層翻來覆去的審核，但未必不可能有勢力悄悄將一些核定為垃圾星的星球收入囊中。

    越想越復雜，蘇懷臻搖了搖頭，就聽到諾斯又問：“蘇，你的機甲修好了之后你打算用它來做什么？”

    “做什么？”蘇懷臻頓了頓，他感到他一直期盼的真相終于近在眼前，但對上老人有深意的笑臉，他下意識的裝傻，“我也不知道?！?br/>
    諾斯探究地看著他，頓了一會才說：“你想不想……離開這顆行星？”蘇懷臻凝神細聽的神色讓他很滿意，“你想不想報仇？想不想解決你家族的事情？想不想再見到……你的母親？”

    “……”

    蘇懷臻決定邊想院長和戰(zhàn)友們邊露出悲傷的神色。

    “你有沒有想過，你母親一直在等著你，在期盼著你。雖然或許有人告訴她你已經(jīng)不在了，她卻一面萬念俱灰，一面又更盼望有人告訴她，說你沒死，你還活著。蘇，你是她生命的延續(xù)，是她活下去的支柱和信念。想想看，為了你，為了讓你學習機甲，為了讓你比其他的競爭者更出色，她付出了多少？而你，你甘心嗎？”

    難道因為被認定是“未成年人”，所以對方將他故意透露的只言片語組合而成的猜想當了真？

    “你愿意將生命荒廢在這顆垃圾星上嗎？你是一個強者，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讓西斯他們都對你贊不絕口，更不論以后。蘇，誰都相信你在未來會成為聯(lián)邦最璀璨的星辰之一。你想繼續(xù)過這種二十年前就看得見二十年后的生活嗎？你想庸庸碌碌渾渾噩噩的過下去嗎？你不會這樣想的，我說的對嗎，蘇？不然你不會看到那臺中繼站變得那么興奮，你不會迫切地想要修好機甲。蘇，你是我平生僅見的天才之一，你還如此年輕，前途就已經(jīng)是觸手可及的遠大，你不該被埋沒。是的，你也不想，對嗎？”

    無論怎樣，蘇懷臻不得不承認，諾斯的話非常動聽而煽情。假如他真是那個逃亡者，他肯定會被諾斯說動。

    而現(xiàn)在他也需要順水推舟，“是的，我不想?！碧K懷臻的眼神堅定，充滿了力量，“我不想庸碌無為?！焙螞r這里面未嘗沒有他的心聲，“我不想讓這幸運的一生荒度，我想回到太空中去，我不愿像折斷了翅膀的鳥一樣永遠只能站在這片地面上?！?br/>
    諾斯?jié)M意的笑了，“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可以幫你回到你的家族，有機會成為讓你的家族也需要仰視的強者?！?br/>
    蘇懷臻這才吃了一驚。

    原來諾斯的企圖只是要離開這顆行星？轉(zhuǎn)瞬間許多個念頭在他心里閃過，或許是他把這個時代對平民的限制看得太輕松了。

    但他并沒有馬上就松口，“您也說了只是有機會而已，但我不得不考慮得更多，諾斯先生。以我現(xiàn)在的能力，就算回到家族里……”正好趁這個機會將諾斯給自己補全的身世背景坐實，他聳了聳肩，“您看，我只是孤身一人，又還沒有成年，沒有勢力也沒有人脈，不會有人看好我。您所看重的能力，反而會讓我成為靶子，再一次面臨追殺和危險?！?br/>
    “哦，不不不?！敝Z斯擺了擺手，“別忘了我會幫你，你應(yīng)該相信我，我有這個能力?！?br/>
    看來諾斯和林曜的確出自某個勢力雄厚的大家族，“但那不是我自己的。與其這樣，還不如我暫時的蟄伏。我的未來還很長，總有一天我能達到一個新的高度?！闭f到這里他眉目間充滿了自信，“到那時候再離開不是更好嗎？”

    諾斯眼角跳了跳：“蘇，你是否將離開看得太簡單了？不，要從這顆行星回到聯(lián)邦其他的居住星，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br/>
    “也許吧?！碧K懷臻笑了一下，“但您明顯比我著急。”

    “你像狐貍一樣狡猾，完全不像個普通的少年?！敝Z斯也不知是褒是貶的來了一句。

    蘇懷臻決定把這話當夸獎收下：“謝謝您?！?br/>
    再說他可不就不是普通的“少年”嗎，按照地球聯(lián)盟的計算方法，他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成年人了。

    “你今天急躁了?！钡鹊教K懷臻回居住區(qū)了，本來在埋頭收拾東西的林曜抬起頭來，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伸出手平攤著。

    諾斯連忙過去幫他將手仔仔細細的擦了一遍：“是，少爺。非常抱歉，都是我辦事不力?！?br/>
    “我沒有責怪你?！彼坪跻詾樽约旱恼Z氣讓諾斯誤會了，林曜解釋一般的說道。他偏了一下頭，額發(fā)滑落下來，他卻像沒有感覺似的依然直視著前方，“他未必沒有對你的提議動心。任何一個貴族落到這里，都會迫不及待的想離開。是你的急躁讓他選擇按兵不動，試圖獲取更多的利益。幫我扒開?！狈路鸾K于意識到遮住視線的頭發(fā)有多可惡，他轉(zhuǎn)頭面對諾斯。

    諾斯幫他弄好頭發(fā)，試探著問：“我是不是應(yīng)該采取一些行動？讓他知道除了選擇同我們合作，沒有第二條路走?！?br/>
    “不?！绷株撞患偎妓鞯恼f。

    諾斯愣了一下：“那我繼續(xù)找他談，拉鋸戰(zhàn)也沒什么，我相信這筆交易能達成一個平衡?！?br/>
    事實上，林曜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么會脫口而出對諾斯那句話的否決。瞬間在腦中他已經(jīng)制定好了計劃，接著才慢吞吞的道：“他是個聰明人，他已經(jīng)看透了你。我親自來，我知道該怎么對付這樣的人。但你還是要去找他說這件事，不要間斷?！?br/>
    蘇懷臻已經(jīng)開始習慣諾斯每天在耳邊的長篇大論，每次他說完才會到遠處警戒。這天諾斯卻毫無征兆地中斷了這項活動，扔下林曜就走。蘇懷臻狐疑地凝視著夜色中他消失的方向時，聽到身后響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不好意思?！?br/>
    每次說著表達歉意的話語氣卻完全不是這么一回事，除了林曜也沒第二個人了，蘇懷臻想了想：“今天換你來了嗎？”

    “……你在生氣？”

    “不是?！边@段時間的相處下來，蘇懷臻不能說自己很了解林曜，但至少已經(jīng)習慣了對方的某些特點，“我是覺得你們很……鍥而不舍?！?br/>
    “那是很正確的品質(zhì)?！绷株茁冻鲆稽c恍然大悟的樣子，“我現(xiàn)在相信你沒有生氣，生氣的話你不會稱贊我?！?br/>
    蘇懷臻：“……”

    “我今天的來意跟諾斯沒有關(guān)系，我是來道歉的，我隱瞞了我的身份?！绷株渍J真的開了口，“我也是‘逃亡者’。諾斯他不讓我告訴你，但我覺得既然我知道你的身份，你就應(yīng)該也知道我的身份，這是起碼的對等需要?！?br/>
    “我猜出來了?！碧K懷臻聳了聳肩，“我早就猜到了，如果不是逃亡者，還能有誰比你更像貴族呢？所以……”他不在意的對林曜微微一笑，“你也不算隱瞞我?！?br/>
    他笑得瞇起眼睛，目光卻并沒有落在林曜臉上。它們最終的落點是天際，他一心盼望回到的地方。

    所以當然沒法留意到林曜瞬間變深的瞳色，就像琥珀里忽然開出了兩朵流麗的金盞花。更沒法留意對方一直緊緊盯著自己的臉，很久，很久，都不曾偏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