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棲鳳亭下,青桐只淡笑地看著亭中的女子與男子,并不言語,那女子開口道:“葉姑娘,我們又見面了。”這正是昨日錦云閣中的黎輕綃,身后站著她的丫鬟海棠。
葉青桐了然道:“是黎姑娘啊,原來你與孟樓主是相識的?!闭f罷看向孟九思,心中卻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巧合,為何昨日在錦云閣中遇見這黎姑娘后,經(jīng)過天然居時,唐鈞就說今日孟九思邀她一敘,孟九思又如何能確定昨日唐鈞能夠見到自己并轉(zhuǎn)告她此事呢?黎姑娘今日又為何在此呢?
孟九思道:“不錯,在下與輕綃相識多年了。”黎輕綃點頭莞爾。
相識多年——人不如故。
黎輕綃,名字當(dāng)真好聽,真是好名配美人,葉青桐如是想。
葉青桐近距離看著二人,覺得自己有些多余的感覺變得強烈了。她心驚,自己這是嫉妒嗎?嫉妒黎輕綃的美貌,嫉妒黎輕綃與孟九思相識已久,嫉妒他們能夠在這樣的佳境中品茶談笑。不,不是這樣,她立刻否決自己。她本就是局外之人,何以太過投入,以至忘了真實的自己?她不是輕易能被攪亂心湖的人,更不是愚蠢狹隘的善妒之人。
青桐莫名地?zé)┰?,向孟九思直接問道:“不知孟樓主讓我來這里有何指教?”
孟九思道:“并無指教,只是見風(fēng)光如此之好,邀葉姑娘出來一敘,也不算辜負(fù)佳景?!?br/>
葉青桐接著說:“聽唐老板說,孟樓主能替我解惑,我覺得你現(xiàn)在可以解答了?!?br/>
黎輕綃輕笑道:“不若我先給葉姑娘解答吧!昨日我在錦云閣中遇見葉姑娘,后來跟許老板打聽才知道你便是相府五小姐。我與司徒世家公子司徒玨和孟樓主熟識,近來總聽司徒公子提起你這位親戚,又得知你與孟樓主相識,所以今日前來與葉姑娘一見。”
青桐朝著美人笑笑道:“原來如此。”
孟九思屏退侍從,走到湖邊,望著明凈的湖面,負(fù)手而立,沉聲道:“葉姑娘,你可想知曉橘絡(luò)的消息?”
青桐接過侍從遞來的茶,正要喝時,聽見這句話,便放下杯子道:“橘絡(luò)?你知道她現(xiàn)在在哪里?你知道她的身份了?”
孟九思笑了一聲,讓青桐不明所以,只聽他緩緩道:“不錯,我們確是知曉了?!?br/>
我們?青桐偏過頭看了看黎輕綃,只見她專注地看著孟九思的背影,清亮柔和的目光中隱隱透著些眷戀癡怨之意。
青桐輕咳了一聲,試探著問道:“這……還請孟樓主告知?!?br/>
不料孟九思猛然轉(zhuǎn)身,定定地看著葉青桐道:“在下從不做虧本的買賣,想要橘絡(luò)的消息,需得用另一個與之分量不相上下的消息作為交換,這不為過吧?葉姑娘以為呢?”
青桐因著他一瞬間灼灼的目光而驚詫,她退了一步,低聲問道:“孟樓主希望我用什么消息作為交換?”
孟九思仿佛失了往日的隨性淡然和戲謔,說道:“十一個月前天臺山一事的真相?!?br/>
青桐心中一驚,有些酸澀。原來自始至終,他在仲秋夜請她喝酒,告訴她有關(guān)橘絡(luò)的事,都是有目的地接近與試探,他真正想知道的是這件事!枉她近來對他生出些莫名的好感,原來,是自己一廂情愿。
如此也好,及早看清,及早抽身,雖有黯然與無奈,卻總比深陷其中迷失自己要好得多。
她就是這樣,很多時候很多事上都很遲鈍,可一旦敏感起來,只一句話,一聲嘆氣,或是一個表情,便足以令她牽腸掛肚耿耿于懷很久。因而,她有時顯得很懦弱,不敢觸碰那些她以為不堅牢的東西,不敢嘗試那些她以為勝算不大的東西。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原來,她只是個過客,無足輕重。一時間,她心中有些悲涼,有些氣惱,有些想要逃離,有些疲倦,五味雜陳。
她沉默半晌,攏了攏耳邊的碎發(fā)道:“對不起,我不知那件事的真相,所以有心無力了。另外,孟樓主也知道,天下沒有強買強賣的道理,即便是我知曉那件事的來龍去脈,孟樓主又何以認(rèn)定拿著橘絡(luò)的消息作為交換就能讓我如實相告?只要我不愿意說出來,任何人任何交換都是強求不來的?!?br/>
其實,她只需要說第一句話表示拒絕就可以了,可她忍不住想要發(fā)泄心中的不滿,所以她淡淡地說了后面的那些不中聽的話,說完以后,她竟然覺得有些破壞氣氛——如此美景,竟會滋生出不愉快。沒關(guān)系,她原本也不想來打擾他們,她可以說完這些就辭別離開。
孟九思復(fù)雜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若不明真相,又如何會在刺殺之事發(fā)生之前趕去昭王府告訴昭王爺?”
“你竟會知曉此事?是了,孟樓主消息靈通、神通廣大,不愧是開茶樓酒樓的。既然這樣,十一個月前那件事,你派人去查便是,又何必讓我來這里做交易。”青桐忍不住說話中帶著些嘲諷的意味。
孟九思神情明暗不定。
黎輕綃走近她道:“葉姑娘,聽聞你與橘絡(luò)情同姐妹,你不想管她的死活了嗎?”她的聲音輕柔婉轉(zhuǎn),卻帶著些微不悅和絲絲入骨的冷意。
青桐急道:“死活?這話什么意思?”
黎輕綃看了孟九思一眼,向葉青桐道:“恐怕葉姑娘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橘絡(luò)離開相府也就意味著任務(wù)失敗,還面臨暴露身份的危險,葉姑娘以為,她的主子該如何處置她?”
青桐問道:“她的主子是什么人?”
孟九思道:“她的主子是什么人不重要,葉姑娘該關(guān)心的是橘絡(luò)現(xiàn)在的處境。如果在下說,倘若葉姑娘愿意助我們探得真相,我們也許會為橘絡(luò)之事略盡綿薄之力。”
青桐心中焦急,是她害了橘絡(luò)嗎?若是不揭穿橘絡(luò),橘絡(luò)也就不會陷入如此境地。一方面,她開始自責(zé)起來,她既然知曉了橘絡(luò)的處境不好,便做不到對橘絡(luò)的事視若無睹、心安理得,另一方面,她雖好奇刺客一事的真相,卻還不至于以身犯險牽涉其中,更別說是為孟九思所利用,為他們鞍前馬后探查此事。
她深感矛盾,終是咬了咬牙,皺眉道:“你們想要我如何幫助?”
“你只需去一趟鳳凰井,找一個名為袁星辰的人,向他詢問那件事便可。”
“他是什么人,又怎會知曉此事,你們怎么不去問他,而讓我去找他,況且,你們又怎么會肯定我去找他,他就能輕易告訴我事實。”
黎輕綃:“葉姑娘只需告訴那人,你是葉青桐,昨日還見過郝玉姮一面,他自會告訴你一些我們想要知道的事?!?br/>
郝玉姮?原來郝姑姑叫郝玉姮,原來他們已經(jīng)查出了這么多?他們還知道些什么?
葉青桐恍然大悟,昨日與今日的事并非巧合,而是黎輕綃本就是為孟九思做事,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孟九思的掌控中,她頓時覺得冷意漫布全身,惶惶,可怕。
孟九思見青桐看著自己,眼中有些凄涼、幽怨,又有些警惕和疏離,全然不似往日的友善與狡黠,他開始動搖,這次的決定做錯了嗎?
葉青桐道:“那你們打算怎樣幫助橘絡(luò)?又拿什么保證橘絡(luò)安然無恙?我為何要相信你們?”
黎輕綃說,葉姑娘,除了按照我們說的去做,你還有更好的選擇嗎?既然是交易,我們必定會重諾。
青桐怏怏道:“行了,我這就去鳳凰井找那人,二位告辭?!闭f罷轉(zhuǎn)身便走出亭外,她迫不及待地要逃離這里,更勝于踏入這里之前的心境。
黎輕綃欲要開口喚住葉青桐,似乎還想說些什么,孟九思朝她擺了擺手示意任由青桐離開。
葉青桐以為走得足夠遠(yuǎn)了,便稍稍放松了緊張的神經(jīng),可是,愁悶之情一股腦兒涌上心頭。橘絡(luò)現(xiàn)在在哪里,她還好嗎?孟九思為何想要知道刺客一事的真相,他有什么目的?經(jīng)過此事,她將來與孟九思算是徹徹底底的路人了吧?看得出黎輕綃對孟九思有情,孟九思對黎輕綃又是怎樣的態(tài)度呢?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這已不是來時的路,她有些茫然,茫然于現(xiàn)實的路,亦茫然于人生的路。
環(huán)顧四周,林木掩映遠(yuǎn)山,小徑蜿蜒曲折。她依稀看見前方有炊煙徐徐升起,漸漸飄散,淡入空中。那應(yīng)該是鳳凰井吧。
走近村落,看見一條長了許多水草的小河曲折流過,幾個孩童握著魚竿坐在河邊,目光緊鎖河面,神情專注,甚是可愛。果真是蓬頭稚子學(xué)垂綸,側(cè)坐莓苔草映身!
青桐不忍心打擾,看了一會兒便悄悄地離開了。
村人往來不絕,時不時打量她幾眼,她也好奇地東張西望,偶爾向路人笑笑致意。幾只貓慵懶地在路上散步,不遠(yuǎn)處傳來幾聲犬吠。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寧靜祥和。可這寧靜祥和之下又掩藏著些什么呢?
青桐忽然產(chǎn)生一種終老山林的沖動,伴著山月花木溪泉度過每一天。只是,她知道,她終究是葉青桐,終究要回相府的,現(xiàn)實不允許她拋開一切而歸于寂靜的山林獨自生活。
她是戴著重重枷鎖的囚徒,可與其說是囚困于這個時空,囚困于高門大戶的相府,不若說是為自己的心所囚禁。因為,她沒有勇氣放下葉青桐的一切,做回原本的自己,追求自己夢想的生活狀態(tài)。
若是非說囚徒的好處,恐怕就是那點安然了,為了這點兒安然無風(fēng)浪的生活,多少人甘愿被拘束于這囚室里?可悲可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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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疼碼字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