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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月莊主此言一落,原本安靜的廳內(nèi)立刻喧鬧了起來。各派弟子三三兩兩離席,各自閑聊著往門外走,只剩下主位上的幾位長老們還端坐在凳子上。
“看樣子在大比結(jié)束前是沒機會再見到茯苓了”,陶紫遠(yuǎn)遠(yuǎn)瞟了一眼主位上的幾人,小聲對顧云遲道。顧云遲揉了揉陶紫的發(fā)頂,笑著安慰:“放心吧,不會有事的。茯苓畢竟是‘長老’,無月莊主自會禮待她的?;厝グ??!?br/>
陶紫點點頭,不舍地又望了一眼,才跟著顧云遲離去?;仡^前,她正好瞟到,凌萱也和她一樣戀戀不舍,只是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凕寒那里。
陶紫偷偷一樂,沒打算聲張,只笑彎著嘴角。顧云遲看見了便問她,她忙收了笑,搖搖頭不說話。
回到浣花樓,屏退了那些眼線,幾人關(guān)好房門,聚在了皓凖房里。
“今晚只是公布了每個人的對手,卻沒有公布具體的大比內(nèi)容,比如什么法術(shù)可以用,什么法術(shù)不可以用,以及到什么程度才算一翅束,和大比進行的順序。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大比根本不像是精心準(zhǔn)備過的,倒顯得有些倉促了事。”捏緊了手里的杯子,皓凖嚴(yán)肅道。
凌萱贊同的點點頭:“我同意師兄的看法。通常這種法術(shù)的較量,在賽前會有很詳細(xì)的規(guī)定,相較之下,這次大比就顯得太過馬虎了。不知明日到底是二十四人,十二場同時進行,還是按照十二地支的順序依次進行。”
“我覺得應(yīng)該是一組一組比吧,咱們穹蒼派自己門派切磋的時候,師父為了讓咱們每個人都多看看別人的招數(shù),多長些經(jīng)驗,都會一場一場地比。這次的門派大比不是打著門派切磋的招牌么。那就更應(yīng)該慢慢比了?。∵@樣每一派的弟子才能看清其他門派的套路和優(yōu)點?。 辩蟋帗沃掳偷?。
“還是一組一組比好!這樣我就可以看看你們的比賽了,不然要是一起比的話,等我打完,估計你們都結(jié)束了,一點都不好玩兒?!碧兆吓d致勃勃道。
“你倒是心態(tài)不錯,一點也不緊張!”珞瑤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陶紫?!澳南裎遥瑥慕裉斐楹灥臅r候開始就緊張的要死。你看,我手心里全都是汗!怎么辦那怎么辦,想想我就覺得好緊張,輸了可怎么辦吶!”珞瑤越想越慌。碎碎念了起來。
陶紫一向粗心,自然沒有察覺到珞瑤一直都很緊張,聽她這么說了。忙道:“珞瑤你緊張個什么勁啊,還不就是打架!打得過就打,打不過跑還不行么,有什么好怕的!放心吧放心吧,要是對手太厲害。直接認(rèn)輸就行了?!?br/>
陶紫的這種觀點,皓凖自然不能茍同,他立刻道:“不可!無論如何,決不可不戰(zhàn)而認(rèn)輸!別忘了你是穹蒼派的弟子,從來到無月山莊的那一刻開始,你所代表的就不再是你一個人了。你代表的,使整個穹蒼的顏面,是世代穹蒼人的信仰。是師父的期待!作為穹蒼派的弟子,你必須做好為穹蒼派奉獻一切的準(zhǔn)備,明白嗎?”
皓凖此話一出,氣氛立刻變得嚴(yán)肅起來,偏偏茯苓又不在。從輩分的角度講,在座的的確是皓凖這個大師兄最有話語權(quán)。
珞瑤沉默了。白皙的手指絞在一起,因為用力過大而泛著紅。她在掙扎,因為緊張,因為感到自己的責(zé)任重大,更因為說這番話的人是皓凖。
無論換成誰來說這些話,珞瑤或許都不會這么難受,可偏偏這個人就是皓凖,是她最仰慕,最傾心的那個人。她能做什么呢,除了沉默。
陶紫看不下去了,不等顧云遲攔住她,她已經(jīng)開了口:“皓凖,我覺得你說的這話不對!”
對于皓凖來說,陶紫始終是個外人,她并非真正的穹蒼派弟子,與他也并無同門之情。當(dāng)時師門派陶紫和顧云遲一同前來,皓凖本來就不贊同,只因有伏令長老隨行,他才隱而不發(fā)。但是剛才陶紫說的話的確觸碰了他的底線,自制如皓凖,也忍不住有些失控。
“哦?”他,挑了挑眉:“那陶紫姑娘不妨來細(xì)說一下,我到底哪里說的不對?!?br/>
陶紫也不爽了,不顧身后顧云遲想要制止她的動作,開口便道:“哪里都不對!這世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珞瑤她就是她自己,不是你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什么門派榮耀,什么你師父的期盼,這些都是虛的!對于一個人來說,最最重要的就是活命!如果連命都沒了,拿什么去光耀門派!拿什么去完成你師父的期盼!你剛才說信仰,好,我告訴你,生存就是最高的信仰!
你睜開眼睛看看這世上的萬物,有多少生靈拼盡全力,為的就是生存!你以為生存是一件簡單的事?你錯了y本不是!對于那些蚍蜉來說,生存就是唯一的意義。它們的一生只有短短的一朝一夕!它們能看到的美好和我們相比實在是太少了!可即便如此,它們還是很努力的活著!這些沒有開蒙的生靈尚且如此,你如何能夠如此藐視生存對于人的意義!
這世上的一切朝夕瞬變,但只有一件事是亙古不變的,那就是,一旦失去了生命,就是失去了一切!如果不能活著,一切都沒有意義!”
陶紫氣勢洶洶,一口氣說出了長長的一大段話,說完后仍不死心,一雙葡萄似的大眼睛直直盯著皓凖,像是一定要逼他接受自己剛才的論斷。
這次,輪到皓凖沉默了。
從被師父帶回穹蒼派的那一天起,皓凖就已經(jīng)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給了師父,交付給了穹蒼派。對于他來說,穹蒼派和師父就是他的一切,為了這二者,他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迄今為止,只有兩件事讓他為此產(chǎn)生過動搖。一次,是當(dāng)他意識到自己對珞瑤那份近乎失控的感情,還有一次,便是此時。
在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對珞瑤,遠(yuǎn)非一個師兄對師妹的同門之情時,他感到非常的惶恐不安。從那一天開始,他那被門派榮譽和師恩包裹得密不透風(fēng)的世界,開始產(chǎn)生裂痕。每一次與珞瑤的單獨相處,每一次的目光相接,都在無聲無息地撞擊著那條裂縫。不知什么時候起,裂痕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多到他無法控制。
那日在溪邊,當(dāng)皓凖看到珞瑤流著淚為自己清理傷口時那悲痛欲絕的神情,他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轟然作響——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候,對珞瑤的愛意竟然滋長到了幾乎無法控制的程度!他的門派榮譽,他那一心向道的心,都如同尖刀一樣,無時無刻不在凌遲著他。
為了逃避這份痛苦,皓凖開始逃避,他擺出師兄的威嚴(yán),和珞瑤拉開距離,他裝作嚴(yán)肅冷漠,讓珞瑤不敢靠近。但每到夜深人靜,想起自己做的這一切根本就是懦夫所為,想到自己根本是在為了保護自己而傷害珞瑤,他就愈發(fā)地痛苦。
他越痛苦就越想逃避,越逃避就越會傷害到珞瑤。如此往復(fù),無休無止。
在今天之前,皓凖還能用那些大道理來自我安慰,好讓自己心安理得,可是在陶紫不顧一切地撕去這些假象時,皓凖看到了*裸的自己,冷酷的,殘忍的自己。
陶紫說得沒錯,自己從頭到尾都是錯的。那些大道理,那些什么榮耀什么信仰,都只是自說自話而已。
“我收回剛才的話,陶紫姑娘是對的。這次大比,我沒有別的要囑咐大家,只一點,保重好自己。今天就說到這里吧,大家都早些休息,養(yǎng)足精神。珞瑤,你跟我來?!别﹥届o地說完這些話后,一把拉起珞瑤,沖出了房門。
這一切發(fā)生的太快,其他三人根本就沒有反應(yīng)的時間。
等陶紫回過神來時,兩人早沒了蹤影,只有房門微微動著,證明剛才發(fā)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這……算是怎么回事兒?。俊碧兆现钢T,怔怔道。
凌萱卻笑了笑,起身道:“不早了,我先回房了,你們也早點休息?!闭f完,便也轉(zhuǎn)身走了,屋里只剩下了陶紫和顧云遲兩人。
“阿遲,這是……”陶紫無奈地看向顧云遲。顧云遲寵溺地揉了揉陶紫的發(fā)頂:“剛才你那長篇大論,實在是讓人大開眼界。佩服佩服。既然你自己也明白,明天就按照你想的做吧,保護好自己。至于他們……你就別擔(dān)心了,只會是好事?!?br/>
陶紫怔了怔,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其實這會兒她才有點醒過神來。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她幾乎就沒有過腦子,那些話就像是存在她身體里的一樣,自動地一個一個字冒出來了。就好像是一種本能。
早些時候陶紫就發(fā)覺到過,似乎活命對她來說,永遠(yuǎn)是最最重要的事。她可以不在乎很多東西,但是活著,似乎是她永遠(yuǎn)的堅持。至于為什么會如此,連她自己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