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嫄公主是傍晚時分來的，說是來看自己的外甥。

    原本在東宮的時候，她也過來過幾次，但每次都不會呆太久。第一，她不像王超的媳婦陳氏那樣真的能夠幫上什么忙；第二，她現(xiàn)在的地位牽扯著無數(shù)的勢力，因此無論是干什么事，說什么話，都要萬分的注意才行；第三，她自己家里也有個孩子，也是要照顧的。因此，當(dāng)衣著簡單的嫄公主只乘著二人抬的軟轎過來的時候，云梓辰并未覺得有什么不妥。

    “今天又下雪了，麻煩公主還能過來。那小子在后院，剛鬧了一陣兒，吃過奶又睡著了?！痹畦鞒桨压髯尩搅饲霸?。

    “真是個聽話的孩子，端兒剛生下來的時候，每晚都鬧個不停，嗓門可大，吵得鄰居都睡不著?！?br/>
    “是這樣嗎？我還是第一次帶小孩兒，我還以為他這樣已經(jīng)算是吵的了?！?br/>
    “云將軍是第一次照看小孩兒嗎？”嫄公主輕聲笑著，“真是辛苦您了，他們也真壞，讓您這么個沒結(jié)過婚的男人去帶這么小的孩子，說真的，您自己還跟孩子一樣呢?！?br/>
    “我……”把孩子交給云梓辰，看起來確實是件有些欺負(fù)人的事情，因為他既沒有家室，在長安也沒有房子，年紀(jì)也小，都還沒有滿及冠的歲數(shù)，在大部分人眼里，他確實還是孩子。

    很多武將，比如王超，都是拖家?guī)Э诘?，家中不在乎多一張吃飯的嘴，可畢竟這個孩子的身份太過特殊，一旦形勢有變，這個孩子也許又會卷進新的麻煩事里，那么他所住過的地方、所接觸的人，都會受到牽連。武將之輩皆是仗義，可他們也不能用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去成全這份不能當(dāng)飯吃的仗義，因此秦鉞的兒子不能夠隨隨便便就找個地方養(yǎng)著。

    云梓辰知道他們這份顧慮，因此當(dāng)時想也沒想的就答應(yīng)了：“在座的就我和秦兄的關(guān)系最好了，那就交給我來養(yǎng)吧，反正我是一個人，有個孩子還能給我做伴。”孤身一人說著是件傷心的事，不過孤身一人也有孤身一人的好處，他干什么事情都不會有旁的顧慮，況且，他已經(jīng)是被抄過家的人了，他不怕再被抄一次，反正他除了自己，已經(jīng)什么也沒有了。

    “這里冷清得很……”嫄公主小步走到窗前的圈椅上坐下，窗戶是半開著的，外面的冷氣一點點透了進來，有簌簌的落雪聲，屋子里面的火盆也沒有點上，她似乎是嫌冷，所以就順手將窗戶關(guān)上了。

    “后院人會多一些，有那小子和奶媽，我住在前院?！?br/>
    “連個下人也沒有嗎？”

    “一個人住慣了，我只叫他們在我出門的時候進來打掃，平時他們進進出出的我會覺得煩得很?！痹畦鞒皆趮惞魃磉叺囊巫由献聛?，從爐子上取下燒滾的大鐵壺，要給客人沏茶喝，“我過得一向糙，這邊沒有什么好茶葉，最好的還是李兄留在這里的武夷紅，您多擔(dān)待些。”

    “慢著！”嫄公主笑了一下，從懷里拿出來一個精致的布包來，“這是從皖地運來的小葉茶，我感覺不錯，最是適合這種天氣驅(qū)寒用的了，帶來和云將軍一起來嘗嘗，如果您喜歡，我就叫人多拿些過來。”

    “我不像秦兄那樣喜歡喝茶，跟著公主嘗個鮮就行——泡這個有什么講究沒？”云梓辰?jīng)]有推辭，從嫄公主手里接過布包，打開來是大概半兩多的茶葉，都是半寸長細(xì)條狀的，色澤烏黑，邊上絨毛泛著紅金色，有淡淡的花香。

    嫄公主笑了一下：“沒什么講究，你隨便泡就行了?！?br/>
    不知是不是因為被嫄公主在身上放過的的緣故，沖出來的茶葉里面有一些奇怪的香氣，像是脂粉，又像花香，從剛剛打開的時候就聞到了，也許是這種茶葉自帶的香氣。云梓辰知道嫄公主是從來不涂胭脂水粉的，因為她是天生的好顏色，不施粉黛就長著比其他女子濃妝艷抹出來還要嬌艷的面孔……雖然跟她的丈夫泠皓比起來還是差了很多。

    “真是漂亮……”云梓辰低頭凝視著自己的杯子，不黃不褐，一泓水是純正的鮮紅顏色，像是鮮血一樣，映出來自己的臉色也是血紅的，可能是自己沖得有一些濃了，糟蹋了好茶葉，云梓辰心里想著。

    “云將軍嘗嘗看？”嫄公主在一旁看著他，目光有奇異的色澤在閃動，是倒映了杯中鮮紅的顏色。

    “等涼一涼吧?！痹畦鞒桨驯臃诺搅艘贿叺牟鑾咨?，這個杯子太薄了，燙得拿不住，本來是不適合用來喝熱的東西，可這是他目前最好的一套杯盞了。

    “這杯子是專門夏天喝涼茶的，你怎么都冬天了還在用啊，拿著多燙手！”嫄公主的手也被燙到了。

    “喝水杯子而已，都說我過得糙，不講究這個……”云梓辰訕訕的回答道。

    “云將軍你還真是不講究，不知平時的日子過得怎樣？”嫄公主似乎是隨口一問。

    “還好……我一個光棍兒，還能怎么過？”云梓辰心中一涼，隨口把這個問題敷衍過去了。他的日子過的確實不好，準(zhǔn)確的說是在南昌云家被抄之后，他手里逐漸緊了起來。

    以前他是云家家中的小少爺，雖然家里一向勾心斗角，但他的一應(yīng)用度還是不會缺的；并且，他因為不做生意，因此一直以來在錢方面毫無概念，用完了就找家里要，雖然商人大多吝嗇，但與云家賬簿上面每日的進出數(shù)目比起來，他的那點吃喝玩樂的花費連個零頭都算不上，他的哥哥們也不會有那個心思去管教他節(jié)儉。因此，云梓辰自小一向是大手大腳慣了的。

    自從他來到長安之后，開始了領(lǐng)俸祿的日子，武將的俸祿其實是很高的，但跟他平日的花銷來比，還是少；況且他想著，哥哥的錢不用白不用，因此他領(lǐng)來的俸祿就一直沒有動過，依舊在花家里的錢，后來他家沒了，他也就斷了生活費的來源，才不得已用起了自己的俸祿，他這才發(fā)現(xiàn)錢原來是這么一種不禁用的東西。

    “崇爵，你聽我說，如果你有困難就一定要告訴我?！眿惞鬏p啄一口杯中鮮紅的茶湯，茶湯的顏色似乎一下子染紅了她整張明艷動人的俏臉，“你是銘藏的師弟，我就是你嫂子，一家人有什么好客氣的？”

    “公主您才是客氣。您今天不是來看外甥的嗎？要不我們?nèi)ズ笤嚎纯慈グ?，別一直說閑話，都聊到我身上了?！痹畦鞒桨l(fā)現(xiàn)嫄公主對自己的稱呼變了，是明顯對自己示好的樣子，還表示可以給他錢，可他猜不出她要在他身上圖些什么。

    “理他做什么？”嫄公主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云梓辰，眼睛里面似乎帶了無數(shù)句想說的話，可是對面的人一句都讀不出來。

    被盯得有些發(fā)毛了，云梓辰尷尬地別過頭去，端起杯子一口喝干了里面的茶水，果然是泡濃了，喝完后反而覺得嗓子干渴起來，于是又倒了一杯喝下去。他回味了一下嘴中并不純粹的殘味，帶著甜膩膩的香氣，又似脂粉又似花香，難道真的是嫄公主身上的體香？

    想到這里，云梓辰的臉不覺紅了起來，他急忙想要干些什么去掩飾過去，可就在他慌亂的時候，他的手又被嫄公主握住了。

    “公主你！”

    “我知道你現(xiàn)在一定很難過，難過就說出來?！?br/>
    云梓辰感覺眼前的那個女人越靠越近，她的身上是和茶水味道相似的甜膩的香氣，突然變得濃郁起來，好像她方才喝盡口中的是美酒而非熱茶，所以才蒸出了一身潮烘烘的體香，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推開似乎是太過粗魯，但如果坐著不動，那么就要出事了！

    “公主！這樣不好！”他想起來自己的雙手還在嫄公主的手里，急急忙忙地要掙脫開來，可是這雙手卻好似粘在了自己的皮膚上，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它取下來。他有些急，卻覺得被握著的感覺十分好，女人的手柔軟地像是沒有骨頭一樣，羊油一樣的奶白的顏色中透出一點紅來，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手，連指節(jié)上的紋路都很少。

    “沒有什么不好?！眿惞魉坪踉谒亩呡p聲說了什么，又似乎是云梓辰在心里對自己說的，是啊，沒有什么不好的，這能有什么不好的？多好的事??！

    他感覺自己坐的椅子晃搖晃起來，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著，他覺得身體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了，云梓辰的心開始劇烈地跳起來，心跳得太厲害，帶動著全身每一條細(xì)小的血脈和經(jīng)絡(luò)都在一同地抖動，甚至能感覺到皮膚下鮮紅的熱血在奔涌，所有的血隨著心跳一波一波地被擠出去，沸騰了一樣，可能還在冒著氣泡，他的小腿是抽了筋一樣地抖動著，手也在抖，四肢的血似乎都被抽干，然后集中到了胸口的某一個地方，胸腔里面漲極了，心臟就要炸開來，他喘不過氣來，耳朵里只能聽得到撲通撲通的跳動聲。

    嫄公主的指尖帶了些涼意，可是手心卻是熱的，手上還搽著手油，讓原本就柔軟的手變得更加滑膩，你甩不掉它，可是又握不實在，那些手油似乎因為手掌的溫度而化開了，流到了云梓辰干燥的手心上，自己手上每一道掌紋中都填滿了來自嫄公主身上的體香。

    他的手里，嫄公主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塊甜膩膩的羊油，是奶白中泛著微紅的顏色，散發(fā)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現(xiàn)在又摻雜了一些肉的味道，很香的，熟肉的氣味。同時又是溫暖的，整個人被浸在了一缸香脂里面，滲到自己每一個毛孔里，渾身都是那種滑溜溜的手感，而且是溫?zé)岬?，在冰冷的室?nèi)蒸出熱氣來。

    依舊是寒冷的長安，窗外的雪還在簌簌地下著。

    云梓辰感覺自己現(xiàn)在的狀況簡直是太可笑了，住著李垣祠的宅子，養(yǎng)著秦鉞的兒子，現(xiàn)在，他還睡了泠皓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