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打開。
況茳齊抬步走進轎廂。
一個老人與他擦肩而過。
突然，他腳步一頓，轉(zhuǎn)過頭。
那個老人正十分吃力地走向病房走廊。
況茳齊皺了皺眉，剛才他和這個老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味道，這個味道他昨晚曾在那個男人身上聞到過。
是波斯香水的味道。
在古波斯，香水象征著身份和地位。
而在如今的波斯帝國，香水仍然是他們對外貿(mào)易輸出的主要商品。
在凰明帝國，波斯香水屬于奢侈品，受到上層社會的名媛貴婦的廣泛青睞。
況茳齊的母親趙云曉就是波斯香水的忠實顧客，正因為此，他才能瞬間判斷出這股味道是波斯香水。
一個老人身上居然有波斯香水的味道？這很不對勁！
況茳齊伸手攔住快要關(guān)上的電梯門，在其他乘客的驚訝目光中快步走出，追向已經(jīng)走遠的老人，沒過多久就追上了，但他并未打草驚蛇，而是遠遠地吊在老人的身后。
與此同時，他又有些疑惑。
如果這個老人真的是昨晚那個男人喬裝成的，那么對方應(yīng)該已經(jīng)認出了他，可是卻沒有對他動手。
這是為什么？
只有一種可能：對方的目標是況妙麗！
況茳齊的目光落在老人身前不遠處站著的兩個壯漢，那是況龍津派來保護況妙麗的安保人員。
況妙麗的病房就在前方不遠。
除了這兩個人以外，整個醫(yī)院這層樓還有不少異端審判所的要員，全都喬裝打扮成醫(yī)護人員，正在病房走廊里來回游逛。
如果這個老人真的是昨晚那個男人的話，那他此舉就等同于自投羅網(wǎng)。
老人慢慢向前走去，在況茳齊死死盯住的目光中，徑直掠過這兩個男人，繼續(xù)往前，最終停在了走廊盡頭，一個男廁所的門口。
然后，艱難地轉(zhuǎn)過身。
況茳齊清楚看見了他的側(cè)臉：
密布的老人斑，渾濁烏黑的眼珠，塌陷的鼻梁，以及一張沒牙的癟嘴。
完全找不到一絲昨晚那宛如終結(jié)者降臨的霸道威風。
況茳齊眉頭皺得更深。
難道是他杯弓蛇影了？
況茳齊沒有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等待老人出來。
然而，他等了快五分鐘，也不見人影。
就在這時，病房走廊的中段，也就是況妙麗病房所在的位置，突然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緊接著，像是放鞭炮一樣，整條病房走廊都在晃動。
扶住墻壁，況茳齊轉(zhuǎn)過身，看到了宛如地獄一般的一幕：
到處都是散布著的斷肢殘?。?br/>
墻上，地上，甚至是人的臉上！
爆裂的血肉像新鮮的果醬一樣粘稠！
兩側(cè)的墻壁被炸開了大洞，特護病房的病患們慘烈哀嚎。
天頂?shù)拇u塊一塊一塊向下掉落，與此同時，地面也在向下塌陷，已能聽見上下兩層樓同時傳來的刺耳的驚呼！
蛛網(wǎng)般的裂紋蔓延到?jīng)r茳齊的腳下！
他的臉色驟變，轉(zhuǎn)身沖入男廁所，刺鼻的尿味涌入他的鼻間，男廁所里空無一人，只有一個隔間上了鎖。
里面?zhèn)鞒鱿灯У穆曇簟?br/>
“怎么了！外邊怎么了！”
同時響起的還有一個焦急的男聲，純正的凰明官話腔調(diào)。
況茳齊沒有理會他，快速掃視四周，在大開的窗戶前，發(fā)現(xiàn)了一個半模糊的腳印。
顯然，對方是從窗戶逃跑了！
他狹長的眼眸里升起深深的憤怒。
正在這時，一股警兆猛然從他心頭頓生。
與此同時，扎人的勁風自后脖頸襲來！
雞皮疙瘩瞬間炸立，寒毛于一剎那豎起！
幾乎是下意識地，況茳齊彎曲膝蓋，矮身向右閃去。
勁風擦著他的左肩膀而過，最終落在窗臺上。
窗臺當即碎裂，一個深深的爪印沒入其中。
況茳齊踉蹌?wù)径?，還未站直，就看到一抹銀澤自他的余光閃現(xiàn)，逼得他連忙后退。
面前，一記刀光斜撩向上，離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公分。
他幾乎能嗅到刀刃上的殺氣。
連退兩步，況茳齊后腳腳尖猛踩地，剎住退勢，緊接著，定睛向前看去。
原來那是一柄彎刀，刀刃銳利，仿佛一輪上弦月。
此時這柄彎刀正高高揚起。
剛才那一刀撩空，讓對方處于一個相當尷尬的境地。
況茳齊眼神一凝，立刻抓住機會，身體如虎豹般前沖，揮起左拳，重重砸向?qū)Ψ侥玫兜挠沂质滞蟆?br/>
他要奪刀！
剎那過后，彎刀自襲擊者的手中脫落！
——他砸中了！
淡淡的金光自況茳齊右手袖中吞吐而出。
是靈能絲線！
它們?nèi)缤咝乓话惆∠聣嫷牡度小?br/>
下一刻，隨著況茳齊向后揮臂，彎刀如同標槍一般被擲向盥洗臺的鏡子，鏘的一聲脆響，鏡面當即四分五裂。
見到兵器被奪，襲擊者憤怒無比。
可正當況茳齊以為對方打算搏命的時候，卻看見對方毫不猶豫地向窗外躍去，姿勢優(yōu)美的仿佛十米高臺上的跳水運動員。
對方的動作實在太快，而且在況茳齊的意料之外，以至于他根本來不及阻攔。
他迅速走到窗前，探身向樓下看。
只見一灘血肉凌亂地攤開，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抹蚊子血。
顯然是死得不能再死。
可不知為何，況茳齊心中卻閃過一絲不妙。
他剛才已經(jīng)看清了襲擊者的面容，就是之前的那個老人。
對方故意在窗臺上留下一個半腳印，而且將窗戶大開，造成已經(jīng)逃脫的假象。
實際上是偷偷躲在廁所隔間里，想要偷襲他！
甚至，對方還掌握了一口地道的凰明官話，況茳齊正是因此才放松了警惕。
如此一個詭計多端的對手，怎么可能選擇自殺！
可是，樓底下那灘血肉做不了假。
暫時把這個疑惑壓在心底，況茳齊快步走出男廁所。
整個病房走廊已經(jīng)變成了一座烈火地獄。
中段的地面和天花板都已完全陷落。
站在斷裂的邊緣向前看去，是一張張灰頭土臉的面孔，絕望和死寂，恐懼和悲傷，在他們的臉上輪番上演。
耳邊充斥著哀嚎和慟哭。
這里是醫(yī)院，死亡和新生在這里是最常見的事。
這里是特護病房，照理來說應(yīng)該是整個醫(yī)院最安全的地方。
在此之前誰都不曾想過，這里會遭到恐怖襲擊。
況龍津派來的兩個安保人員，此時已混在那一坨坨血肉之中。
而那些異端審判所的精銳要員，有的變成了一坨血肉，而有的，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不知道是死是活。
也不知道況妙麗情況如何。
面前的地面都已陷落，令況茳齊只能站在這兒，寸步難前。
……
醫(yī)院大門口。
一輛接著一輛警車漂移停下，警?燈狂閃，警笛狂響。
他們已經(jīng)不管什么停車規(guī)范了，這一整條街都已被清肅一空。
其中一輛警車。
仰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下車后，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沒有走動，也沒有說話，而是瞇眼看向醫(yī)院住院部大樓，那里濃煙滾滾。
他的臉色分外嚴肅。
左楊走到他的旁邊，和他并肩而立，目光也望向那濃煙滾滾。
突然，仰巖吐出一口濁氣，冷冷說道：“這是在向平江宣戰(zhàn)！”
“我真的是搞不懂了。”旁邊的左楊忍不住吐槽，“波斯也沒比凰明太平多少，他們又何苦來凰明搞事情呢？”
“無論在哪里，都有人唯恐天下不亂?！毖鰩r冷冷笑著，“不管是波斯還是凰明，天下烏鴉一般黑！”
……
況家莊園。
書房里，況龍津放下電話。
他面色難看，須發(fā)怒張，活像一頭暴怒的雄獅。
他怎么也沒想到，對方昨晚上鬧出了那么大的動靜，今天居然一點也不消停，竟然還敢在外面活動，甚至炸了醫(yī)院！
胸膛上下起伏，況龍津按捺下怒火，想了想，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壓抑著怒意的聲音：“大哥。”
是況伯愚。
“你在哪兒？”況龍津問。
“正在往醫(yī)院趕！”況伯愚抬眼看向車前窗，全是車，整條高架堵成了一鍋粥。
況妙麗住的醫(yī)院是整個平江最好的幾家醫(yī)院之一，四成以上的平江人都會來這里看病，這里出了事，可以是動搖了整個平江的心臟。
“我剛才得到消息，妙麗她沒事?！?br/>
況龍津說，“爆炸發(fā)生的瞬間，她恰好激活了鏡界，現(xiàn)在很安全?！?br/>
“那就好?！睕r伯愚松了口氣，但仍是眉頭不展。
況龍津又說道：“伯愚，醫(yī)院那邊我全權(quán)交給你暫時負責，我現(xiàn)在先去安撫波斯的訪問團，如果遇到什么事，直接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況伯愚沉聲回答。
放下電話，況龍津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這才站起身，披上外套，黑色轎車已經(jīng)在大門口等候。他坐上車，司機老張一句話未說，他能感受到市長大人正在不斷蓄積的怒火。黑色轎車如同一頭破籠而出的狂獅，沖出況家莊園。
對于況龍津來說，現(xiàn)在局勢刻不容緩。
……
“巖隊！”
一個年輕刑警小跑到仰巖面前，“經(jīng)過初步偵查，醫(yī)院內(nèi)部的火勢主要集中在二十五樓到二十七樓之間?！?br/>
“知道了?！?br/>
仰巖面色冰冷，接著問道：“距離這兒的消防車還需要多久才到？”
“起碼還需要三十分鐘?！?br/>
“這么久？！”
“附近所有能通到這兒的路全部被堵死了，巖隊，我們算來得快的。得虧這里是醫(yī)院，有足夠多的醫(yī)療人手可以就地展開治療。這要是換作是哪棟商務(wù)辦公樓，死傷更加慘重?！?br/>
“你想的太簡單了！”仰巖嘆了口氣，“正是醫(yī)院才不好辦??！”
由于醫(yī)院多是中廊式建筑格局，而且樓層較多，各個部門科室又相互連通，出于防盜考慮，大多數(shù)醫(yī)院會在有貴重設(shè)備和財產(chǎn)的科室安裝防盜門，窗戶安裝防護欄，這樣就導致了疏散通道不暢通。
醫(yī)院本身就是人員集中場所，人員高度集中，密度大，發(fā)生火災(zāi)時本來疏散難度就大，疏散時人員擁擠，再加上疏散通道不暢通，極易造成群死群傷。
而且，醫(yī)院病人及陪護人員數(shù)量多，一些骨折、危重病人行動不便，缺乏自救能力，甚至像心臟病、高血壓病人，聽到爆發(fā)火災(zāi)后精神一緊張，很有可能導致病情加重，重則猝死。
除了人以外，醫(yī)院里還有品類眾多的危險化學品，其中像乙醚、苯、丙酮、甲醇這種易燃物質(zhì)。一旦點燃，不僅燃燒速度快，而且能夠產(chǎn)生大量煙氣，部分化學品甚至會引發(fā)二度爆炸。
這些已經(jīng)令仰巖頭大無比，而最令他感到頭疼的是，這次火勢集中的區(qū)域是二十五到二十七這樣的高樓層，是平江消防局最高的云梯都難以企及的高度，想要展開援救，實話實說，比登天都難。
就算是那些持有位移能力靈文的靈能者，貿(mào)然展開救援，由于對地形環(huán)境不熟悉，都有可能受傷。更別提那些身為普通人的救火員了，他們完全是冒著生命危險在救人。
就在仰巖思來想去都想不出一個可行的救援計劃時，又有一個年輕警察跑了過來，帶來了一個不好的消息：“巖隊，十七層緊急疏散通道發(fā)生踩踏事故，傷亡數(shù)量暫不明確，由于樓層太高，電梯又不能使用，我們的人暫時上不去?！?br/>
火災(zāi)時是絕對不能乘坐電梯的，因為一旦發(fā)生火災(zāi)，很可能立即全樓停電，以免因電線短路引發(fā)次生災(zāi)害，所以電梯不一定停在那個位置，很可能停在兩層樓之間。
其次，電梯井是一個直通上下的井，起火時，簡直就是一個大煙囪，里面充滿煙氣，人進去，即使不被燒死，肯定也被嗆死！
另外，電梯的承載能力極其有限，通常一次只能載十幾個人，當人員多而集中，情況緊急時，因疏散緩慢，會引起被困人員驚慌失措，導致混亂，從而發(fā)生擠壓、跳樓等事故，造成不應(yīng)有的人員傷亡。
“張東強呢，他也上不去？”仰巖問。
張東強是他的副手，持有靈文是【遁影】，簡單來說就是能將陰影作為轉(zhuǎn)移場所，不過和靈文【鏡界】一樣，也有激活次數(shù)限制。
“張隊他正在二十五樓組織人員疏散和救援，我們暫時聯(lián)系不上他?！?br/>
“那你們怎么知道十七樓的事的？”
“電臺，有個女人打電話到電臺，請求我們趕緊救他們。”
“……知道了?！毖鰩r沉吟了兩三秒，“第一，繼續(xù)維持疏散秩序，第二，想盡一切辦法前往十七層，第三，給我聯(lián)系上張東強，我要知道火災(zāi)現(xiàn)場的具體情況，第四，”看向之前的那個年輕警察，“消防車過不來，那就我們自己來，拿上滅火器，給我往二十六樓沖！”
“知道了頭兒！”
兩名年輕警察沉聲道。
仰巖這邊安排著救援事宜，另一邊，左楊也在發(fā)號施令，城市護衛(wèi)隊的行事方法和刑警隊不一樣，刑警隊偏向于普通人，而城市護衛(wèi)隊，由于面對的是妖怪，所以遇事策略是按靈能者的思維。
“嚴哲，你帶一隊人，直接爬到二十層?！?br/>
“鞠珉，你帶一隊人，去十五層?！?br/>
……
左楊一邊說一邊點人，到了最后，他溫聲說道：“就這樣，以五層為一個節(jié)點，疏散加救援，祝你們好運?！?br/>
“老大，安全歸來！”
所有人臨行前都如是說了一句。
左楊安排他們?nèi)ノｋU程度較低的二十層以下，而他自己，孤身一人前往火勢最兇猛的二十五層。
一個又一個城市護衛(wèi)隊的隊員向醫(yī)院住院部大樓的方向狂奔。
洶涌而來的人群將他們淹沒，從他們身邊擦肩，他們在逆行向前。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身為靈能者，又是城市護衛(wèi)隊的一員，他們的職責不只是對抗妖怪，更是保衛(wèi)城市安全。那么，火災(zāi)救援同樣也是他們職責中的一部分。
左楊抬起頭，望向濃煙中的大樓，這一刻，他的眸子中也像是有火在燃燒。
靈文【倒轉(zhuǎn)】激活，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在他眼中傾倒，原本矗立著的醫(yī)院大樓，頃刻間橫躺。
他一向是對妖怪使用這個靈文，從來沒有對自己使用過。理由是他是一個擁有3D眩暈癥的人，當眼中的畫面旋轉(zhuǎn)時,他的大腦直接反映的是他的身體在旋轉(zhuǎn)。
他的大腦沒有撒謊。
因為他的身體真的在旋轉(zhuǎn)。
“我去！那是什么??？”
已經(jīng)逃出來的人們匯聚在一起，突然，他們朝著一個方向驚呼。
仰巖皺眉轉(zhuǎn)過頭，然后，他就看到，那個叫做左楊的城市護衛(wèi)隊分隊長，正在沿著住院部大樓的外墻狂奔，如履平地，不管是凹陷進去的窗戶還是突然擋路的水管，全被他悉數(shù)跨過，就如同在跑酷一般。
轉(zhuǎn)瞬間，左楊就已經(jīng)跑到了二十四層。
黑青色的濃煙遮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知道，目的地到了，而他也知道，自己如果再跑下去，真的會吐出來。
面前恰好有一面大開的窗戶。
左楊縱身一跳，垂直跳了進去。
下一刻，他就迎面撞上了一個蹲便器。
“砰！”
男廁所里傳出巨響。
況茳齊面色微變，以為是對方又殺回來了，立刻沖入進去查看。
“嘔！”
是嘔吐的聲音。
況茳齊警惕的目光中，只看到一個锃亮的光頭，正在對著蹲便器狂吐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