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圖府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這個年過得非常沒滋味兒。日本人把控得越來越嚴(yán),衙門看起來就像是個擺設(shè)一樣,沒人再把它當(dāng)回事兒了。若是日本人和衙門的命令起了沖突,那么自然是要聽日本人的。不為別的,日本人手里是攥著槍的,那能一樣嗎?
要說槍,其實納蘭總兵統(tǒng)轄的新軍練軍之中,槍桿子也不少,也不必怕日本人的。但是朝廷都下了令,說是“局外中立”,那么這些槍桿子怕是還不如燒火棍好使。
可這些槍也不是當(dāng)真沒用了,日本人要是要用上這些槍的。雖然還沒有喪心病狂到向大清國的軍隊伸手要槍的地步,可既然日俄兩國都已經(jīng)就清廷的上諭發(fā)表了回應(yīng),承認(rèn)了大清國在此戰(zhàn)中的“局外中立”,那么大清國就要履行“局外中立”的義務(wù)。于是乎,大清國關(guān)外屯糧重鎮(zhèn)衛(wèi)戍新軍、練軍手里面的槍桿子有了用,那就是“剿滅亂匪”。
日本人從昌圖府下轄各州縣鄉(xiāng)鎮(zhèn)糧商手里面強征糧食,打算運至昌圖府,通過鐵路作為物資補給發(fā)放到前線??删驮谀耆臅r候,從康平運往昌圖的一個運糧小隊遭遇了埋伏。在荒郊野地里面,動手的頭上都梳著辮子,分明就是大清國人。運糧隊二十多名民夫,受傷八人,押運日軍士兵五人,死亡三人,重傷一人。襲擊者約有四十人,被擊斃八人,無俘虜,故而傷員數(shù)不明。運糧車十二輛,被劫走兩輛,就地焚毀七輛,嚴(yán)重受損一輛。
這對于日本人來說,是非常大的損失。更何況渡邊雄也所率領(lǐng)的,在昌圖府駐扎的部隊,在職能上是后勤保障部隊,任務(wù)是保證昌圖府的糧食安全,為前線提供物資?,F(xiàn)在出現(xiàn)了戰(zhàn)斗減員,對于渡邊雄也來說,是失職,對于衙門來說,這是他們擔(dān)不起的外交事件,只能選擇第一時間發(fā)電上報盛京外事衙門定奪。
不日,盛京發(fā)來回電,稱責(zé)令昌圖府軍政統(tǒng)屬官員,徹查昌圖境內(nèi)盜匪,嚴(yán)防亂民趁兩友邦交戰(zhàn)之時,肆意破壞,意圖不軌,損大清與兩幫之睦。
這下子昌圖府及周邊管控更是嚴(yán)格,可以說是到了風(fēng)聲鶴唳的地步。
然而偏偏是在這種局勢之下,府城里面卻是愈加熱鬧和喜慶了。這與這個沒什么年味兒的春節(jié)沒什么關(guān)系,這份喜慶和熱鬧來自昌圖府有權(quán)勢的兩家,安家和納蘭家。一個是昌圖府的知府,一地的父母官,另一個是奉恩輔國公,有總兵銜,掌管昌圖府的練軍和新軍。
大年初三,兩家早就定好的日子,說是結(jié)親的大好日子!其實正月里頭,不適宜結(jié)親,特別是才正月初三,年節(jié)都沒過完,不符合規(guī)矩。沒到破五大操大辦婚事,有可能沖犯值年太歲。
但是說過的話,就好比潑出去的水,那是收不回來的。當(dāng)初定親的時候擺起了那么大的排場,整個昌圖府都知道正月初三是納蘭博維和安姒恩大喜的日子了,若是不成,安家和納蘭家兩家的顏面往哪擱?
所以,甭管打不打仗,甭管是什么節(jié)令,這親該成還得成!不但是要成親,而且還要大操大辦。畢竟定親都已經(jīng)擺出了那么大的排場,到了真成親的時候若是還比不得定親,傳出去還是會叫人笑話。
于是乎,在大年初二這天夜里,紅扎紙和紅布,從奉恩輔國公的府上,一路鋪到了知府衙門。為的就是圖這么個排場,就是露這么個面子。街面上都傳說,松鶴樓的大師傅們本都是放了年假的,硬生生是被兩家人給傳了回來,拉過來做婚宴。昌圖府內(nèi)各級官員,各地鄉(xiāng)紳富豪也都收到了請柬,被邀請來參加納蘭家和安家的婚禮。
“朗兒,你看哥哥這身衣裳可還好看?”納蘭博維站在西洋鏡前面,擺弄著身上的衣衫。
納蘭朗透過鏡子看著自己的兄長,緩緩點了點頭,說:“哥哥你身子好,穿什么都好看。更何況這是阿瑪特別關(guān)照過,按著你的尺寸請瑞蚨祥的大師傅裁的衣服。自然是好看的。”
“好,朗兒你眼光甚高,連你都說好看,那便是真的好看了?!奔{蘭博維點了點頭,回過了身問道,“怎么了?我成親,怎么看你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你是哪里不舒服,還是不高興我成親?”
納蘭朗端著茶碗,就低頭研究著蓋碗上的花紋,也不去看納蘭博維:“哥哥你多心了,我沒什么可不高興的。安家與納蘭家結(jié)親,那是門當(dāng)戶對,你與安大小姐青梅竹馬,也是天作之合,這是大喜事,我怎么會不高興呢?”
納蘭博維一挑長袍下擺,坐在了納蘭朗身旁,厲聲道:“抬起頭,看著我?”
納蘭朗緩緩抬起頭,瞥了納蘭博維一眼,又把目光轉(zhuǎn)了回去,用一種恙死賴活的語氣問:“怎么著?兄長您對我有何指教啊?”
“兄弟鬩墻,家則不旺,朗兒啊,我是你哥哥,咱們倆乃是自一父繼姓,你不必這么防著我。”納蘭博維語氣溫和了許多,竟是有了幾分“苦口婆心”的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為什么爹安排的這樁婚事,是給了我,而不是作為嫡子的你。照理來說,你身為嫡子,日后是要繼承爵位的,你的子嗣才是家中的大事。你是不是這么想的?”
哎納蘭朗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我沒那么想過?!?br/>
“你就是那么想了!”納蘭博維從納蘭朗手里搶過茶碗,放回到桌上,“你應(yīng)該收收心了,你將來是要繼承爵位的。不是做哥哥的說你,你自己看看,你干這都是些什么事兒?提籠遛鳥逛窯子,你真當(dāng)自己是尋常的八旗子弟嗎?你是奉恩輔國公的兒子!而且我還裝見過你在大煙館里面玩兔子!你知不知道這種事情一旦傳揚出去,我們納蘭家很可能……”
“我知道?!奔{蘭朗打斷了納蘭博維的話,“我是奉恩輔國公的兒子,我做的事情代表著咱們納蘭家的顏面,我若是行差踏錯,阿瑪在朝堂上沒法做人,你的仕途也會受到影響。我若是犯了重罪,這個爵位很可能就會落到你的頭上。”
“你自己也明白,我是為了你好。”納蘭博維點了點頭說,“道理都是明白的,怎么做事的時候還會糊涂呢?我若是當(dāng)真想害你,就把你的事情宣揚出去,讓旗里的人查你,到時候我就是奉恩輔國公了。你要想清楚。等我結(jié)了親了,我就跟阿瑪說,讓他也給你說個媳婦?!?br/>
納蘭朗翻了個白眼,說:“那還真是勞兄長費心了?!?br/>
“你當(dāng)我是在和你說笑嗎?”納蘭博維眉頭一皺,“我早就給你物色好了人選!也是門當(dāng)戶對的大家閨秀,甚至于比安姒恩還要強上幾分?!?br/>
納蘭朗偏過頭去,笑道:“那是哪家的姑娘?能讓哥哥你這么看重?比安大小姐強我倒是不在乎,可是能強過春風(fēng)苑的姑娘嗎?”
“你又說渾話!”納蘭博維怒斥了一聲,轉(zhuǎn)而又平和了語調(diào),“你以為,為什么安姒恩趁亂逃婚以后,我們能那么輕松地把她帶回來?安姒恩當(dāng)時是去投靠自己一個跟她一樣在海外留學(xué)的女同學(xué)了。這個女同學(xué),是在盛京為官的鹽務(wù)督察劉大人的女兒。雖說是同學(xué),只是同一批而已,哪里比得上同一個考官考出來的門生情誼深厚,還當(dāng)真把自己當(dāng)成女狀元了?安姒恩是昏了頭,才想要去投靠她的?!?br/>
納蘭朗呼吸一凝,轉(zhuǎn)過頭,問:“后來呢?后來是怎么回事兒?”
納蘭博維笑了一聲:“這劉大人的女兒,先是接納了安姒恩,聞聽前因后果,假做同意了安姒恩的妄想,另一邊差人秘密地通報了我們。我們怕是匆忙趕去叫安姒恩察覺,慌亂間再逃,只是回信說讓劉大人的女兒先安撫著她。就這么拖著她在盛京住了大半年。據(jù)說這半年來她也沒閑著,每日都在讀書,還想著到了十月份,去到京城考新學(xué)的教書女先生呢?!?br/>
見納蘭朗聽得入了神,納蘭博維的臉上也帶了笑。他繼續(xù)說:“我們和劉大小姐通信,確認(rèn)過安姒恩當(dāng)真放下心來之后,才是排出了人去。劉大小姐那邊也誆騙安姒恩說要她去乘車去北京,給她安排了去旅順的車。東西做的很詳實,路線都規(guī)劃好了。從盛京到旅順,再轉(zhuǎn)乘船到天津港,從天津去京城。這傻丫頭做了真,車剛出了盛京的城門便是被我們借了手,押回了昌圖府?!?br/>
“哦……原來是這么回事兒?!奔{蘭朗點了點頭,說,“原來安大小姐,她以為自己溜了,其實一直都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就是這個盛京的劉大小姐,幫你們把安姒恩騙回來的?!?br/>
“沒錯!”納蘭博維開始給納蘭朗細(xì)數(shù)這劉大小姐是怎么好,“雖然,劉大人是漢人,但是做的官職卻是肥缺,手中權(quán)柄很大,門路也不少。既然現(xiàn)在滿漢可以通婚了,結(jié)上這么一個親家對你有利。而劉大小姐識大體顧大局,并沒有隨著安姒恩的異想天開,而是把事情通報給了我們。更何況這劉大小姐也是喝過洋墨水的,可以說是蕙質(zhì)蘭心。我聽手底下的人形容過,長得也是很好看,日后你娶了她,也是不會落了面子的。你若是放心不過,回頭我讓手底下的人,給你去要張她的照片過來,也不是不行。”
納蘭朗擺了擺手:“人家還待字閨中,你代我去討要照片,要傳出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來。當(dāng)真是想撮合這門親事,你就應(yīng)當(dāng)去跟阿瑪說,讓他出面請來媒人,由媒人去要,才合乎規(guī)矩。”
“哎!你這個主意好。”納蘭博維笑道,“就如你說的,等我娶了安姒恩過門,就把這件事情跟阿瑪商量。她們本就都是留過洋的同學(xué),日后做了妯娌,在家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是有話說?!?br/>
納蘭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納蘭博維忽而道:“唉!我凈惦記你的婚姻大事了,險些忘了明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明日行程是怎么安排的,我還不曾知道,你可是聽說了嗎?”
“我曾見了,”納蘭朗點了點頭,“只是哥哥你不必知道許多,都是些繁瑣的規(guī)矩,沒什么趣味的。到時候該怎么做,自有媒婆在你旁邊提醒,倒不虞做錯?!?br/>
“如此甚好,”納蘭博維笑著問,“那就沒有什么特別的嗎?”
“這么說來,倒是有?!奔{蘭朗拍了拍腦門兒,“明日你接了安大小姐之后,返程時要路過戲鼓樓前的廣場。到那時府城里一定是萬人空巷,十個里面倒有九個要來湊這場熱鬧。阿瑪安排著,讓你和安大小姐,出來見過諸位鄉(xiāng)親,一來是謝禮,二來是顯得親民。到時候安大小姐蓋著蓋頭,還是要你說話,可別怯場。”
“那不能夠,”納蘭博維擺了擺手,“我當(dāng)著那么多當(dāng)兵的說話都不打怵,和百姓說上兩句,又有什么相干?不必替我擔(dān)心。倒是我今日見你轉(zhuǎn)了性子,心中甚慰。朗兒,我是你親哥哥,我是不會害你的?!?br/>
說完話,納蘭博維輕輕拍了拍納蘭朗的肩膀,起身出了房,高聲吆喝著:“來人吶!隨我去馬廄看看,挑一匹我明日要騎的馬,選一匹高頭大馬!哈哈哈哈……”
隨著納蘭博維聲音漸遠(yuǎn),納蘭朗松開了手。汗水沁得他掌心生疼——他方才狠狠地攥拳,指甲撓破了掌心的皮肉。
“你是不會害我的……”納蘭朗喃喃道,“可是哥哥啊,道不同,不相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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