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沒有理由去記恨她了，這個人已經(jīng)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從他心里消失。

    這么多年，他幾乎都快忘記她長什么樣了，只記得她當(dāng)初決絕地說不認(rèn)識自己的背影，以為自己對這個女人的所有行為都百毒不侵，可當(dāng)他見到躺在床上的那具骨架般的尸體時，

    她再次讓他感到了無能為力，無力回天，滿身的無所適從。

    習(xí)慣了用怨恨來紀(jì)念，可這人徹底沒了時，這一點可笑的理由都沒有了。

    賀董薇靠近時他才舍得抬頭，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同時看見了對方眼里快速注滿的淚水。

    在還沒見到凌厲之前，賀董薇設(shè)想過無數(shù)個和他相見時的場景，她發(fā)誓一定要狠狠地咬一口這個狠心的男人，讓他知道什么是痛，

    可緊緊只隔了兩個月的時間，眼前這個她日思夜想的男人憔悴滄桑了不少，皮膚黝黑，下巴的胡須都瘋狂地冒出了頭，甚至臉上還帶著幾道小小的劃痕，整個人幾乎瘦了一圈，

    她心里除了心疼，連半點的怒氣都沒有，

    凌厲抬頭盯著她，想要張嘴，可話又卡在喉嚨，

    賀董薇什么也不需要他說，直接伸手，輕輕撫摸他瘦削的臉龐，

    軟軟的手掌撫摸上他臉的那一刻，凌厲儲備了許久的情緒，終于山洪般爆發(fā)，不管不顧地扎進(jìn)賀董薇懷里，汲取他僅剩的一點牽掛和溫暖。

    凌厲抱緊賀董薇瘦腰的手一點點收緊，聲音有些哽咽：“薇薇！”我就再脆弱一下，一下就好。

    賀董薇像捧著珍寶一樣，愛惜地?fù)崦陌l(fā)頂，低頭輕輕吻上一口，在他耳畔輕輕說道：“還有我，以后我疼你！”

    “呵~”凌厲崩潰地哭出了聲，把自己的臉埋得更深了。

    十年前，在被蔡萍拋棄的時候，她同樣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只可惜，這十年來，他依舊是一個人，蔡萍說給他的蛋糕，他今天才拿到，那她呢，她的疼愛真的可以兌現(xiàn)嗎？

    三人一起回到了凌厲家，兩個保鏢倒是想跟著進(jìn)門，可被賀董薇叫住了，“要么明天來接我，要么在外面守一夜，你們自己選?！?br/>
    這話還有的選嗎？怎么聽都是不讓他們進(jìn)門。

    沒把人帶回家，他們哪敢回去？早知道就不應(yīng)該讓她上凌厲的車，可有了白天把人氣得胸悶氣短的經(jīng)歷，保鏢大哥也不太敢刺激她，只能黑著臉守在了門口。

    鄒曉曉哭累了，自來熟地去了客房，把門關(guān)了起來，而賀董薇在屋里沒看見凌厲的身影，找了一圈，才發(fā)現(xiàn)，他站在了陽臺處，默默抽著煙。

    賀董薇隔著兩米的距離，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前，眼神擔(dān)憂地看著他，

    而凌厲發(fā)現(xiàn)了賀董薇的到來后，用力地吸了一大口，隨即把煙沒掉，“不抽了，以后再也不抽了。”

    他把嘴里那口煙霧吐得干干凈凈，又拍了拍剛剛拿煙的手，想要把上面殘留的氣味全部撣盡。

    他記得，每次他吸煙的時候，她都是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有時發(fā)現(xiàn)他身上有煙味，也會輕輕皺眉，大概是很討厭吧。

    也罷，反正沒有機(jī)會抽了。

    “沒關(guān)系，你可以抽！”

    賀董薇認(rèn)為，男人抽煙就跟女人哭泣流淚一樣，都是情感釋放的一種，她沒有任何權(quán)利和理由去剝奪，她不靠近，不是因為她嫌棄，而是因為她認(rèn)為在當(dāng)下那個小圈子內(nèi)，那是別人釋放壓力的舒適圈，她貿(mào)然闖入，并不是恰當(dāng)?shù)呐e動。

    已經(jīng)到了深秋，夜晚陽臺的風(fēng)吹得有些凍人，凌厲把外套脫了給賀董薇披上，

    可就在外套搭上她肩膀的那一刻，賀董薇忽然抓住了凌厲的手腕，目光炯炯是看著凌厲幽深的眼眸，

    她拒絕凌厲的外套，給他重新披了回去，而就在凌厲想要憂傷的下一秒，她直接伸手，緊緊把人抱住，把自己埋進(jìn)了凌厲的懷里，讓兩人同穿一件外套。

    “這樣更暖和！”

    凌厲的心漏了幾拍，四肢和大腦在體內(nèi)沒能達(dá)成統(tǒng)一意見，盡管理智控制著大腦，可卻控制不了已經(jīng)石化的四肢，

    他任由賀董薇抱著，心里五味雜瓶，

    他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賀董薇的不離不棄沒有兌現(xiàn)，答應(yīng)賀正的‘求放過’也沒有做到，對于她的靠近和親密，他總是無法抗拒，

    他倒想像其他渣男一樣，故意刁難，冷落，甚至是用破口大罵的方式逼她遠(yuǎn)離自己，可是他就是做不到，對她說一句重話，就等同于剮自己千萬刀。

    “最后一次了，”他在心里默默念著，“最后一次沉淪，天亮后，一定還她一個干凈祥和的世界?！?br/>
    他緊緊回抱了賀董薇，讓兩人的身體無限的貼近，彼此在夜風(fēng)中相互取暖，

    “薇薇，對不起，對不起……”

    賀董薇差點喜極而泣，凌厲消失的那段日子里，她也無數(shù)次埋怨過，等見到他一定要她給自己道歉，她想他多少次，就要他說多少次，

    可現(xiàn)在，他用這樣的心情跟自己道歉， 她反而覺得自己過分了，

    難過的人明明是他，他卻還要顧忌她的情緒。

    賀董薇紅著眼眶，努力擠出微笑搖頭說：“你難過的時候，不需要我道歉，因為我更心疼你的情緒。”

    凌厲：“你為什么不罵我？你甚至可以大膽地質(zhì)問我?！?br/>
    賀董薇再次把人抱緊：“我想罵，可我要是把你罵跑了，后悔的還是我自己，你以后能不能答應(yīng)我，不要再不聲不響地離開，不要再讓我找不到你了？”

    凌厲笑得饜足，溫聲說道：“嗯，下次走的時候，一定告訴你。”

    兩人坐到光景沙發(fā)上，看著遠(yuǎn)處地面上川流不息的車輛，來來往往，燈光忽明忽暗，精彩紛呈，

    即使這個世界，再盛大，再忙碌，只要他們彼此依偎，總能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找到各自的歸屬，

    而此刻，這大陽臺就是獨屬于他們的角落，冷風(fēng)吹過，卻吹不走兩人僅屬彼此的柔情蜜意，反而拂動了賀董薇的發(fā)絲，撩得人心猿意馬。

    凌厲很貪心，一遍又一遍，眷戀地吸著賀董薇身上讓人神魂顛倒的氣息，盡情地?fù)崦男惆l(fā)，

    而他一切的越舉動作，也僅限于此。

    這讓賀董薇覺得，自己此刻更像一頭被吸的小母貓，是排解人類不良情緒用的。

    她完全不抗拒，與凌厲十指相扣，靠在他的肩頭問：“凌厲，你別難過，以后我都陪著你?！?br/>
    “以后是什么時候？”

    “以后就是將來，也包括現(xiàn)在。”

    凌厲忽然沉默，許久才淡淡回了一句：“真好！”

    這句話不知是對賀董薇承諾的回復(fù)，還是他已經(jīng)開始了下一個話題，看他的目光投放到遠(yuǎn)處夜景中，似乎是和夜晚說此時此景真好。

    “在她拋棄我之前，我記憶中，她一直是個很溫柔善良的人，她對我真的很好，我記得爸爸和我說得最多的就是，‘你媽為了生你，差點沒了半條命，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順?biāo)?，而往后的日子里，她對我的疼愛，也都一一驗證了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愛我，多過愛她自己，那時候我覺得她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好看又賢惠，每天都變著法給我做好吃的，可就是這樣一個在我眼里完美無瑕的人，卻很難討外人的歡喜，”

    “隔三差五，總會有閑言碎語傳入我們家，說得很難聽，總是逃不過狐貍精，小野種這幾個稱呼，那時我還小，不知道這些話的意思，只知道每次他們說我們的壞話，我爸就會大發(fā)雷霆，把那些嚼舌根的人通通都轟了出去，回來之后就告誡我，不要聽他們亂說，以后他們還敢說，就跟他一樣，用掃帚把人轟出去，”

    凌厲忽然自嘲了一聲：“呵，或許我的獠牙就是在那個時候長出來的吧，我總是對那些不懷好意的人齜牙咧嘴，把那些敢當(dāng)面對我媽指指點點的人咬得頭破血流，就算撕破他們的皮肉也要保護(hù)她”

    “見我爸不好惹，那些人也收斂了許多，我們家的日子漸漸好了起來，后來我到了上學(xué)的年紀(jì)，只記得第一天上學(xué)的時候，那些不好聽的詞，再次從同學(xué)的嘴里說了出來，他說我媽是人盡可夫的放蕩女人，我其實是她和別人茍且的野種，我氣得當(dāng)場差點把那個小胖墩的手指給咬斷，當(dāng)天就被叫了家長，而其余家長見識過我的兇狠后，聯(lián)名投訴，學(xué)校無奈讓我退學(xué)了，”

    “那次我家賠了不少錢，才剛買了兩天的三輪又得賣出去換錢賠給人家，可盡管我闖了那么大的禍，他們依舊沒罵我，可我半夜的時候，聽見她在哭，然后他們就有了搬家的打算，我爸說，讓她再等等，等他攢夠了錢，我們就搬離那個鬼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凌厲忽然停頓，長舒了一口氣才繼續(xù)說：“我爸是個電工，他偷偷背著我媽，接了不少私活，一次意外，把他活活電死了，”

    “我爸走的時候，她不哭也不鬧，可就在左鄰右舍上門指指點點時，她就跟發(fā)瘋似的，從廚房提著菜刀出門，嚇得鄰居躲進(jìn)家里，好幾天不敢出門，也是從那時開始，我第一次感覺她并不是我心目中完美無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