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沈軼南得到消息，能被送出去的人是凌雪，還是他對我的某種感應(yīng)，在我想最后給他說幾句話時(shí)，他的電話也打了過來。

    “唐銘順，我的耐性有限，人如果還沒送出來，你外婆的哮喘毛病，你看著辦。聽說她身上的病不少，就算我不做什么，她該完還是得完?！?br/>
    沈軼南的嗓音冷得像從冰窟里發(fā)出來。

    唐銘順咬牙切齒，“別他媽得寸進(jìn)尺，你真以為我手里沒點(diǎn)你的把柄，你說什么我就得照辦？沈軼南，你急了是嗎？你覺得你等到的會是誰？你前妻，還是凌雪？”

    “我說過，有本事你一個都別放，沒那本事，就兩個都給我送出來，顯然你覺得我在跟你說笑？”

    沈軼南輕輕一嗤，而后那把蒼老的聲音突然不停地喘氣，且越來越急，像隨時(shí)要斷氣似的。

    “想想你這人，真是六親不認(rèn)，你關(guān)在牢里時(shí)，好像就這么一個親人托人去看你，交代你好好改造，早日放出來跟她團(tuán)聚？你現(xiàn)在提早放出來，給她的驚喜夠大的！”

    “閉嘴，我叫你閉嘴！”

    啪的一下，我的臉被唐銘順?biāo)Φ脗?cè)向一邊，嘴角破了，嘴里是血的腥甜味兒。

    “聽見了嗎？你猜我打的是誰？姓沈的，現(xiàn)在抓心撓肺嗎？如果是凌雪，你這輩子都過不去，彌補(bǔ)不回當(dāng)初你扔下她的過失。如果是你前妻，你又會怎么樣？不是怕她分你身家么，我索性好人做到底，幫你解決了如何？”

    我沒辦法再聽下去。我已經(jīng)力不從心，剛才跟凌雪演的戲，耗去我太多心神和體力，這孤注一擲再不來，我的小命就要交代在這里。

    我吸了口氣，緩緩?fù)鲁?，調(diào)整著自己的呼吸。旁邊的人雖扣著我，但因?yàn)閯偛乓呀?jīng)給我松綁，我的手能活動的范圍大了些。

    “你不用猜了，是我，沈軼南。凌雪剛被人送出去，你可以放心了?！?br/>
    沈軼南那邊沒有任何聲音，唐銘順則是瞇著眸子盯我，那危險(xiǎn)的目光，本該讓我驚恐失措，可到了這一刻，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沒什么好害怕的。

    再害怕，我也掙不開這現(xiàn)實(shí)，這不是夢，不是眼睛一眨就能醒的夢，它就跟五年前一樣，是一道我再跨，卻不知道跨不跨得過去的坎。

    “沈軼南，今天落在你仇家的手里，我再不甘心，也不得不認(rèn)命。好像自從跟你的名字連在一塊之后，我就再也沒有平靜可言。什么人都來我面前找一下存在感，我一次次想走，都沒走成，好不容易離婚了，卻快要沒命了?！?br/>
    “我知道你這人心狠，你能讓他把兩個人都送出去，已經(jīng)是你能做的最不容易的事。其實(shí)真的你不用這樣，你本來就是要選凌雪的，因?yàn)檫@是你欠她的。這個結(jié)果我知道的?！?br/>
    “你欠我的，還不還都無所謂了，我應(yīng)該也沒命消受你的愧疚或是后悔或是其他了。念在夫妻一場，如果你還有那么一點(diǎn)良知的話，替我給我爸上墳，那地方不好走，八拐九繞的，還兜圈，五環(huán)似的，算命先生說風(fēng)水好，你多給他上香，自己也沾著好?！?br/>
    我不知他聽出來了沒有。這是我給他留的，最后一道題，如果他能來救我的話。八拐九繞，共十七個彎，五環(huán)似的，兜了五個圈，如此才從我失蹤的地方，到達(dá)這個修車廠。

    這是我在車上，被蒙著黑布條時(shí)，一點(diǎn)一點(diǎn)記下來，數(shù)在心里的線索，盡管那時(shí)候，我慌得跟凌雪差不了多少，盡管那時(shí)候，我真的很想跳車，死就死，總好過要受這種不知前面有什么在等著自己的煎熬。

    沈軼南，你明白了嗎？

    聽說你如今就在離這里不遠(yuǎn)的地方，如果你聽出來了，你一定會找到我。

    唐銘順一把奪了手機(jī)，“都說完了？他媽的，沒想到，一個凌雪不夠，這個才是重頭戲。真是出人意料，沈軼南竟然喜歡這樣的。既然這樣，我看他拿什么來對付我?！?br/>
    “順哥，時(shí)間不多了，把這賤貨帶上，我們撤？“

    “急什么，這不姓沈的還沒來，我盡管陪他玩玩?！疤沏戫樝蛭易呓?，兩指掐著我的臉，仔細(xì)打量，“細(xì)看之下，是比凌雪好看，也比她有膽子，的確配得上姓沈的?！?br/>
    我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底。

    “不會叫的狗，咬死人。剛才，你故意說要弄死凌雪，其實(shí)是想救她？真他媽的偉大，自身都難保了，還救姓沈的的前女友。你他媽當(dāng)我好耍弄？”唐銘順?biāo)查g變得恐怖，一張臉繃得緊緊的，手里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把瑞士軍刀來。

    我的心一寸寸地往下墜。他看出來了！他竟然，看出來我想要救凌雪。到底是哪里出錯，他為什么會看出來。

    我不能慌，越是這時(shí)候，我越不能慌。我仍舊垂頭，不望他，也沒有反應(yīng)。

    “本來我不屑跟女人斗，耍些狗屁手段，但是現(xiàn)在，我改變主意了。你說你這張臉，要是刻上我的名字，沈軼南會不會看到你都想殺了你？”他懷著惡意的眼神，像一團(tuán)墨汁，黑不見底，他連心大抵也是這般的黑。

    “呵，讓我看看沈軼南的女人，多有種。按著她，我要在她臉上寫字?！?br/>
    “順哥，時(shí)間很緊，先帶她走，到時(shí)想怎么寫怎么寫，只要有她在手里，還怕沒有機(jī)會嗎？”寸頭也分明覺得，在這里耗時(shí)間等沈軼南趕到，是不明智的做法。

    然而唐銘順那顆要跟沈軼南斗到老，斗到死的心，又豈是他們?nèi)詢烧Z就打消的。越是他不能碰的，他就越要去碰，我總算看出來，這人的別扭之處，說到底，他不過是自卑，卻又不承認(rèn)自己比沈軼南差，才會走火入魔。

    此刻我就是他手上對付沈軼南的一張牌，更是他沾沾自喜的一張牌，因?yàn)樗魏尾涣松蜉W南，卻能奈何得了我，只要我越慘，他就越興奮。

    我不敢去想，后面還有什么手段在等著我。

    我在想的是，沈軼南來找我了沒？如果他再不來，恐怕，我和他，這輩子就到此為止了。那個吻，真的成了他和我的最后一吻。

    唐銘順瘋了，他一腳踹我的后膝，我不得不跪下來，之前那個痞里痞氣的二把手和寸頭都不贊成他這么做，大家想的都是先撤。

    可唐銘順卻自信得過頭，他已經(jīng)顧不上他的兄弟，他的手下，現(xiàn)在他眼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狠狠地整我，這樣能令沈軼南難受。

    “你再不走，就沒有機(jī)會了?！蔽夜室怆x他們的心，讓他們有嫌隙。

    “臭女表子，要你多話。你想等沈軼南來救你？他用我外婆來換，只能換一個而已，你，注定要死，注定要因?yàn)樯蜉W南，而死?！?br/>
    “順哥……”唐銘順底下的人一再提醒，可他聽不進(jìn)去。

    氣氛一度僵著，“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想死，不代表你的兄弟們都死?！蔽揖従忛_口。

    唐銘順底下的兩號要員的眼神都變了變。

    “反正我都要死了，我不妨跟你說句實(shí)話。你真以為沈軼南手里就你這一點(diǎn)料？以你對他的了解，他是不是這種沒有準(zhǔn)備的人？哪怕他真的弄不了你，你的這些兄弟們呢，他們怎么可能是沈軼南的對手？還有凌家，凌家的人會不會算賬，你一點(diǎn)把握也沒有，可能今天他們不對付你，明天你外婆就會橫尸街頭，你要不信的話，你盡可看看。凌向東跟你一樣，是個瘋子，你能做得出來的事，他只會比你更兇殘?！?br/>
    所有人除了唐銘順都不淡定了。寸頭原本剛才就要送凌雪出去，但是可能怕那邊有埋伏，他很干脆地讓別人送出去了，自己臨陣又跑回來。

    想也知道，他們跟著唐銘順做事，雖說是出于某種義氣，但更多的是為了有好處，不是真的把命都給他，要真的給，早給了，不會等他出獄。

    “順哥，你不走，我走。今天弟兄們跟你干這一場，一點(diǎn)好處沒撈著，你還想坑我們呢？”寸頭開始大聲嚷。

    底下很多人已經(jīng)在做先撤的準(zhǔn)備。

    誰知唐銘順這個瘋子，露出陰森一笑，“誰也走不出去。今天是我跟沈軼南拼命的日子，誰也走不了?！?br/>
    他也是個找墊背的。人性就是這樣的自私。他就是這樣對這些跟他一起做事的人。

    寸頭愣了，所有人都驚了。

    “順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要是贏了，我們才能走。要是輸，我們走也走不出去?！?br/>
    難怪他會想盡法子來弄我，他原本就沒打算，有活命的機(jī)會。他想在死之前，一舉報(bào)仇而已。難為的是這些人，都是替死鬼。

    我的目光暗瞥了麻臉成一眼。

    麻臉成顯然也沒想到，唐銘順是跟他一樣的，都做了最壞的打算。

    我不等沈軼南了。也許他跟從前一樣，根本就來不了。也許，他在路上，但他已經(jīng)救不了我。

    我閉了閉眼，真的感覺好累。從頭到腳，連頭發(fā)絲兒都在叫囂著累。如果能不那么累，就好了。

    都交給老天爺吧。

    麻臉成的手又摸進(jìn)了褲袋里，再伸出來時(shí)，點(diǎn)燃了輸油槍，火苗一下竄起來，迅速成了一條火龍。

    緊接著不知是燃著了哪個東西，嘭的一聲巨響，伴隨一股震動，似要劈開半邊天，修車廠頓時(shí)濃煙滾滾，慌亂逃亡的人和奪命般的尖叫聲，還有接連響起的，或大或小的，連串的爆裂聲，一時(shí)間這里成了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