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又是這個夢！

    夢中的人很清楚這個夢會是如何發(fā)展，結束。畢竟同樣的一個夢境，已經伴隨了他整整七年，說是伴隨，其實應該是困擾，甚至是折磨。

    夢境一如既往的展開，睡夢中的可憐人開始掙扎。床榻上這位只有十四、五歲左右的男童微微的皺了皺眉，神sè苦楚的搖著頭，似乎是想要擺脫這個揮之不去的夢魘.清瘦的臉上略帶著一抹病態(tài)的黃sè，與稚氣未去的容貌相比，顯得格格不入。緊縮的眉頭已經隨著夢境的深入擠成了“川”字型，額上的汗珠點點沁出，終于匯成條條溪流順著瘦削的臉頰浸濕了做工jīng良的竹枕，少年口中小聲的呢喃著，呼吸漸漸的急促起來。

    他仍在掙扎，與意識中最深層的地段對抗著，竭盡全力地抵制著那些和自己似乎毫無關聯(lián)的事物進入自己的腦海。

    然而他失敗了，又一次失敗了。夢境在這七年無數個夜里，又一次擊垮了這個可憐的夢中人。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宿命。

    夢中的少年，處在一片布滿荊棘的荒原，天sè異常yīn沉，西方的遠空卻閃著一束亮光。少年別無選擇，只能撥開荊棘艱難地往前移動。倒不是他一定要去亮光的源頭探個究竟，而是這遍地的荊棘仿佛是擇人而噬的藤蔓，稍作停留，這些藤蔓便會順著雙腿爬將上來，將人束縛得動彈不得。繼而用銳利的末梢刺入人的肌膚，布滿倒鉤的小枝團團纏繞住人的心臟，貪婪地吸取著從身體各處匯集而來的血液。待到吸完最后一滴血的當頭，“嗖”的一聲，心臟便破體而出，被藤蔓拖入大地，只剩下一張受到極大的驚嚇而扭曲變形的臉和干癟萎縮的尸體。

    少年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相信父親所說的“世間邪物，見rì而敗”。他不停向前走，只為了那前方的光亮，至于那是不是烈rì下的陽光，他業(yè)已無暇探究了。

    光線越來越亮，以至于他能清晰的看見腳邊荊棘上的鉤刺，荊棘似乎也越來越少了，他眼前出現(xiàn)了一條平坦的官道。他下意識的抬頭看了一眼，果然又是這樣！

    天sè已是灰白，少年抬頭所視的空中像是掛著一副寫滿淡淡經黃sè小字的布帛，隸書縮寫的金字時隱時現(xiàn)，忽明忽暗，似乎一只看不見的大手不時翻動著布帛，變換著不同的內容。地上早已不見荊棘，少年無意識的向前走著，漫天都是閃著金光的字，似乎是史書？而絕大多數的字眼或是殘缺，或是晦暗，或是小如蟻鼻，無法辨識。七年了，在過去的整整七年時間里，少年能看清的依舊是這幾句話，幾句他感到莫名其妙而又不得不正視的話。

    『惟叔子別部司馬瑁素隨焉?！?br/>
    『焉時將子瑁自隨，遂為瑁納后。』

    『加璋振威將軍，兄瑁平寇將軍?！?br/>
    『?？窦参锕省！?br/>
    『瑁死，后寡居。』

    少年有些無奈，這明顯是史書中的摘句無疑，而自己名“?！?，父親名“焉”，弟弟名“璋”，也就是說，這幾句說的是自己么？！一直都是重復這幾句！從七歲開始，就已經知曉自己的生前死后了么？甚至是連死亡都被安排好了！“狂疾”，母親費氏不是也經常將自己換做“狂兒”么？這，難道真的就是吾人的宿命？少年迷茫地抬起頭，又看了看那淡金sè的“天書”。

    不對！今天的內容與往rì不同，能看清的這幾句話更顯明亮，而往常不能識別的文字似乎也是隱隱可見了。

    還真是大意啊！少年有些自責。

    不過也難怪，對于反復出現(xiàn)，一直想要掙脫的夢境，誰還會去注意其中的不同呢？

    少年打起jīng神，費盡全力的瞪著天空，試圖記下更多以往不曾接觸的文字，大多數的字眼仍是模糊不清，可以辨認的全是關于自己家人的。

    『范謀泄，奔槐里，騰敗，退還涼州，范應時見殺，於是收誕行刑?！?br/>
    『焉徙治成都，既痛其子，又感祅災，興平元年，癰疽發(fā)背而卒。』

    這……父親是這樣故去的么？還有二位兄長，怎么會這樣？是真的么？

    少年只感到全身冰涼，頭疼yù裂，眼前天旋地轉，空中的金sè小字散開成變?yōu)榻鸱?，磨盤似的轉動，終于匯成一個漩渦，直至消失不見。周遭重又陷入一片黑暗中，最后一絲光亮也隨著那漩渦抽走了。一股無窮無盡的壓抑和恐懼迅速占據了少年的心，并以風雷之速向全身擴散開來。

    “啊——”

    凄厲的慘呼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少年猛的彈坐起來，喉間像是橫梗著一團亂麻，咳不出，咽不下，說不出的難受。他只得大口地喘著粗氣，如夏rì里熱極了的犬只。絲質的中衣已被冷汗浸得透濕，初秋的一陣涼風從窗口灌進房中，與全身的冷汗一接觸，激得少年打了個寒顫，連用薄衾裹住全身，背靠著墻，縮到了床角。

    “吱呀”一聲，門從外邊被推開，一名穿著單衣作使女打扮的少女提著燈走了進來。掌了燈，少女面sè焦急的移到床邊，輕開檀口，關切地問道：“三公子，又患夢魘了？”

    少年怔怔的看著眼前的少女，臉sè慘白，氣息不穩(wěn)。顯然是驚魂未定，還沒從之前的夢境中解脫出來。

    “依舊是那個夢境么？”少女見少年如此，也不等他回答，接著問道。

    “嗯！”少年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哎呀！”少女似乎想說些什么，隨即覺得不妥，伸出小手捂著嘴，驚呼過后便再不出聲了。只是看著縮在床角的少年，眼中的憂sè又深了一分?！版咀尤C一樽酒來與三公子壓驚?！鄙倥f著，便yù移步向外離去。

    “不必了?！鄙倌杲凶×怂?。

    少女回過頭，不解的瞧著這位少年，不明白他為何一反常態(tài)，往rì里三公子被噩夢驚醒，若不飲上一樽溫酒，是根本無法入眠的。

    少年與少女對視了片刻，搖頭苦笑，垂下了眼簾，一聲嘆息：“隨他們說去吧！”像是作出了什么決定，少年抬眼又瞧了瞧在晚風中有些發(fā)抖的使女，吩咐她去睡下，漆黑的眼眸中似乎多了幾分神采。

    少女微微愣神，依舊沒說什么，只是福了一禮，提著燈關門去了。

    隨著少女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夜空重歸寂靜。房中的燈熄了，很快暗了下來，只剩銀線般的月光灑在窗前，為屋子添了一絲光亮。

    少年仍裹著薄衾坐在床角，夢境帶來的驚恐已逐漸褪去，而夢境中的內容卻愈加清晰，強烈的震撼著他。不知是否還是感到有些涼意，少年渾身顫抖了一陣。

    吾江夏劉氏竟會落得如此下場么？

    少年名為劉瑁，乃是當朝九卿之一的宗正劉焉劉君郎之三子。劉焉少年時師承司徒祝恬，并娶祝恬之女為妻，生下兩個兒子——長子劉范，字伯則；次子劉誕，字仲休。后祝恬之女病逝，劉焉又娶荊州費氏為妻，誕下一對雙生兒，劉瑁和劉璋。說是雙生兒，但這兄弟倆卻相差甚遠，劉璋溫文爾雅，敦厚守禮，面如冠玉。雖是年少，卻已隱隱透著一股儒生的氣質。反觀劉瑁，膚sè有些泛黃，全不似生母費氏的白皙。平rì里不喜詩書，好習些拳腳，常與一般同輩小兒四處游玩，雖不至于闖下什么禍事，但已是遠不及他穩(wěn)重老成的弟弟了。自七歲始，劉瑁便開始做那同一個噩夢，幼時不知輕重，每遇其夢便大聲哭鬧，口中狂言不止。久而久之，父親劉焉已不復原先那般慈愛，母親費氏更是以“狂兒”呼之，闔府仆從不論執(zhí)事或是使女皆上行下效，只是不敢當面表現(xiàn)出來罷了。此消彼長，劉璋卻是享盡榮寵，偏是他不曾做出驕矜之舉，行事愈加恭謹，更是為人所重。

    自劉焉立費氏為正妻以來，子憑母貴，最有可能獲得繼承權的人選便是劉瑁和劉璋兩兄弟了。劉瑁自患上夢魘以來，因狂疾浪蕩失寵，費氏常有廢長立幼之意。劉瑁想到這里，眼中又多了一絲苦澀，繼承權倒是其次，七歲開始就被旁人看成一個半瘋的人，終究不是一件多么令人舒心的事情。

    “唉！”自七歲以來，劉瑁的經歷已經遠超一般孩童。物質方面上，他作為漢室宗族，公卿嫡子，自然少不了錦衣玉食。但在jīng神上，他所承受的壓力著實不小，這一經歷也促使劉瑁的心智愈發(fā)成熟。

    七年的時間里，他一直在適應自己尷尬的癲狂身份。每次夜里夢醒，環(huán)繞夜空的驚呼便會成為次rì闔府上下的笑料，似乎父母兄弟眼中都不免流露出一絲揶揄之sè。十歲那年，他就無意中聽到下人竊竊偷笑的議論自己，言語之中似乎將自己稱呼為“狂公子”。當時的劉瑁忍住了怒火，卻沒有站出來呵責那兩個婢女，只是快步回到房中，埋頭哭了一場。

    就算處罰了她們，又能怎么樣呢？防人之口，甚于防川。讓她們說去吧，反正自己是一個七歲開始便知道自己會狂疾而逝的半死人而已。

    為了逃離這個滿是譏諷的家，十歲的那件事過后，劉瑁就經常偷偷溜出府去游蕩，與一幫同齡的孩童混在一起玩耍。不是他不喜詩書，是他不喜眾人將劉璋看作神童，將自己看作是瘋子的眼神。

    那種表面和善內里鄙夷的眼神，每次見到都像是自己的心上被利刃一片片的剮著。

    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