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水打量了他幾眼,哼一聲推著他出去。
薛崇笑著任她推搡。
兩人剛坐下用了半碗飯,外頭琴弦笙蕭之聲便傳了進來。
江意水連著幾口吃完了飯,便拿眼瞧他,見他仍舊慢悠悠一派月朗風清的樣子,不由清了清嗓子,“薛郎君晚上吃這么些,容易積食吧?!?br/>
他頓了頓,放下了筷子。
江意水還沒來得及笑,便聽他道:“娘子說得是,那咱們便喝碗消食茶再走吧。”
她頓時啞了聲,粉香玉膩海棠面上浮上胭色,也不知是什么情緒。
他到底只是逗她,沒一會便撂下筷子凈過面,領(lǐng)著她往外頭去。
乍一出門,便叫她看呆了,外頭花燈如晝,人山人海,熱鬧得仿佛天外。
她雖也賞過燈,可到底是在院子里,跟外頭的景象比不了。
眼下蒼夜碧澄,霽月花影都去了,只留下火樹銀花不夜天,可不叫人眼花繚亂嘛!
她只覺得眼睛都不夠用,左顧右盼的,手被薛崇牢牢牽著往前走。
“娘子,新打得花燈,可精致著呢,猜對就得,白送!”搓著手的攤頭笑嘻嘻招呼她,“您瞧瞧有沒有喜歡的?!?br/>
“不要錢嗎?”她訝然,居然還有這么好的事?
攤頭看了她幾眼,目光掃到她后頭,忙把頭一縮,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心里頭直叫苦。
先頭看這小娘子穿得不錯,還想誑她來玩上一玩,左右交的錢便是買最貴的花燈都值了。
反正這些貴人也只圖個彩頭!
哪知道后頭跟著的男人眼神這么不善。
攤頭年紀雖不大,那也是走南闖北練出來的,不是他自夸,這一雙眼什么妖魔鬼怪看不出來!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那是門兒清!
眼下這個,就不能惹。
請神容易送神難,攤頭現(xiàn)在只想給自己兩個大嘴巴子,叫你見錢眼開!
“得付彩錢的?!毖Τ缣统鰝€小金角子放到攤頭眼前,“夠嗎?”
攤頭忙接下來往袖子里一塞,連聲笑道:“夠夠夠,郎君和夫人隨便猜啊隨便猜,看中哪個我送哪個!”
他擺的花燈雖然看上去不精巧,但勝在心思奇巧,燈謎也不難。
江意水挑了個云鶴紋海棠式燈,看了看燈謎,略一思索便給出了答案,攤頭忙給她取下來,不遺余力地夸道:“夫人真是好眼光,這盞花燈算得上是我這攤上頂好的了,點上里頭的燭心,碧光熒熒的,極是好看!”
江意水笑意盈盈,提著那燈左轉(zhuǎn)右轉(zhuǎn)地看。
幾人擋在攤位前,攔了不少生意,攤頭也不敢出聲趕人,橫豎那一角金子也夠回本了。
直到江意水抬眼,這才發(fā)現(xiàn)旁的攤子都是人來人往的,唯有他們這,只有自己一群人,旁人連走都沒走過來。
她看向薛崇,后者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眼角眉梢都是憐愛。
“再去別處看看?”他臉上沒有半分不耐。
她心一動,嗯了聲,把燈籠往他手里一塞,“你提著。”
趁他接過去的時候,把手往他手里一放,臉卻轉(zhuǎn)過去看旁邊的攤子,頗有些此地無銀的味道。
他無聲一笑,握緊了手里柔弱無骨的小手,往前走去。
人雖多,可四周總有人有意無意地替他們擋著,倒空出一條路來。
她見什么都稀奇,看見刷把式兒的拿五六個火把輪空轉(zhuǎn),也跟著叫好。
火油硝煙味兒濃,蕭言警惕地看著四周,深怕出什么意外。
薛崇倒是云淡風輕。
成王服了軟,京城里頭敢動他的,怕是還沒出生。
要不怎么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呢。
他這念頭一閃,那火把兒就朝著這兒飛過來了。
蕭言腳一蹬,把那火把兒踢飛了,火星四濺,眾人皆慌起來,四處逃散。
人一多,就容易出事兒。不一會便聽見有人哭喊,“別擠、別擠、我娘子摔倒了?!?br/>
可人一旦動起來,哪能停的下!
刷把式兒的從腰間里抽出軟刀,往前一跳,便到了薛崇身前,舉刀便砍。
薛崇抬手捏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振,那人一個吃痛,下意識往后一退。
蕭言隨后補了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旁邊暗巷里涌出兩排人來,這廂人群里也鉆出十幾個身影,圍在薛崇他們周圍。
“護好夫人?!毖Τ鐚κ捬苑愿懒艘痪?,便拿了之前那人的軟刀,隨意往衣袖上一擦,往前走去。
那兩排人大喝一聲,立刻欺身而上。
大街上動刀子,那是找死呢。
京兆府衙的人立馬得了消息趕來。
見得眼前一片混戰(zhàn),也分不清是敵是友,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在一旁觀望,等分出勝負再說。
領(lǐng)頭的人雖沒見過薛崇,卻是認識蕭言的,走過來抱了個拳,“蕭侍衛(wèi)。”
蕭言也還了個禮,“葉大人?!?br/>
那人看向江意水她們,能讓蕭言護著的也只有……“薛夫人。”
他身上有股冷硬的氣勢,莫名像極了陳大將軍。
江意水雖然憂心,但還是笑著點了點頭,隨蕭言喊了聲葉大人。
葉簡瞇眼看著那群混戰(zhàn)的人,薛崇一身玄金衣裳特別顯眼。
“看來這群人是沖著薛大人來的?”他抱胸站著,腳放松下來。
蕭言冷道:“京兆府衙奉命維護京城治安,卻連這么多年埋伏在此都未曾發(fā)現(xiàn),也未免太過失職?!?br/>
葉簡笑道:“我家大人倒是有心,可偌大一個京城,又是佳節(jié)燈會,再密不透風,也難保沒有蚊蠅。再說,這尋釁滋事鬧出這么大動靜的,也唯有薛大人了。卻不知是什么樣的深仇大恨,能勞動這么些人?”
他話音剛落,混戰(zhàn)的勝負便已分了出來。
薛崇臨風而立,玉面淺淡,手上卻拿著一把滴血的刀,抬眼間流露出一股近似妖異的美。
他手一松,那刀哐一聲掉在地上,清脆的聲音像是在人心頭一震。
身邊喬裝的人盡皆退下,葉簡收了笑,腳一正,“薛大人。”
薛崇不帶情緒地瞥他一眼,葉簡道:“今晚發(fā)生這么大事,還望薛大人能隨下官去一趟京兆府衙,把事說清楚了,也省得明日皇上垂問,京兆府衙一問三不知,惹得皇上動怒?!?br/>
薛崇嗯一聲,葉簡松下口氣。
說老實話,他還真怕這位薛大人不肯答應(yīng)。畢竟到時候皇上要責怪也是怪他們,
“你先回府,我去去就來。”薛崇安撫了江意水一句便要走,卻被她拉住了衣袖。
她音嬌聲軟,卻很堅定,“萬事小心,我等你回來?!?br/>
他垂眼細細看她。
她并無一點驚慌,淡然的仿佛他初見她時那樣,可眼底帶著的那抹安心,卻是當年沒有的。
“好,我知道了。”
他走到巷口,心中一動,回首望去。
她倩倩一立站在那兒,云鬢低垂,眉目有些模糊,可卻不妨礙他的悸動。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原來,原來!
來襲擊薛崇的人嘴很硬,卻沒能硬的過山羊胡的刀。
便是京兆府衙里經(jīng)年的衙頭,在一旁看著山羊胡拷打,也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的天爺,這還是人嗎,簡直就是……!
雖是在心里頭暗罵,他還是把那詞咽下去了。
這手段要是用在他身上,嘖。
阿彌陀佛,咱還是閉嘴吧!
“安南侯?!毖Τ绲玫竭@個消息的時候并不意外。
鎮(zhèn)國公是跟著先帝血海里廝殺才得來的爵位,卻因為他,而被貶江南。
再加上李艾的事,恨他入骨,欲取他性命,也不是什么違背情理的事。
京兆府尹擦著汗,“薛大人,下官一字一句都記下來了,您是否要過目?”
他把公文推回去,“這是京兆府的事,薛某不便插手。明日一早,大人只要將這些東西如實呈上就行了,其余的,您不用操心。大人管理京兆府多年,這點事情想必是不在話下的?!?br/>
京兆府尹連連稱是,“下官必定不負薛大人所托。”
他隨意地嗯了一聲,起身準備離開,經(jīng)過葉簡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葉簡?”
葉簡頭垂著看腳下的大理石,“卑職在。”
“不錯。”薛崇點了點頭,丟下兩個字便離開了。
不錯。這句話是夸還是諷呢?
薛崇回到府里,蘭瑩已經(jīng)在院門口等著了。
“邊走邊說?!彼D(zhuǎn)了轉(zhuǎn)手腕。
蘭瑩應(yīng)了聲是,低聲道:“夫人回府后雖沒怎么說話,但也沒用多少東西,連茶都沒喝幾口,奴婢估摸著是擔心郎君了。才剛打發(fā)奴婢來等著?!?br/>
他嘴角一熹,跨進房里。
她心神不寧地坐在榻上,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見他安然無事,眉頭便舒展開來,“你回來了!”明眸皓齒,怎么看怎么讓人喜歡。
有了她今天的一番舉動,他手腳便也敢放開了,嘴里含糊應(yīng)了聲,等她站起來,還沒說話,便被他抱了個滿懷。
“昭昭,你擔心我?!彼捓飵е鴰追謿g喜,莫名讓她眼睛一酸。
“你沒事了吧?”她眨落了淚,悄悄蹭在手背上,故作輕松地問。
他說:“沒事了,不過是安南侯的手筆罷了。戰(zhàn)場上出來的,還當京城是戰(zhàn)地呢,這么粗糙的法子也想的出來。不愧是養(yǎng)出來李艾的人”他意味不明地笑一聲,“正好讓他們一塊做伴。”
她自然懂他的意思。
當年初見他時,便知道他絕非善類。
可自己癡傻時,爹娘卻能放心把自己交給他,想必他當時是下了一番苦心的。
她百味摻雜,喃喃道:“只要你沒事就好。”
薛崇這番話,是真心也是試探。
往日他從沒有在江意水面前露出過他陰戾的一面,可以她現(xiàn)在的聰慧,她總能察覺到的。
既然如此,那還不如讓他親自來揭開這層面紗。但愿她不會讓他失望!
現(xiàn)在看來,也果然沒有。
“昭昭,你能懂我。”
她輕嘆。
她只是自私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老薛要對昭昭坦誠相待了,接下來又可以談(chi)情(shen)說(luo)愛(t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