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潮涌又潮退,風(fēng)浪似乎永不停息。
沙灘狹長伸入海水,巨大崖壁矗立海邊,崖首凸伸向前，懸梁于海面，形如一道鳥喙。喙背峭立，懸垂于海面崖石上有一處凹臺如玉,潔白似雪。
衛(wèi)希顏盤膝坐于鳥喙凹臺，冥想已有兩日。每日清晨卯初至，晚間亥初回,一日僅食得一粥一水，進入半辟谷狀態(tài)。
她這冥想并不是為了行氣療傷,而是盤垣于意識之海。
兩天前,她從聽霞臺清醒后,神情便有些異樣，混沌之中有一幕幕片斷意識之海中閃過……那些片斷是那樣陌生，卻又是那樣真實，似乎曾經(jīng)發(fā)生過，但她記憶中卻完全沒有印象。
究竟是夢，還是真？
衛(wèi)希顏一次次搜尋著那些碎片，越看下去她越迷惑，越看下去她越心痛，似乎指尖已經(jīng)觸及到了某個真相外殼……她恐懼了，卻強迫自己坐白輕衣與傲惜后相見凹臺，刺激下逼迫自己去面對。
第二日，暮色方臨，她忽然睜開雙眼，目色曚昽迷惘又似有哀痛，怔怔地望著大海，腦子里痛楚而又空茫。
“衛(wèi)希顏！”
十丈外崖石上，那女子揚手向她招呼，天然卷曲栗色長發(fā)海風(fēng)中飛舞，淺棕色面容張揚野性。
衛(wèi)希顏識出正是前日海邊裸身凰舞女子，輕衣妹妹。
那女子健美身軀崖壁間如蒼鷹掠過，霎眼間便立于衛(wèi)希顏面前。
“我是傲憶！”
那女子抱胸一笑，身上是件寬松袍子，腰間衽帶隨意系著，露出胸前大片淺棕色肌膚，也不待衛(wèi)希顏招呼，長腿一伸便她身邊坐下。
衛(wèi)希顏淡笑看她一眼，暗忖這女子來意。
傲憶坐定后卻突然眨眼一笑，右手一伸便扣向她腕脈。
衛(wèi)希顏將她出手動作看得毫厘清晰，身體卻閃避不得，遂淡淡一笑，安坐不動。
傲憶指尖搭上她腕際，黑漆烏亮眉毛忽地一挑，笑嘻嘻道：“果然如此！”她一歪頭看向衛(wèi)希顏，“你傷好不了?！?br/>
衛(wèi)希顏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海風(fēng)勁吹下眼皮子微耷，淡淡道：“何以見得？”
傲憶眼珠子一轉(zhuǎn)，呲牙笑道：“輕衣姊姊未告訴你么？”
衛(wèi)希顏心底疑惑，容色卻仍是淡淡，漫不經(jīng)心嗯了一聲，目光望向海天，神情懶懶淡淡似無可關(guān)心。
傲憶見她興致不高，故弄玄虛心思便淡了，咯咯一笑直接道：“衛(wèi)希顏，你知道你傷勢為何好不了么？”
“因為你體內(nèi)有天雷余火，一日煉化不了，你傷便被天火壓著，無法痊愈。”
衛(wèi)希顏自是清楚這道關(guān)節(jié)，白輕衣早前便說過，她留心是傲憶后面之言。
傲憶笑道：“衛(wèi)希顏，你體內(nèi)雖有姊姊鳳凰真元，但畢竟是非你之物，無法調(diào)息，這天火煉化嘛，便如海水撲石，靜待某一日浪擊石穿吧，或許是一年，也或許是幾年，說不準(zhǔn)喲！”
衛(wèi)希顏心中一沉，面色卻仍是淡然不變。
傲憶看了她兩眼，又搖頭嗤聲笑道：“可惜呀，輕衣姊姊傷愈卻未回到九重天境，否則當(dāng)可為你療傷了?！?br/>
衛(wèi)希顏淡漠神色微微動容，抬眸道：“輕衣傷勢未全愈？”
傲憶聳聳肩，罕見地嘆了口氣，“天道豈是這么好走！輕衣姊姊九重天境被破，便如銅鏡裂痕，即便鑲好，也有道痕線！至于這道痕何時能消去無跡，或者十年八年，亦或者百八十年……誰知道呢……”
傲憶說到這忽然哼哼兩聲，撇唇道：“我真希望姊姊天道就此永遠(yuǎn)不復(fù)，讓傲惜值得！”
衛(wèi)希顏驀地眉毛一揚，慢慢道：“你怎知傲惜便不值得！”
傲憶豐潤紅唇一揚，衛(wèi)希顏以為她將出語反擊時她卻突然靜默，淺棕色眸子望向海面凝佇不動，一手掌心有節(jié)律般拍打石面，陷入沉思中。
良久，她咯咯一笑，揚眉輕松道：“是我著相了！是否值得，原不該他人評說！”
“你喜歡傲惜？”衛(wèi)希顏見她笑語灑脫，不由略略奇怪。
傲憶手掌擊石，似是和著節(jié)拍哼著某個不羈調(diào)子，過得一陣停下哼唱，轉(zhuǎn)過頭來笑道：“衛(wèi)希顏，我喜歡傲惜！這種喜歡就如喜歡世上一道極致美好，期望它能綻放生命亮麗鮮活！”
她單臂一撐，倏然躍起來面海站立，雙臂張開做了個旋舞動作，仰頭笑道：“我傷痛傲惜，原是傷感這世間一道極致美好未被姊姊珍視而夭折，但此時思來，這想法不過是我自個傷感，或許對傲惜來講，這般決絕絢麗綻放便是他這一塵世完滿終結(jié)?！?br/>
衛(wèi)希顏聞言肅然，原以為這女子不過只是真性情，卻原來對世事亦是看得灑脫，當(dāng)放即放，不由暗暗點頭，對這女子重忖量。
“衛(wèi)希顏！”傲憶突然湊近她，唇角泛起詭笑，眨眼道，“你喜歡輕衣姊姊，你看她眼神不一樣?！?br/>
衛(wèi)希顏忽然起身，冷冷看她一眼，轉(zhuǎn)身飄下崖石，徑直掠向白竹小樓。
傲憶被她陡然晾一邊，不由愣了一下，片刻氣得叉腰大叫：“衛(wèi)希顏，你等著！”
衛(wèi)希顏掠回竹樓，靈覺告訴她白輕衣不，于是騰身掠到竹樓閣頂聽空臺，闔目冥坐。
時光靜去，漸漸日落星起。
夜色下，竹林颯颯風(fēng)響，海浪輕濤拍岸，風(fēng)動不止，心潮起伏。
清涼似雪淡香拂入，白衣輕然飄入竹榻聽臺，閑閑而坐，聲音清和：“等我？”
“嗯！”衛(wèi)希顏低應(yīng)一聲，目光依然投向?qū)γ嬷窳帧?br/>
過得一陣，她方側(cè)轉(zhuǎn)身子，與白輕衣面面相對，目光直直看向她，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有力：“輕衣，你是否很早便知道，我喜歡你？”
白輕衣暗嘆，容色卻依然清透，微笑道：“聽霞臺后，我一直等你。原以為還需等兩三天，未料你今日便能面對?！?br/>
衛(wèi)希顏身子一震，腦海里再度閃過聽霞臺陷進意識之海后看見片斷，心跳聲劇烈。
“輕衣！”她低低道，聲音不知不覺間竟緊張到顫抖：“什么時候？”
白輕衣眸光望向星空，輕嘆道：“希顏，你意識之海可是看到了甚么？”
衛(wèi)希顏臉色一白，果然……果然那些片斷是真，是曾經(jīng)真真實實發(fā)生過！
她盤坐身子不由一搖晃，一手按白竹榻米上支撐。
白輕衣低嘆一聲，忽然輕飄飄一掌拍上她頭頂百會穴。
頓時如醍醐灌頂，衛(wèi)希顏似是一跤跌入曾被封閉意海……零亂花絮片片飛舞旋轉(zhuǎn)，漸漸還原出昔日真實。
※※※
那是宣和五年五月，衛(wèi)希顏初抵京師一個月后。
樊樓詩宴上，茂德帝姬因突發(fā)急癥未能依約與她見面，衛(wèi)希顏心中擔(dān)憂，遂傳音入密李師師，向趙桓薦舉她入宮診治。衛(wèi)希顏診治時卻發(fā)現(xiàn)希汶是中了同氣連枝盅，而這盅正是她們親生母親唐碧顏所為。
那一夜，她坐延福宮清萌閣涼亭里，思緒煩亂蕪雜。想著她莫名其妙跌入這個時空，莫名其妙多了些親人仇人，究竟要如何才能恩怨兩清？又要如何才能回到原來時空？
心緒繁亂下她想起白輕衣，渴望見她意念濃烈……
之后，她和白輕衣夜會于皇宮藏書閣隱室，臨去時那人一句“有法因緣”讓衛(wèi)希顏莫名歡喜。
之后夜晚，星空燦爛下她便會想起白輕衣，想起竹林為那一縷絕巔松風(fēng)而婆娑起舞場景，濃烈意念便會傳出。白輕衣屢屢被她驚擾而至，便有閑語，便有笑談，便有悠游。
兩人均是見聞廣博。
白輕衣澄心圓通，世事明澈，游歷足跡遍及繁華城鎮(zhèn)和荒漠邊地，以及大海大洋另一邊，遠(yuǎn)到大宋人無法想象地方，對道、對禪悟理深刻見心。衛(wèi)希顏雖不通禪道之理，卻多了一千年歷史沉淀，交雜著她前世求生艱辛和黑幫傭兵生涯世事閱歷，甚至偶爾辯理時還會將白輕衣難住。
白輕衣驚訝于她廣博思維和見解獨特，起了興致。那四個月，幾乎是每夜均至皇宮。
兩人或會于清蔭閣，或會于藏書閣，談笑辯理。
到了九月，希汶身體已完全康復(fù)，衛(wèi)希顏以御醫(yī)身份不方便長居宮中，便托雷霜城南置了座小宅，雇了兩個手腳麻利院子打理雜務(wù)。
她和白輕衣相約之地也由皇宮移到了宮外。
這一來，足跡便踏得遠(yuǎn)了。
有時，是夜踏京郊山林，月色下聽那林風(fēng)颯颯；
有時，是夜臥華山之巔，笑指星空浩瀚，哪星是哪星；
有時，是笑坐泰山頂臺，觀看紅日噴薄而出壯麗奇景；
有時，是峨眉金頂佛光中相視一笑；
有時，是瞬息千里，一葉小舟蕩于黃河之上，壺口傾聽那轟雷如天崩瀑流響聲；
……
每一個夜晚和凌晨都衛(wèi)希顏心中變得璀璨明麗，似乎每一天都是為了等待夜色降臨，等待夜色下那一襲白衣清潤風(fēng)華。
時令進了十月，京師天氣已經(jīng)寒冷。
白輕衣似乎離了京城，衛(wèi)希顏已十多日未見到她，心思莫名浮躁。
夜半，她突然從夢中醒來，坐起后不由蹙眉。近，似乎總是夢見輕衣！
她何處？衛(wèi)希顏想了一陣，又躺下閉眼，卻翻來覆去難以成眠，起身穿衣走入院中，坐到藤椅上，調(diào)息行氣。
腦海深處，似乎鑲嵌著一對深澈如海清亮如星眸子，揮之不去。
衛(wèi)希顏不由回想起那年江畔驚鴻一瞥，再到雪山之湖邂逅，雪峰涅槃相會，初入京城林夜醉懷，帝天閣相會，月下、林中、高山、雪峰、黃河、大江、江南之地偕肩悠游……
一幕幕情景霎時間如走馬燈般旋放出來，她心神忽然一亂，丹田內(nèi)鳳凰真氣立時如潮水般涌溢奔竄。
衛(wèi)希顏一驚，趕緊停運真氣，丹田氣息漸漸平緩，心思卻愈發(fā)紛亂，無復(fù)安寧。
她伸長雙腿，仰躺藤椅上，眼眸微閉，那人風(fēng)姿神髓腦海中清晰深刻。
衛(wèi)希顏開始一點一點回想與白輕衣點點滴滴相處，不知不覺間，唇邊柔柔笑意溢出，眸子變得越來越柔和，胸腔中似乎還有道奇異感覺正發(fā)酵和漫揚……
“輕衣……白輕衣……”
她淺舒眉眼笑著，心中有著奇妙感覺躍動！
對那風(fēng)姿灑然女子，她莫名地信賴和親近，如對秦瑟琳，但這感覺，又不同于秦瑟琳，似乎……她還想靠近那女子一些……靠近一些……
看見她時歡喜，不見她時想念！想念……她摸著自已胸口，微微急促躍動。
驀地，她神情一滯。
瑟琳，這該不會是你說那種“愛”吧？
衛(wèi)希顏愣了，睜眸呆呆望著星空。
良久，她撫額，她……竟喜歡上了一位女子？
沒過多時，這個問題就被她拋開。
衛(wèi)希顏蹙眉思索，她對白輕衣是否真是那種“喜歡”？
“白輕衣……”這三個字她舌尖和心口來回輾轉(zhuǎn)，反反復(fù)復(fù)……
不知過了多久，夜空恍然一亮，寒透如水風(fēng)瞬息輕柔，清涼似雪淡香沁入。
衛(wèi)希顏心頭一跳，驚喜跳起身，“輕衣！”那些凝思蕪雜心緒似乎一瞬間鮮活起來。
白輕衣澄明如雪空眸子微帶訝色，“希顏，怎么意念突然這般熾烈？出甚么事了？”
衛(wèi)希顏一愣，她竟是無意中將白輕衣“召喚”回來，不由噗聲一笑，沒有問白輕衣去了哪里，慢慢走向她，心跳似是突然間變得急促。
衛(wèi)希顏走近，看著白輕衣。
她看得很專注，仿佛是要將白輕衣眉眼都刻入心間。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白輕衣都忍不住驚訝蹙眉時，她終于一笑，慢慢地開口：
“輕衣，我想，我可能，喜歡上你了！”
白輕衣唇邊淺笑凝住。
她心思何其通透，怎會不明白這個“喜歡”中含義？清眉微蹙，“希顏，你我相處時日并不久，或許是這半年太過接近，以致你一時迷幛。”
衛(wèi)希顏并未立時回復(fù)，修長漆亮雙眉微凝，似思索。
良久，她唇角微彎，深深凝視她，“輕衣，我以前從未喜歡過人，對你感覺我不確定那是迷戀還是愛戀……但，我見著你時，心中歡喜；不見你時，心中牽念……”
那對漂亮雙眉淺淺蹙起，低低道：“這種牽念，有時讓人歡喜，有時卻又讓人酸澀，有時又讓人失神得緊……”她神色恍惚，眉眼間隱伏著卻分明是凝凝沉沉情意。
白輕衣心頭一震，這種神情，她并不陌生！
衛(wèi)希顏，是真喜歡上了她！
白輕衣如鏡心湖突然微亂，輕嘆垂眸，原不該因她是女子而未有避忌，太過親近。
驀地想起傲惜，眸色一沉，絕不可讓她成為第二個傲惜！
白輕衣眼神回復(fù)清淡，語音清和卻帶著絲絲寒意：“希顏，天道，棄情?！?br/>
“你心思敏睿，當(dāng)斷即斷，明知不可為何必為之？強求唯有傷情，智者不為！”
白輕衣低嘆一聲，消失冬夜星空下。
衛(wèi)希顏靜靜佇立寒風(fēng)中，秀美顏容似是冷靜無波，卻是突然間，唇角溢出一縷鮮血。
腿膝仿佛是突然間失去力氣，發(fā)軟發(fā)綿，似乎已承不住身體重量而發(fā)顫。
她慢慢蹲下，又似是禁不住這冬夜寒風(fēng)刺骨，身子不自禁微微發(fā)抖，雙手不由抱攏向膝蓋，頭深埋膝上。
這種軟弱動作她已經(jīng)很多年、很多年沒有出現(xiàn)過……從她被迫帶著妹妹出來掙扎求生時，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軟弱，只會受人欺！
但此刻，一股莫名無望擊中了她心臟，讓她無法自制地又回到幼時埋頭攏緊自已冀求力量脆弱狀態(tài)。
不知蹲了多久，空蕩蕩心頭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股頓澀和痛楚，又酸又澀地讓人想掉淚感覺，竟是從未有過失意……就仿佛突然間，這世間一切一切都已失去了意義！
就此刻，衛(wèi)希顏無比苦澀地意識到一件事：
她是真、真愛上了白輕衣！
“希顏，若不愛，便一世莫愛；若要愛，切記愛對人……”
她抬起頭，扯了扯唇，低沉一笑，聲音似嘲似諷：“秦瑟琳，你這只死狐貍，烏鴉嘴！”
她竟愛上了這個如仙般清然出塵世外女子！
“衛(wèi)希顏，你眼光真好……”她自嘲自笑。伸出手指冰冷泥地上無意識劃著，一邊寫一邊格格地笑：“衛(wèi)希顏，你平生頭一次表白，被拒絕了呢！”
冬夜寒風(fēng)浸骨，她就這么抱膝蹲樹下，一遍一遍用手指劃著“白輕衣”三字……就這么劃著、苦苦笑著，蹲了一夜。
天色發(fā)白，薄薄晨暉透入院中。
早起賀城一啟房門便看見樹下如泥塑般蹲著一人，不由驚叫一聲：“甚么人？”
衛(wèi)希顏瞇眼抬頭，秀美清逸臉龐似乎一夜間靈氣枯竭，黯淡無神。
賀城喉嚨仿佛突然間被塞入一團布，噎得發(fā)堵。
過了一陣，他方醒過神吶吶道：“郎君，早！”
“早?！毙l(wèi)希顏起身，卻因蹲了一夜，腿腳麻木，不由得一晃，趕緊以手按地。
賀城驚“啊”一聲奔過去扶她，衛(wèi)希顏卻擺擺手，隨后右手扶住樹干，慢慢地支撐著起身。
“郎君，你、你沒事吧？”賀城見她臉色蒼白，不由擔(dān)憂關(guān)切。
“沒事！”
衛(wèi)希顏慢慢地挺身站直，抬頭迎視初升太陽。
她面上神情似是沉吟，又似思索。
賀城不敢打擾，垂手退到一旁恭謹(jǐn)靜立。
衛(wèi)希顏站著看了很久。看著天際那抹薄薄晨光，一點一點地穿透灰厚云層，努力地穿透著……終于，光亮灑透了出來，照射到院里柏樹上，灑落臨著寒冬卻綠意不褪柏葉上，也灑落到樹下泥地上，照亮了她腳邊那一道道凌亂卻深刻筆劃上。
她怔怔地看著，看著那些刻痕，癡癡地不動……良久，慢慢地，又蹲下去，沾滿泥手掌輕輕按那些潦草筆劃上，輕輕地、輕輕地摸著，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寸深字痕被她手掌抹平。
她抬起掌，仔細(xì)地盯著，就仿佛是，那上面已刻進了那人字、那人名，就這樣……她攤開掌放天光下，看著光線照亮那些泥，忽然揚唇一笑。
她站起身，長眉挑起，忽然又仰天笑了一聲，沾滿泥手掌握緊成拳。命運，由來沒有坦途！她揚唇笑著，目光漸漸地，明亮，熾熱。
輕衣，我不會放棄！
你有天道堅恒，我有情道堅恒！
※※※
畫面似乎突然停那里，一片空白。
緊接著，浮意海中衛(wèi)希顏感覺鏡頭又有了切換。
地點、時間，閃移、變換。
她和白輕衣身影再度浮現(xiàn)。
她執(zhí)著。
白輕衣退避。
記憶，一點一點拉回到腦海。
※※※
衛(wèi)希顏心口扯痛，意識重回到海島竹閣。
她睜開眼睛，定定盯著白輕衣，突然開口：“為什么？我不記得？”
白輕衣眸色深幽，“希顏，那段記憶，被我下了禁制，封存你意識深處?！?br/>
衛(wèi)希顏手撫上胸口，被截去記憶一段一段回入腦海，明晰而深刻！
那樣感情、那樣愛戀啊！……
一切一切記憶都涌回到腦中……她說，若世上真有轉(zhuǎn)魂重生、踏碎虛空，她不為輪回，不為飛越，只因了此生要與你相遇，與你相見……
她握緊拳頭，這樣愛戀啊！
卻被她深愛這女子，一揮袖給抹去！
難怪……難怪……眼淚不知不覺間流下，胸口如被鈍刀一下一下磨拉撕扯……
“輕衣，為什么？”
“希顏……”
白輕衣清眸中掠過不忍，終于低嘆一聲：“希顏，若有一日，我消失于這世間，你當(dāng)如何？”
腦中轟隆回響，那年那月那日，她也是這般淺嘆輕問。
衛(wèi)希顏唇舌如著魔般，喃喃重復(fù)她當(dāng)時那一句：“若有一日你消失，”聲音低訴低鳴，“天地間，與你同行便是！”
衛(wèi)希顏驀地咯咯一笑：“感情上，我原是和傲惜一樣，有去無回?！?br/>
她不停笑，一直笑：“所以……所以，你便抹去了我對你感情，是么？”
笑聲低低沉沉：“難怪，為什么我總覺著我和你很近，很熟悉……但從皇宮帝天閣后，我們再度于五岳觀相見已是一年多后，明明沒見過幾面，為什么？為什么會覺得熟悉？卻原來……卻原來，中間那七個月時間被你抹掉了……”
“輕衣，你不但將我記憶封存，還給我下了催眠暗示，是么？”
衛(wèi)希顏咬牙低笑，氣怒懣胸，一掌擊竹榻上，“白輕衣于我，亦師亦友！這就是你給我下感情暗示？”
她終于明白，到得此刻她終于明白，為什么她會那樣篤信地，將白輕衣歸為亦師亦友。
衛(wèi)希顏笑得身子抖顫，并似是抑制不住這種事情好笑般，咯咯笑個不停，臉色卻是越來越蒼白。
她終于止住笑，側(cè)過頭去，目光死死盯著竹林，似是再也不想看見白輕衣，一字一頓道：“你縱是不喜歡我，也沒有權(quán)利，這般操縱我感情！”
白輕衣容顏仍是清透似雪，波色不興，眼眸深處卻浮起一抹悲傷，一閃即逝。
衛(wèi)希顏忽然很想逃離這里，逃離她氣息，逃離她夜空。
她以手撐著竹榻，慢慢站起來，突然間她腳步如被釘住，腦中劃過一樁極其重要事情，她微微彎身，逼視白輕衣道：“我為何會喜歡名可秀？”
白輕衣淡淡道：“名可秀與你相似，冷靜堅韌、明睿果決，自是值得你喜歡！”
衛(wèi)希顏冷笑一聲，又慢慢坐下道：“你曾說：世間男女，定有值得我喜歡之人，比如名可秀！我說：世間優(yōu)秀男女雖多，我卻已對白輕衣動情，縱然再優(yōu)秀，我又哪有多余感情去喜歡了別人！”
她緊緊一抿唇，“縱然我已不記得對你動情，但我怎么可能，那么短時間便喜歡上另外一人？”
她微微閉眼，記憶中細(xì)節(jié)一幕幕重現(xiàn)，“那時，我為了阻止汶兒婚事，有意接近蔡鞗，為此而苦練書法，無意識寫下卻是滿紙‘白輕衣’！”
她苦苦一笑，低語嘲諷：“縱使被你抹消感情，潛意識里，仍然是你……可笑我，事后還將它小心收藏，每日拿著它看想上半天！是不是，真傻？若不是……若不是……”
她說到這突然身子一抖，猛然睜眸瞪向白輕衣，“那、那張字紙，是不是……是不是……被你拿去了？”
那時，她每天翻來覆去看那張紙，想久了就會頭昏，后來那張宣紙突然不見了，她將養(yǎng)生殿書閣翻了個底朝天，第二日起來時卻又突然記起是自已燒掉了那張字紙，難道……難道……她臉色白得厲害。
白輕衣寂然無語。
“那張字紙被你拿去毀掉了！”衛(wèi)希顏瞪著她，恨得格格咬牙，“然后再給我一段暗示，是我自已燒掉！”她就說她記性怎會那么差，自已做過事都會忘記？原來是被……
她氣得渾身發(fā)抖，真想撲上去，掐死這個清然似仙女人！
“砰！”她一拳頭砸榻上。
完全沒有用真力，狠狠地砸竹榻上！
竹裂，刺破了她拳，鮮血溢出。
她咬著唇，突然似受了傷叢林野獸般，狠狠地，一遍一遍地砸下去……任那血不斷地涌出，任那只手砸痛到麻木……
“白輕衣……”她流著淚無力躺倒，“我真希望……從沒見過你！”
衛(wèi)希顏空茫目光直直盯著夜空……心里如刀割般攪動……這閃著星子夜空，記憶中是那樣深刻，只因曾經(jīng)有一百多個夜晚她都和眼前這人相偕而笑、談點夜星……
那些所有……莫名熟稔、莫名思念……那些所有，浸透著白輕衣影子細(xì)微瑣事……全都這一個時刻找到了答案……
她閉上眼，不要想……不要想她……不要再想她！
白輕衣低嘆，清涼溫潤手掌輕按上她眼，“不相遇么？”可惜已經(jīng)見了……
衛(wèi)希顏一把抓起她手狠狠扔開，低吼：“別碰我！”
那只手卻被白輕衣清涼又透著溫潤手反握住，絲絲真氣透入。
衛(wèi)希顏手上麻木漸消，痛感又回來，她這才醒覺，是那只砸傷右手。她氣怒下又是猛地一甩手，“叫你別碰我！”
“別動?！卑纵p衣輕聲道，小心握住她，真氣透入。
衛(wèi)希顏起身奮力掙扎，手上血便沾染到白輕衣如雪般潔凈衣袖上，紅得刺眼！……臟了……她動作不由地一滯，手便軟了下來。
衛(wèi)希顏心中又一扯一痛，直到現(xiàn)她依然……眸子悲哀又絕望地看著白輕衣，苦澀一笑：“你說，這樣子我，怎么可能短短十幾日里又去喜歡上另外一個人？”
她不再掙扎，仰目看天，目色愈發(fā)悲哀濃重，“那日五岳觀，我說，喜歡上一個女子！你毫無驚訝，并立刻知道名可秀！這是為什么？輕衣，你還要欺弄我到何時？”
白輕衣手掌按住她受傷裂血掌緣，手似顫了一下，雪清色眸子抬起，凝視她一陣，輕嘆一聲：“你感情濃烈，我只好封存你那段記憶，但這情又不可強行抹去，恐對靈智有損，我只好下道暗示，將你情意轉(zhuǎn)為師友之情?！?br/>
白輕衣蹙眉低語：“但我未料到你情意執(zhí)著深沉，禁制你情思意念下被沖擊松動，我固然可以再加強禁制，但如此下去，對你靈臺終將有損，我遂回天涯閣尋策。當(dāng)年，我們傲家先祖中，曾有一人得證天道，留下修真記事里提到過修真爐鼎。”
“修真爐鼎？”衛(wèi)希顏喃喃重復(fù)了一遍，突然有種不祥感覺，喉嚨發(fā)澀。
白輕衣沉吟一陣，凝視衛(wèi)希顏道：“爐鼎即是情鼎。修煉鳳凰真訣必須棄世滅情方可入九重天境，但棄世易，滅情難，傲家傳世五百年，亦不過先祖傲睨一人得脫情劫，完滿而去。傲睨當(dāng)年曾與顧奕相戀，原欲棄道從情，卻遭遇諸番變故偕首不得，傲睨遂以自身為爐，以顧奕為鼎，鼎中植入黃裳之情，促成顧奕與黃裳相戀圓滿，以鼎鑄情回爐，得化虛空。”
衛(wèi)希顏禁不住寒噤，手冷腳冷心冷，顏容卻猶帶笑道：“這么說，我就是你情鼎？”
白輕衣眼眸空遠(yuǎn)廣袤，輕輕嘆息，飄渺夜色里，聲音似從極遠(yuǎn)天邊傳入：“我從天涯閣回京，便將你我結(jié)為爐鼎。我曾去過名花流，名可秀對你已生出情意，只是未得自知，我以暗示入夢，促其親自入京；然后返回京城，給你種下喜歡名可秀暗示?！?br/>
“希顏，你感情本是熱烈，種情后，你心即鼎。名可秀情意如情引，情引一旦與情種相遇，入得你心，便是愛戀深沉，不可阻擋！”
白輕衣語聲清柔，衛(wèi)希顏心頭卻如被重錘捶擊，口唇張得幾下，卻噏動無聲。
“希顏……”白輕衣反掌握住她右手。
衛(wèi)希顏秀美清逸顏容雪白蒼白，唇邊溢出血絲鮮艷鮮紅。
名可秀！
她低低一笑。眼前一片光影閃爍，從別莊養(yǎng)傷動情到元夜一吻定情，從百崗冬雪公開道情到大婚之夜思戀見情，從幽州揮劍摧心痛情到南北相隔折磨思情，從**林晚纏綿融情到臨別一夜悲郁離情……刻骨入髓，眼中心中唯得那一人深刻熾烈，卻原來，只是因了被種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低低諷笑，果然是情不知所起?。?br/>
名可秀！
衛(wèi)希顏心脈猛然間似全數(shù)碎裂成片，口一張，猛然噴出血去。
“若不相見，便不相戀。若不相知，便不相思。”
可秀！
衛(wèi)希顏口中血不斷涌出，直到眼前一片血紅。
從來沒有哪一刻，她這樣痛恨白輕衣！
“白輕衣，我真想殺了你！”
衛(wèi)希顏已經(jīng)失卻了咬牙怒吼力氣，只是直直地坐那里，低低笑著：“輕衣……你不該……不該再牽進她……我真想……真想殺了你……”
她一邊笑一邊咳血，“白輕衣……”猝然地，噴出一大口血，心口血似乎被抽干了，星空變得發(fā)白……她笑著倒了下去。眼睛緊緊地，緊緊地闔閉。
就這樣罷……就這樣罷……從她始，也從她結(jié)……
此刻但得昏睡去，永生永世不復(fù)醒！
白輕衣接她入懷，清邃悠遠(yuǎn)眸子浮現(xiàn)憂傷。
那日她東閣醒來，衛(wèi)希顏喜極嗚咽之時，她便知封存禁制被破，衛(wèi)希顏對她感情已蘇醒過來。
如此，唯得激她痛她，破而后立！
若是，破而不立，那便應(yīng)了你那句話，天地同行！
希顏，鼎與爐，原是生命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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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杭州府，一派寧和。
鳳凰山上，萬松翠竹掩映之中，一座碧墻碧瓦山莊依山勢而建，廊回閣繞，修竹叢立，清池漣漣，極是雅致秀麗。
山莊后院竹林內(nèi)，兩道纖長秀麗人影攜臂而行，笑語輕談。
“秀姊姊，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不知姊姊傷勢如何？”
左邊緋衣女子美眸含憂，絕美華麗容顏將竹林清幽映透出幾分瑰色。
“莫擔(dān)心！”名可秀柔雅一笑，“希顏天涯閣，不會有事?！彼@般安慰著希汶，心中卻陡生一股莫名其妙不安。
難道，出了甚么事？
作者有話要說：人生真是充滿莫測呀，仙子搖身變?yōu)槟缓蟠骲ss~~~
至于何謂爐鼎，名衛(wèi)感情到底是怎么？下回再繼續(xù)分解~~~
衛(wèi)希顏同學(xué)為什么這么悲痛呢？原因種種呀？~~~
某西怒指：就為了你們幾只糾扯，老子國事都沒顧上~~~管你們?nèi)ニ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