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您的身體當真無恙,那不過是這年紀里該有的小問題,好好保養(yǎng)保持心情舒暢自然就無事了。”御醫(yī)語重心長說道，我坐在旁邊百無聊賴。那太妃正是十一親母，狹長眉眼與十一仿佛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只是多了幾分嬌媚少了幾分陰郁。
“神醫(yī)，你要不過來瞧瞧?！碧恐ま⒌闹讣壮覄恿藙?。
我心里得意，嘴上卻謙虛道，“臣女不過一局丞而已,太醫(yī)院醫(yī)術精湛神醫(yī)千萬,何必要我來獻丑?！?br/>
太妃挑起眉毛笑起來,“莫要謙虛了，我早已聽說是你在危難之時救過皇上，皇上若不是真心覺得你醫(yī)術高明，又怎會讓你到這宮里來行醫(yī)?！?br/>
別說了，我自己幾斤幾兩還是知道的。我拱了拱手坐到太妃身邊去，幸而這邊等級制度雖有，卻沒嚴格到讓我跪著給她看病的地步。我端詳了太妃面色一會兒，心道：十一要是化了妝，弄得妖嬈幾分，豈不是又是后宮一艷。我可不信他親愛的皇帝哥哥對十一沒意思，說不定早就尋思著什么時候把十一掠進宮里來，然后就從此君王不早朝，從此不論是軟榻還是書房，假山還是池邊都會成為了兩兄弟赤膊相見汗水淋漓的戰(zhàn)場了……
“神醫(yī)可看出了什么，怎么也不把脈?！碧鷨栁?。
我呆了呆，回過神來：“我看病無需把脈，太妃可是潮熱、盜汗、心悸、失眠？下人們?nèi)羰怯幸稽c做不對的就有無明業(yè)火從心底冒出來了？”
太妃點頭：“太醫(yī)總說這不打緊。”
“看似不打緊，但最重要的是，是否腰背酸痛，例假紊亂？”我低聲問道。太妃驚了一下，點頭：“的確如此?！?br/>
“若是太妃再不好好保養(yǎng)，接下來便是臉上出現(xiàn)皺紋色斑，記性愈來愈差，甚至嚴重還會并發(fā)厥心痛，骨肉酸痛。這些癥狀看著不重，但萬一沒有治好，您很快就會變老了，雖說先皇已逝，但女人的美貌更是無上的寶藏，若是等到有一天宮中其他太妃依舊年輕，您已皺紋滿面該多么可怕?！蔽疑衩刭赓庹f道，那太妃指甲輕叩桌面，看似云淡風輕實則眼中已有急色。
“那該如何是好！這庸醫(yī)竟連這可怕后果也不與我說！”太妃道。
那太醫(yī)撇撇嘴不說話了……他一定想吐槽變老這事兒躲不過去啊。
“首先您不能再每日睡到晌午再起了，雖如今不必早起請安，但仍然要有早起的習慣，而且也要經(jīng)常走動，盡量少發(fā)脾氣。吃食上也講究的很，等我下去再給您擬定一份食譜來。”我拱手意思著就要退下，對著她擠出一臉笑容說這些文縐縐的話真是要人命。
太妃瞇著眼睛笑道：“那我可等著，神醫(yī)莫不是經(jīng)常來坐坐，本宮覺得你說話可人的緊?！?br/>
我連忙跪謝就退了下去，走出門就開始對天翻白眼——上次您賞我一對兒玉鐲子，我還沒來得及推脫就開始往我手腕上帶，我最近胖的手腕都肥了一圈還使勁往我手上戴，痛的我齜牙咧嘴，太妃也使出全身力氣總算是戴上了，結果到如今都脫不下來！
我還未走出太妃的宮門，就見著一小太監(jiān)躬身跑來，見著我就輕聲喊：“步大人，天牢中有一死犯想要咬舌自盡，咬斷了自己半截舌頭，還砸斷自己的腿想要尋死。太醫(yī)院里邊都不愿做這事兒，我沒辦法只能找您了?！?br/>
“讓他死去唄，反正就這么幾天能活了?！蔽覞M臉不愿意：“別以為我不知道天牢那地方臟的跟豬圈一樣，我就算再糙漢子也不遠往那地方滾啊。”
“皇上說了，公開處斬之前絕不能讓他死了！小的去太醫(yī)院都請不到人，若是真出了人命，這都是要算到小的頭上的，我們這些下人奴婢都知曉在太醫(yī)院您最不怕苦累，原先也總給宮女們看病，如今就幫幫小的吧！這事怪罪下來，小的這腦袋真不夠砍得?！蹦切√O(jiān)連忙跪下了。
“呔！在太妃這宮門口又喊又跪的成何體統(tǒng)，你當真是煩死了！快去準備個轎子，我一會兒到東門等你便是，快點滾！”我看著太妃身邊幾個受寵的宮女皺起眉頭似乎要罵，連忙開口道。這小太監(jiān)被我罵了也一臉樂呵弓著腰應著跑遠了。我正要邁出門去，卻聽見了屋內(nèi)幾乎聽不清楚的太妃的說話聲，便慢了幾步，想聽個清楚。
“她那樣貌雖看得出來是個美人胚子，可惜毀了臉，那傷疤看得我都心驚膽戰(zhàn)，皇上叫她入宮估摸當真只是為了醫(yī)術。”太妃低聲說道：“只是前兩日十一進宮，怎么說著要我關照幾分，莫不是那孩子對她——”
“不該吧，聽宮中下人說過，那步辭雖還算熱心，也不大推諉，只是說性格如男子一般，嘴上說話也不干凈，甚至若是有幾分不爽就會動手沖突。前幾日一個提藥的太監(jiān)口出不遜，還被她當場踹出屋去，哪見過這么樣的女子，簡直是流寇土匪！”旁邊幾個伺候的宮女說道。
“唉……看來看去，來宮里的女子也就陳家夫人最討喜，雖說是為了拉攏陳家才三番五次請她入宮，但她長得模樣美，說話氣度也好得很，倒是能和當初京中才女柳鈺相比。只可惜柳鈺嫁了人而且又似乎死于事變，這陳夫人也是成婚了好幾個月?！碧鷩@道。
柳鈺也經(jīng)常來宮中？我尋思著，卻腳下不敢停，走出去好遠聽不見了。
等到了天牢，提著燈籠和那小太監(jiān)走下石階走入天牢地下深處，我才看見那個要我看病的死犯，他正拖著半條斷了的腿縮在角落，蓬頭垢面卻仍讓我看清了面容。
我接過燈籠，靠在那木的柵欄旁邊笑起來：“嚯，關守呈，許久未見啊?！?br/>
那男人抬起頭來，我笑得愈發(fā)燦爛：“怎的，忘記了我，上次見面的時候是誰還在狠狠拽我頭發(fā)，真想把這燈籠往里頭一扔，保準點著一地的干草，燒的你血脈噴張遍體通爽?！?br/>
他笑起來，我看見了他滿是鮮血的嘴角和沾滿血垢的牙齒，他想要說話，卻只傳來了幾聲含混的咕嚕聲。
“我若是你，就干脆死個利索，死法可不止咬舌自盡，還有捏蛋自盡你要不要試試？”我輕笑起來，心里卻總覺得不那么爽。
他攀爬過來，滿是污垢的指甲抓在柵欄上，他撐著身子爬起來，我蹲下去總算是聽見了他的話。“來嘲笑我么？柳七你如今得意得緊啊?！?br/>
“二爺?shù)故钦婧迾O了你，依他的性子，理應直接在戰(zhàn)場上斬殺你，卻非要把你帶回來交給皇上處置，要讓你當眾處斬，按他直率的性子一般是做不來的。我也看得出他是有多么想要羞辱你了。”我戳了戳他的手：“我這人也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你說說如今要我來給你治傷，我有多么不爽?！?br/>
“呵……若不是……若不是十幾年前那個瘦弱的小男孩被領進關家，若不是他被改名為關守玄，與我只差一字。若不是這些，或許我依然是將軍，意氣風發(fā)……”他說話含混不清，那眼神飽含恨意卻渾濁。
“瞧你說的，這還能怪的了別人不。你若是假死之后隨便逃到某個地方做點生意，說不定如今換個名字也成了富商。誰難為過你，明明是你飽含惡意對待別人。”我冷笑：“那張平和的臉下隱藏著多少惡意，我雖沒親自體驗過，但身邊的人因為你不幸，已經(jīng)夠讓我討厭你了。”
關守玄一直笑著，我讓獄卒打開門，走進去打開藥箱，一把拽住關守呈的頭發(fā)粗暴的把他扯過來：“別傲嬌，都快死了的人，老娘還要給你治病，我比你還不情愿?！?br/>
逼著他張開嘴來，我將半包藥粉倒入口中，做了醫(yī)生多年，我也不覺得惡心，把手伸進他口中幫他止住了血。關守呈不斷想要合上嘴咬斷我的手指，我用力鉗住讓他無法合嘴。看完了舌頭，我就去撕開褲腿幫他清洗傷口，那獄卒看他不老實就一拳打在他后腦，關守呈猛地昏過去，總算是不動了。
他小腿被石塊反復砸的血肉模糊，腿是必定走不了路了，只能止血截去已經(jīng)壞死的小腿以下。這不是個小手術，那小太監(jiān)幫我抬著腿，我剛剛給他治舌頭的藥中有麻醉的成分，如今用刀割去壞死的肉，截斷壞肢他也未醒。監(jiān)獄里光線又不太好，我忙了許久滿頭大汗才包扎好傷口，早已袖口沾滿血。
“若是送他上路那天還是弄身衣服吧，瞧這樣子，看他死都污了眼。”我挽起袖子說道：“累死老娘了，沒別的事了，我收拾東西打算走了?！?br/>
那小太監(jiān)連忙道謝，獄卒卻覺得我這么給死刑犯治病簡直就是神經(jīng)病。我躬身收拾散落一地的工具，若不是有張霖給做的那套工具，如今還是難辦。我正在收撿著，忽然感覺倒在地上的關守呈似乎動了動，還未抬起頭來猛然感覺到一陣勁風！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手握著柳葉刀朝我腰腹刺來，速度快的我連驚呼出口的時間都沒有！
我側身一躲，卻仍然感覺腰間一痛，那柳葉刀劃開我衣服刺入我腰側肌肉，關守呈怎么也是個練家子，他轉腕就要抬手再刺入我內(nèi)臟，我連忙捂住傷口反手抓住他手腕，一把奪過刀翻身毫不猶豫刺入他肩膀！關守呈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被奪刀，我卻笑起來：“果真對人不能手軟，是我大意了，你再動一下我就趁著還有工具解剖了你，打開你的胸骨扯出你的肺葉一手捏爆你的心臟！”
關守呈愣愣的，還想要掙扎，我毫不手軟的拔出手里的柳葉刀，再度刺入另一邊的肩膀：“別這么不識好歹?！?br/>
那獄卒連忙拿著鎖鏈扣住了關守呈的雙手，對他連踢帶打，我站起身來拔出了刀，不再作聲背起藥箱走出牢房，那小太監(jiān)仍然一臉受驚，我伸手把那柳葉刀遞給他：“送你吧，被某人的血弄臟了，我不想再要了，雖說不貴，也是個珍奇玩意兒，拿著耍去吧?！?br/>
那小太監(jiān)顫抖著手接過刀來，我表情不善的轉身大步往外走去，他在我身后喊道：“大人，您還去太醫(yī)院還是回自己的住處去？”
“回去。今天來給一個混蛋治病，真是……”我頭也不回說道。
但這不是讓我覺得最操蛋的事，我腰上的傷自己草草包扎就是了，二爺似乎想見我，可太醫(yī)院里莫名多了許多事，忙得我支不開身。下次再去給太妃看診之時，竟見到了與她相談甚歡的柳鈺，我與太妃說保養(yǎng)的事時，她也坐在旁邊跟著聽，看著我瞇著眼一直笑，搞得我有幾分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在行騙被發(fā)現(xiàn)了似的。
“怎的？陳夫人也認識神醫(yī)？”太妃問道。
我剛想張口解釋說不認識，柳鈺就笑起來了：“半月前我辦了個詩會，當時也邀請了頗負盛名的鬼面鐵手，沒想到倒是個和我合得來的性子，那日雖是第一次見面，卻說了許多的體己話?！?br/>
太妃又說了許多在閑扯，柳鈺倒是個極會說話的，將太妃哄得笑語連連，倒讓我不用再想那些文縐縐的名詞，輕松了幾分。這頭剛告別，我們二人走出門去，柳鈺就跟個小姑娘似的，一把拽住我胳膊：“幾日前就聽說你來了宮里，還想著來找太妃是不是會見著你，結果我來了好幾回才見到你。”
看著她我心情好了幾分：“瞧你嘴甜的，不過在宮里頭說話還是注意點。你雖然用不著我擔心，比我有腦子多了，可是我就怕你出了差錯?！?br/>
“前幾日二爺還來與我說，他想要見你卻找不到契機。你若是也想見他，就晌午退朝前的時候去東門，他的馬車會在內(nèi)宮外的門口停一會兒，我看著他倒是挺想見你的?！绷暢猿孕ζ饋恚骸拔遗c他從小認識，我取笑他關于你的事，結果還看著二爺鬧了個大紅臉，非說著要我來問問，對于成婚的事該如何安排才好?！?br/>
我與柳鈺邊走邊說：“誰他媽要嫁給他了，他求了個圣旨我就非要嫁了，他如今連名字都是假名，等再過一段時間也好。我們倆早都過了年輕成婚的年紀了，也不急了。”
柳鈺一直笑著說些關于成婚的事，我一路笑著聽著，卻見她往偏僻的地方帶我走，再往那邊去就是刑部與大牢的地方了。
我一把拽住她的手，打斷她的話：“柳鈺，若是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說，我們這么熟悉，何必還要繞彎子?！?br/>
柳鈺語塞了，過了晌久才說：“我想見見關守呈?！蔽覛饨Y，剛要開口罵她，卻聽著她又說道：“我也不知為什么，或許是想在他面前耀武揚威，或許是想去狠狠打他的臉，但我……就是還想見他最后一面。我知道他關入了天牢，也知道他馬上就要死了。你若是有辦法，就讓我見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