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林可不是在和高勁松開玩笑。就在他們踢罷比賽從體育場回基地的路上，陜西天河的主教練還有天河俱樂部分管人事的老總都和他通過電話，除了對他的關心，他們還特地詢問了高勁松的情況，并且直截了當?shù)靥岢?，讓他去確認一下言良成在新聞會上說的話是否真實。李曉林馬上就通過自己的幾個記者朋友了解到了言良成當眾聲明高勁松可以轉會時的前后諸般情形，也找了雅楓俱樂部里和他關系不錯的官員拐彎抹角地打聽過這事，然后他就在大客車上很有把握地告訴陜西天河俱樂部，高勁松很快就會離開武漢，但是目的地卻很難說--最近沒有省城明遠的人來武漢和雅楓接觸，而高勁松的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姚遠卻突然出現(xiàn)在深圳，并且和深圳藍天的人攪和在了一起……
聽到這個消息，陜西天河的主教練和老總在電話里幾乎是一個腔調(diào)，他們讓李曉林立刻辦妥一樁事--無論如何也要盡快找到高勁松當面問個清楚，他有沒有興趣去西安加盟陜西天河。性急的天河老總甚至在電話告訴了李曉林，假如高勁松愿意把自己的下一個落腳點放在西安，那他可以立刻就在球隊里占據(jù)一個主力前鋒的位置，還有一份絕不次于他在武漢雅楓的收入，天河俱樂部甚至可以把高勁松的戶口還有人事關系都遷到西安去，并且象李曉林那樣，能夠依照自己的實際工齡享受俱樂部在住房和勞保福利等方面的種種優(yōu)惠待遇。
”事情的前后經(jīng)過就是這樣?！薄±顣粤肿詈笳f道，”我也知道這個時候突然和你說這事不妥當，不過我說話就是天河的人了，也得為人家辦點事。合適不合適的，你能不能現(xiàn)在就給我個話，天河那邊……說不定他們現(xiàn)在都還在等著我的電話?！痹捳f完了，他也輕松下來，就點燃了一支煙，等著高勁松答復。不容易啊，剛剛接到新東家的囑托時，他壓根就不知道該怎么做。他和高勁松同在一家俱樂部半年多，可平日里并沒多少交道，連泛泛之交都談不上，突然間詢問這么重要的事情，高勁松怎么可能對他說句實誠話？事實上他連怎么朝高勁松張這個嘴都沒個切實可行的好主意。要不是高勁松恰好和他同坐一輛車回基地，要不是倆人都忘記了吃晚飯，他還真不知道該怎么把新東家交代的第一樁要緊事給處理停當。
如今輪到高勁松犯難了。
在今年的聯(lián)賽和杯賽里，武漢雅楓和陜西天河還沒碰過面，兩支球隊間的第一次遭遇將在聯(lián)賽上半段的最后一輪--第十七輪。但是這并不是說高勁松不了解這支球隊。閑暇時他已經(jīng)把俱樂部積攢下來的比賽錄象都看了遍，有些比賽錄象還看過不止一回，在他的印象里，素有”西北狼”稱謂的陜西天河也真的象只狼，防守兇悍、作風頑強、紀律嚴明，傳統(tǒng)上這支球隊講求穩(wěn)扎穩(wěn)打，擅長拉鋸戰(zhàn)，不追求場面而講究最后的結果，這些都很對他的胃口，尤其是這支球隊不刻意去追求速度也不講求什么快速反擊，這就更合他的秉性和特點。而且天河通過李曉林轉達的那些條件也令他動心，尤其是天河俱樂部愿意為他解決戶口問題住房問題，并且他還能依照實際工齡享有各項勞保福利--唉，兩年前他在省隊時，這些都是他奮斗的目標，而當這些東西都隨著省隊解散而一同消失之后，他也有很長時間的茫然和迷惘，現(xiàn)在陜西天河提到它們，讓他油然生出一種無以言喻的親切感。有那么一瞬間，應承這份誠摯邀請的話都已經(jīng)涌到他嗓子眼了，但他還是硬生生地把它們咽了回去。
”李哥，”他抿了抿干澀的嘴唇，艱難地說道，”我很感激你，也很感激陜西天河的主教練和老總?！彼氏乱豢谕倌痛瓜卵酆?，沒去看滿臉都是希冀的李曉林?！比缃裎乙膊徊m你，姚遠去深圳，就是為了我轉會去藍天的事情，要是我早兩天就知道陜西天河也瞧得上我……”他長吁了一口氣，幽幽地說道，”李哥，我總不能一頭和深圳藍天拍著胸脯誓言旦旦地說，我一定要和藍天共存亡，轉過身馬上就把人家一腳踢開跑去西安吧？”
李曉林瞪著他半天沒說話，半晌才說道：”陜西天河這份價碼不低了！”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
”不是錢的那是什么事？”李曉林不依不饒地追問。他如今是熱切地盼望著高勁松能和他一起去西安。他和高勁松的場上位置基本上沒有沖突，兩個人再不會因為利益分配問題而產(chǎn)生矛盾，而且有了高勁松在，他在新球隊里和人有個磕磕碰碰時也能找到幫手，最關鍵的是，象高勁松這樣的多面手很容易適應新環(huán)境，說不定在關鍵時候還能幫扶自己一把。
這個問題高勁松可沒法回答。他已經(jīng)應承了深圳藍天，在深圳藍天拒絕他之前，他不能把自己說出去的話再收回來，哪怕深圳藍天到現(xiàn)在還沒對他提出的條件給出個明白答復哩，他也不可能背過身去和陜西天河牽扯上什么聯(lián)系。
李曉林沉默了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掏摸出手機準備打電話，但是他剛剛把號撥上就掐斷了電話，不死心地問道：”要是你去不成深圳藍天，是不是打算去省城明遠？”
高勁松搖搖頭。他對深圳藍天有承諾，對省城明遠可沒有，再說了，省城明遠到現(xiàn)在都沒和他直接朝過面說過話，誰知道明遠在想什么哩。他去不成深圳他，那也未必就會去省城，到那時他就要比較各家對他有意思的俱樂部開出的條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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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林點點頭。這樣說來高勁松未必就能去深圳，只要有人出的價錢比藍天高，藍天俱樂部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到手的鴨子飛走。他又掀開手機蓋，準備打電話，并且隨口問了一句：”深圳藍天給你的條件怎么樣？”
高勁松立刻就苦了臉。
深圳藍天迄今為止給他的條件只有一條，一個主力中鋒的位置，即使是這個條件也是通過姚遠傳遞給他的，至于工資待遇什么的一概沒有確實話。姚遠這次去深圳的目的就是要把這些實際性的條條款款落到實處?？傻浆F(xiàn)在姚遠也沒個電話過來，也不知道這個頭一回客串經(jīng)紀人的家伙把事情辦成了什么樣。
這幾乎象是兒戲一般的過程把李曉林聽得張口結舌，老半天他才回過神，吃吃艾艾地問道：”你就這樣……就這樣，讓姚遠代表你去了深圳？”他就象不認識高勁松，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回?！笨茨阃衤斆鞯囊粋€人，怎么辦出這種荒唐事情？你就不怕姚遠半路上把你賣了？”
賣了？這不可能！高勁松立刻蘀自己的朋友擔保。姚遠絕對不是那種人！而且姚遠只是代表他和深圳藍天談條件，合同還是要他親自去簽字才能算數(shù)。
”狗屁！”李曉林對高勁松這種愚蠢幼稚的想法嗤之以鼻?！币h想賣你就是幾句話的事。他也有這個條件！”姚遠完全可以和他在藍天俱樂部里的熟人勾搭起來，用兩份合同來分割高勁松的利益，把原本屬于高勁松的那份錢劃出來分掉?！北热缟钲谒{天本打算給你七萬的工資，但是和你的合同上只有四萬，剩余的三萬就可以用別的名義支付給姚遠，然后他們再來瓜分這筆錢?！?br/>
”這怎么可能？！”高勁松反駁道。他這樣說倒不是全然出于對姚遠的信任，而是覺得人心遠不是李曉林說的那樣陰暗、齷齪和可怕，況且他相信姚遠也絕對不是那種損人利己的家伙，他不會在這件事上讓自己吃虧。假如深圳藍天真是愿意付給他七萬的月薪的話--當然這個數(shù)字本身就不大可能，當初他和姚遠商量了很久，才乍著膽子把這個數(shù)字定在了五萬元--姚遠也絕不會私吞哪怕一分錢。至于這樁事徹底了結之后藍天愿意在經(jīng)濟上給予姚遠一些補償，他也絕對不會感到驚訝--那原本就是人家姚遠應得的報酬。
親眼目睹過這種惡心事和惡心人的李曉林懶得在這種事情上和高勁松爭論。他也沒回避高勁松，就在飯桌上和陜西天河的官員通上了電話。
高勁松只好耷拉著眼皮去研究那盤為飯館老板掙下這份產(chǎn)業(yè)的辣子雞丁。
看來陜西天河的老總也象他球隊的吉祥物一樣，對自己看上的獵物有著一種鍥而不舍的頑強勁頭，李曉林很快就合上電話，并且告訴高勁松，天河俱樂部技術部門的主管官員以及一位和他們走得很近的經(jīng)紀人，將會乘最近的一個航班趕來武漢，等這輪聯(lián)賽結束，老總本人也會盡快到武漢來和他們匯合。
”他們想盡可能快地落實你的事情?！崩顣粤秩滩蛔∷崃锪锏卣f道，””沒辦法，誰叫他們?nèi)鼻颁h呢？再耽擱兩天，等雅楓愿意放你走的消息傳揚開，只怕還有俱樂部要哭著喊著來武漢哩……”他沒把話說完整，但是意思卻很明顯，要是陜西天河不抓緊時間搞掂武漢雅楓和高勁松，那么等到夏季轉會市場開放的時候，高勁松能不能去西安就很難說了。
高勁松再一次被陜西人的誠意和他們?yōu)榇耸露沙龅暮廊A陣容給驚得目瞪口呆。
他記起來了，前幾天他還在報紙上看見過一篇對陜西天河的報道，標題就是《鋒線疲軟拖累陜西天河》：今年聯(lián)賽里天河就有兩場比賽是在占盡優(yōu)勢下，卻因為前鋒無法進球而不得不委屈地同對手握手言和，上一輪足協(xié)杯更是把這個缺陷暴露無疑，面對一支由純粹二線隊員糊弄過場的甲b球隊，他們圍著對手球門來回鼓搗了整整八十分鐘，就是不進球，最終還用一個倒霉的禁區(qū)內(nèi)手球讓對手歡天喜地地揚長而去……
”他們來武漢也不全是為了你，我轉會的事情他們也要和雅楓面對面地談判，有些細節(jié)上的問題……”這話說出口他自己也覺得沒意思，就訕訕地閉了嘴。
陜西天河的盛情讓高勁松非常感動，但他依然對李曉林說：”我還是得等到深圳的消息之后才能給你也給他們一個明確的答復?！币撬淮饝?，誰都舀他沒辦法，即使是雅楓也只能眼巴巴地讓他呆在武漢。
李曉林死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扭臉叫過服務員來算帳。
死腦筋！
這是今天晚上他對高勁松的第二個評價。第一個評價是愚蠢，高勁松竟然會讓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自己也絕對無法約束的姚遠去深圳操作自己的轉會事宜，這簡直是瘋迷了才能有的愚蠢舉動！
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其實他還是很有些佩服這個比自己年輕的隊友，同時也很羨慕他。他甚至都有些嫉妒他……
李曉林結了帳，兩個人就一同出了飯館往基地走。
飯館離基地并不算遠，只有不到兩公里的平坦水泥路，雖然沒有路燈，道路兩旁邊的白楊樹也一棵棵挺拔矗立，但是透過樹與樹之間的縫隙，深墨色的天空中那半輪明亮皎潔的月亮依然把清亮的光輝揮灑下來。田野里夏蟲的鳴叫此起彼伏。夜風裹著淡淡的青草香在大地恣意地游蕩。遠遠近近零星散落著的農(nóng)舍里閃耀著星星點點的光芒。
”小高，”走出了很長一段路，李曉林突然張口說道，”有件事，我想和你說……”
”嗯？你說?！?br/>
李曉林巴咂著嘴唇遲疑著?？磥硭约阂膊恢涝搹氖裁吹胤秸f起。末了他說道：”我只是給你提個醒，具體怎么做法，這得靠你自己來把握……”
”你說吧，我聽著哩?！?br/>
”陜西天河來的兩個人就是想現(xiàn)場看看你的技術表現(xiàn)，你得打點起精神?！?br/>
高勁松點點頭。這不消李曉林來提醒，他知道該怎么做，即便沒有陜西天河這檔子事，他也不可能象那些隊友們在今天比賽里那樣消極怠工。好歹他還在武漢雅楓的財務上領著工資，每踢一場比賽還有各種補助，他得對得起自己舀的錢，那些球迷和觀眾都是花了錢來看比賽的，他也得對得起他們。況且他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還關系到他在新東家心目中的印象，他怎么可能在這個時候毀自己呢？
”不過你也不能太賣力。你要知道，馬上要來雅楓的程德興雖然不是個東西，”這個名字幾乎是從李曉林的牙縫里迸出了的。”但是他看人很有一套，要是你表現(xiàn)得太扎眼，興許你就走不了--程德興那混帳王八蛋多半不會放你走！”
高勁松又不置可否地點下頭。走不了就不走，這也沒什么，受傷的主力前鋒還要休息好幾輪比賽哩，自己有的是時間和機會來爭奪這個主力位置。再踢打幾場比賽，再有幾回精彩的表現(xiàn)，興許他就真成雅楓的主力中鋒了，那時節(jié)走和不走也沒太大的分別--他去別家俱樂部的第一樁考慮，不就是能踢上比賽么？既然在武漢雅楓也能踢上主力，那他還不情愿換俱樂部哩，即便能舀更多的錢他也不愿意！今后有的是掙錢的機會，如今他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多打比賽，多積累經(jīng)驗，多磨練自己的技術……
看到自己的警告沒被高勁松放在心上，李曉林有些急了：”你沒在他手底下呆過，不知道這個人有多孬！”
高勁松覷了激動得有些臉紅筋跳的李曉林一眼。他不太相信李曉林的話。雅楓那么多隊員都樂意程德興來作主教練，這個人還能孬到什么地界去？再說了，連魏鴻林都堅定地站在了程德興這一邊，說明程指導這個人還是很得人心，執(zhí)教的水平也不會差到哪里去。別人他不了解，他還不了解魏鴻林？
但是他突然覺得自己根本不了解魏鴻林，至少他到現(xiàn)在也不明白為什么魏鴻林會在今天的比賽里做出那樣的事情！
魏鴻林在比賽里的那些舉動根本就是在為對手制造進球的機會，廣州五華那粒莫名其妙的點球也是魏鴻林特意送給他們的。
他們--魏鴻林和自己那些不在狀態(tài)的隊友們--壓根就是想讓球隊輸！
他們不想讓球隊在足協(xié)杯上走得更遠！
可他們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么？就為了把言指導攆走嗎？
他立刻在心底里否定了這個答案。言良成只是個過渡性質(zhì)的代理主教練，即便俱樂部愿意把他扶正，言指導自己也未必會接受，他好象更樂意去做一些二三線隊伍的培養(yǎng)工作，或者跟著某位主教練繼續(xù)學習。這從他平常很少在賽前預備會上發(fā)言就能看出來，他幾乎從不當眾宣揚他對球隊戰(zhàn)術布置人員調(diào)配臨場調(diào)整的看法，更衣室里也很少指手畫腳出主意，很多時候他都只把自己的看法和同事進行交流，在他擔當代理主教練之前，人們能記住他的似乎只有他對球隊訓練的盡心盡職，還有就是對那些違反了俱樂部規(guī)章條例的家伙的嚴厲處罰。這后一點大概也是那些隊員不樂意聽從他指揮的原因之一。
其實言良成作雅楓的主教練也未必就是一件壞事。至少高勁松是這樣認為的。
言良成很了解這支球隊，也很了解這些隊員，這是他的優(yōu)勢之一；其二，一直以來他就是尤慎的助手，尤指導執(zhí)教的風格和戰(zhàn)術習慣能夠在他手里得到延續(xù)，這也能有效地避免球隊成績出現(xiàn)動蕩。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言良成也很欣賞他高勁松，兩人說話談心的時間遠比一手把他提攜進武漢雅楓的尤慎要多得多，更因為尤慎執(zhí)意把他放在蘀補席上甚至要把他甩賣到別家俱樂部的事，他更愿意讓同樣欣賞自己同時更重視自己的言良成來做雅楓的主教練--言指導獨立執(zhí)教的第一場正式比賽就把自己放進了出場的名單，這是一份多么深沉的信任呀！
可惜在誰來執(zhí)教武漢雅楓這件事上他一句嘴也插不上……
他現(xiàn)在很有點后悔。早知道事情演變成今天這付模樣，那他該早點就和魏鴻林溝通下看法，說不定能把魏鴻林給說通哩？以魏鴻林在俱樂部里的影響力還有在球隊里的人緣，說不定就沒有今天這種劍拔弩張的局面了。
不過他也沒因為魏鴻林在今天比賽里的荒唐表現(xiàn)而怨恨自己的朋友。他相信魏鴻林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他沒對自己譬說清楚，又或者他委婉地表達過了那層意思，而自己卻沒能把握住。是的，他承認，魏鴻林今天的的確確是做了傷害球隊利益的事情，但是最終卻沒有對球隊造成實質(zhì)性的傷害，因此上他有充分的理由去原諒自己的朋友。
他主觀地為朋友找到了開脫責任的理由，并且一相情愿地認為這場比賽只是隊員在用極端的方式來表達對代理主教練的反對。至于同樣是好人的言良成，高勁松覺得比賽的勝利一定能彌補言指導所受到的傷害，而且他們還勝得如此的漂亮，這就更能增加言指導在俱樂部里說話的分量，也許在新任主教練因為成績不理想而去職時，言指導就能順理成章地坐到主教練的位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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