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果腹半個多月，城西的炮仗手藝人老余家總算吃上了一頓熱乎飯。

    “爹爹，您要把小羊賣掉嗎”女娃娃的大眼睛里閃著淚花，捧著碗不肯動筷子，“上上回吃面條老羊不見了，上回吃米飯母羊也不見了，寶寶乖，寶寶不吃飯，爹爹不要把小羊賣掉好不好”

    老余忍著心酸，往她碗里撥了一大塊飯，臉上扯出笑容來：“寶寶放心，爹爹不賣羊。今兒個爹爹賣出好多炮仗，那個小老爺給了爹爹好多糧食，可以把寶寶喂得胖胖的?！?br/>
    “真的嗎”女娃娃半信半疑地眨巴著大眼睛，咬著手指頭怯生生地說道，“可是很久沒有人買爹爹的炮仗了。”

    的確很久沒人買炮仗了。大荒之年，大家連飯都吃不飽，哪還有放炮仗的閑心。但今天那位小爺出手闊綽得很，不僅是他的炮仗，還有裁縫老張家的衣服、李秀才的金字對聯(lián)、捏陶人老馮的盤盞，幾乎城中所有的手藝人的生意都被他關照了一遍，還統(tǒng)統(tǒng)是用大米結(jié)的賬。

    這筆買賣對于停業(yè)多日的他們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用那些大米熬成粥可以使家里撐上好一段時日了。不管那位小爺是有心還是無意，這份恩情他們都牢牢記在心里了。

    ###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死氣沉沉的城中突然鮮活了起來。城中的幾家酒樓前聚滿了人，有看熱鬧的，也有看笑話的。

    饑荒之年開酒樓，這老板不是腦子壞掉了就是腦子壞掉了。城中米價飛漲，粒米粒金，人人連碗白粥都喝不起，除了那些大戶人家，誰敢上酒樓奢侈去

    于淳將眾人的神情看在眼里，也不打算多做解釋，只偏頭跟阿楠說了幾句。阿楠得了令，手腳利索地將寥寥幾個牌子掛上了墻。

    粥一文；飯二文；面三文；

    眾人先是目瞪口呆，而后瘋了似的涌進了酒樓里。這種價格，放眼全城有哪個地方找得著啊

    即使迅速避到了一旁，于淳還是被洶涌的人群撞了個趔趄。

    “少爺”阿楠緊張地扶了他一把。

    “無礙?！庇诖緹o可奈何地笑了笑。

    看來，百姓們真是餓壞了呢。

    “給我來三碗飯”

    “兩碗面”

    “十碗飯打包”

    場面極為混亂，饅頭站在柜臺后喊了好幾聲“安靜”也沒人搭理。

    陸小鹿煩躁地用手指堵了堵耳朵。

    淳哥兒說的果然是對的，連付錢吃飯都這么瘋狂，那要是貿(mào)貿(mào)然免費施粥還不得翻了天去了

    “靜一靜啊”饅頭幾乎都要哭了。

    人們卻依舊不依不饒地扯著嗓門點菜。

    “嗖”一支箭矢飛過人們的頭頂，牢牢地釘在柜臺上方，箭尾嗡嗡地顫動著，半晌才停了下來。

    滿室寂靜

    陸小鹿吹了吹臂上的小弩，抬腿踩在一旁的椅上，囂張至極地挑了挑眉：“在我們家吃飯是有規(guī)矩的，誰不按規(guī)矩來，我就送他滾出去。”

    眾人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那小弩下一刻瞄準的就是自己的腦袋。

    “饅頭。”陸小鹿雙手環(huán)胸，壞笑著沖柜臺后的人一點頭，“給他們講講規(guī)矩吧?！?br/>
    “哎哎好”饅頭回過神來，清清嗓子開始讀昨晚大家一起研討出來的規(guī)章制度：

    “第一條，本店菜品只許堂食，不許外帶。”

    “第二條，凡到本店吃飯時需到柜臺處排隊登記，每人每天只能用餐兩次?！?br/>
    “第三條，在店內(nèi)作亂者、插隊者、喧鬧者，不準再踏入店門一步?！?br/>
    “第四條，本店只提供粥、飯、面三種菜品，如有其他需要，請轉(zhuǎn)身直走出店門右拐或左拐?！?br/>
    “第五條，本店允許賒賬，但賒賬者需在本店勞作來抵飯錢?！?br/>
    人們緊張地聽著一條條款項，生怕自己聽漏了犯了錯被趕出去。

    饅頭掃了掃手中的紙：“唔，就這樣，沒了。”

    大家松了口氣。誒，剛剛說吃飯得干嘛來著啊，對排隊登記

    人們爭先恐后地排起了隊，這其中免不了有些推搡爭執(zhí)，就在這時，方才那個女魔頭的聲音又幽幽響起：“誰想做第一個被扔出去的人，盡管吱一聲，姑奶奶不收費?！?br/>
    眾人渾身一顫，再也不敢惹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排成了一條長龍。

    于淳好笑地走到小鹿身邊：“我倒不知你有如此兇悍的一面?！?br/>
    陸小鹿懶洋洋地伸手一掐他的腰：“怎么不服”

    “服服”于淳忙不迭求饒，岔開了話題說道，“咱們?nèi)ズ笤呵魄啤?br/>
    陸小鹿看著他慘兮兮的表情，不禁心情大好，裝模作樣地摸頭安慰他：“剛剛掐疼你了吧”

    “沒”于淳愜意地享受她的愛撫，半瞇著眼睛傻兮兮地笑，可還沒過癮呢，她突然收了手：“走吧，去后院”

    他委屈地咬著唇跟了上去。

    其實晚點去也是可以的。

    ###

    酒樓的后院忙得熱火朝天。

    男人們在外頭劈柴磨面，婦女們則在廚房里和面煮飯，而那些大一些的孩子有幫忙跑堂的，也有在灶前看著火的，小的那些則圍在班爺身邊入迷地看他做桌椅。

    這些人大多都是昨晚眾人從大街上“撿”回來的貧民，一共有二三百人，按比例分配在五個酒樓里勞作。昨晚剛到酒樓，于淳便派人安排他們吃飯沐浴，還給發(fā)了新衣裳，最后才開始分配工作。因為知道這機會來之不易，因此這些人干活格外賣力。

    “少爺少爺”阿楠火急火燎地從外間竄了進來，“樓上樓下全坐滿了”

    “叫喚什么?！卑酄斢圃沼圃盏匾恢干砼砸欢褎傋龊玫牡首雍桶?，“小的們，幫我把這些送到大堂去”

    圍在一旁的孩子們早就把這個什么都會做的大哥哥當成了頭頭，一聽到他下了令，各個爭先恐后地抱著小桌子小椅子往大堂跑。

    有個女娃娃動作慢沒搶著工作，手足無措地癟著嘴站在原地。

    “來來來?！卑酄攲⑺阶约荷磉呑?，笑瞇瞇地哄她，“我再給你做一張好不好”

    女娃娃眨巴著大眼睛點點頭。

    班爺拿起刨子，突然想起了什么，眼冒精光地偏過頭問道：“小妹妹，你娘親給你說親了沒哎唷”

    陸小鹿松開擰他耳朵的手，冷著臉把女娃娃護在懷里：“別打歪主意，快干活”

    班爺自知理虧，一吸鼻涕該干嘛干嘛。

    “少爺少爺”阿楠又從外間跑了進來。

    班爺心里不痛快，頭也不抬：“沒做好呢別瞎催”

    “不是這事兒”他氣喘吁吁地伸手往外一指，“是是官差來了”

    于淳的眉頭蹙了起來。

    竟來得這么快

    ###

    茗香悠悠，茶葉在盞中緩緩舒展。

    “不知大人貴姓”于淳將茶壺放回桌面，面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來。

    “算不上大人，我就是個捕頭，叫我老曾就行”曾捕頭將盞中的茶水一飲而盡，隨意地抹了把嘴巴，“咱們敞開窗戶說亮話。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打著開酒樓的幌子來賑災，你倒是聰明?！?br/>
    于淳的眼神一閃，面色卻不變：“在下不懂捕頭的意思，于某只是個生意人。”

    “你甭跟我繞圈子，真正的商人到了這里只有想著法子斂財?shù)模瑥臎]有像你這樣趕著倒貼錢的。”曾捕頭驀地壓低了聲音，“人心都是肉長的。我?guī)У苄謧兊拇_趕走了好幾批賑災的人，但這都是上頭的意思。看著百姓們沒飯吃，我們心里也不好受?！?br/>
    于淳心里一緊，沒有接話。

    “你還是太年輕?！比说街心甑牟额^拍拍于淳的肩，“這些做商人的都是人精。我都能瞧出來，他們瞧不出來你擋了他們的財路，他們肯定要想著法子把你弄走。你不遮著掩著些，被他們知會到官府那里去，沒兩天就得被我們攆出去?！?br/>
    “官府究竟是為何要”

    “噓”曾捕頭焦急地示意他噤聲，自個兒將聲音壓得幾不可聞，“上頭的意思我們哪里知道荒災剛開始，我們就接到了命令，一不許城中賑災，二不許城內(nèi)人出城。我看吶，是這世道要亂”

    于淳還想探些消息出來，曾捕頭卻有了離開的意思。

    “你也別再多問，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br/>
    “你想救人，我也想救人，但你得知道，有一幫人偏偏不想讓我們救人，還是一幫有權有勢的人?！?br/>
    “我這次來，就是想知會你一聲。只有成為真正的生意人，才不會引起那幫人的注意。”

    于淳將這幾句話在心里品了又品，站起身來沖著那捕頭一拜：“多謝大人提點。”

    捕頭不在意地擺擺手，開了門下樓去。他的嘴里不停地念叨：“這世道要亂，世道要亂啊”

    酒樓外蹣跚地走過一條黃狗，哀鳴兩聲癱在了地上。饅頭見了于心不忍，暫時撇開客人跑出去將它抱了起來，摸摸它的頭心疼地嘆息道：“真可憐啊”

    那捕頭剛好從店門口跨出來，見狀搖搖頭嘆息道：“唉，這世道”言罷無奈地走了。

    “世道”饅頭不解其意，低頭望著懷里的狗，“你叫世道嗎”

    那狗茫然地看著他，嗚嗚叫喚了兩聲。

    陸小鹿將一切看在眼里，倚著柜臺嘆息了一聲。

    該拿你怎么辦才好這日了狗的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