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山端著大鋁鍋，和慕延川一路走到伙房。

    進屋卻看到慕延川那個冷面下屬，阿元，正和明月有說有笑地談?wù)撝裁础?br/>
    看到慕延川進來，阿元嚇得一激靈，原本靠在案板桌上，姿態(tài)悠閑自在，這猛一下立起來，屁股撞到桌案，頓時帶起一陣山響。

    “慕……慕總?！卑⒃奶摻械?。

    慕延川朝他看了看，臉上的表情淡淡的，走到小桌前坐下。

    阿元卻在心里慘嚎，完了，完了，這下完了，慕總生氣了。

    沖著跟隨自己多年的下屬生氣倒談不上，可慕延川心里吃味卻是真的。

    看著明月對他不假辭色，一本正經(jīng)的態(tài)度，本以為她是個不易親近的人，可不曾想，她卻和素不相識的阿元處得這么好，兩人居然在這狹窄閉塞的伙房里聊起來了。

    聊什么了？

    怎么一見他進來，一個像是老鼠見了貓似的躲避著他的視線，另一位，卻干脆給他一個背身，忙著盛菜端飯，把他晾在一邊。

    正暗自幽怨，一抹清癯瘦削的身影走了進來。

    “家山，慕總，讓你們久等了。對不起啊，開渡船的師傅有事來晚了，陪孩子們在河邊等了一會兒?！惫ｉL抹著頭上的汗，進屋先連聲道歉，他又朝外面望了望，喊道：“關(guān)山，快進來呀！”

    宋家山眼睛一亮，“關(guān)山也來了！”

    郭校長說：“他巡視線路，回來時遇上。我自作主張把他給拽來了?！?br/>
    門口緊跟著走進一個人。

    高大挺拔的身影，把伙房門堵住大半。

    正是關(guān)山。

    他沖著宋家山笑了笑，“村長，我來蹭飯了。”

    “快進來，快進來暖和暖和?！彼渭疑缴锨耙徊剑验T口杵著的關(guān)山拉進屋。

    關(guān)山看到坐在小桌旁邊的慕延川和立在他身后的阿元，主動伸手敬了個軍禮，介紹自己說：“你好，慕總，我是駐守高崗轉(zhuǎn)信臺的士官關(guān)山。”

    慕延川起身，握住關(guān)山的大手，打量著這位剛到的年輕軍人。

    他的身高足有一米八幾，膚色黝黑，五官猶如雕刻過一般，線條感分明，他的雙目炯炯有神，似有光華流轉(zhuǎn)，高挺的鼻梁，透出軍人獨有的堅毅。

    與時下那些扎耳洞畫眼線的偶像不同，他的帥，是從骨子里透出的真正的帥氣。

    沒想到偏僻的高崗還藏有如此內(nèi)蘊深厚的人物。

    慕延川的眼里閃過一道驚訝疑惑的光芒，“你好，我是慕延川?！?br/>
    關(guān)山笑了笑，松開手，請慕延川坐下，讓他不必客氣。

    關(guān)山又以同樣的方式和阿元打了聲招呼，待關(guān)山去灶臺前和明月說話，阿元主動和慕延川視線對上，令人默契地交換了個眼神，暗示對方，這個深山里的軍人不像外表看起來那么簡單平庸。

    “做什么好吃的了？”關(guān)山幫明月拿勺盛稀飯。

    明月朝小桌那邊的人瞄了一眼，低聲對關(guān)山說：“老三樣。早知道你來，我就做點好吃的了。”

    關(guān)山莞爾一笑，心中升起一道暖意。

    他一手端起一碗稀飯，“我?guī)湍恪！?br/>
    明月看到他的架勢就低叫起來，“喂，會燙手的，你一次端一碗不行啊。喂——”

    關(guān)山皮糙肉厚，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燙。再說了，這是明月做的飯，就算是熱滾油，他也敢下手。

    他嘿嘿笑著，把兩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放在小桌上。

    “慕總，馬上就好?！?br/>
    慕延川微笑頷首。

    郭校長走過去和明月說話，說了幾句，他背著身，咳了兩聲。

    明月正盛著菜，聽到聲，她立刻扔下炒勺，神情緊張地拍打著郭校長的脊背，一邊拍，一邊關(guān)切地詢問郭校長要不要緊。

    慕延川看到這一幕，眼睛瞬間像是被強光刺到，疼得他蹙起眉頭。

    偏偏宋家山也看到明月關(guān)心照顧郭校長的一幕，緊接著感慨說：“小明老師重情重義，一早認了木魚做干爹，你看他們，是不是比親生父女還要親！”

    慕延川的手指緊攥住褲縫，削薄的嘴唇緊緊抿著，沒有接腔。

    宋家山自顧自還在說著：“唉，木魚說起來也是個可憐人，為了這所學(xué)校，熬到老，還沒娶妻。不過，如今有了小明老師，他倒是跳過娶妻那一步，直接得了位孝順閨女，也挺好。”

    阿元實在看不下去慕延川糾結(jié)隱忍的黑臉，他主動上前，截住宋家山的話，說道：“叫他們來吃飯吧，太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br/>
    “好。好咧。木魚，小明老師，關(guān)山，快來，坐下吃飯?！彼渭疑教终泻簟?br/>
    不大一會兒，小方桌周圍就坐滿了。

    明月和關(guān)山坐在一起，他們小聲說著什么，不時對視一下，莞爾微笑。

    慕延川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直到宋家山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今天原本是想讓慕總品嘗一下高崗的‘燒刀子’，可惜你們還要走山道，只能留下遺憾了。下次，下次慕總再來，就在高崗住上一晚，到時候，咱們不醉不歸！”

    慕延川說了聲好。

    他端起粥碗，笑著環(huán)視一圈，說：“今天，認識了你們這些為了山區(qū)發(fā)展踏實干實事的人，實乃我慕某人的榮幸，對你們的事跡，我敬佩之至，就以粥代酒，咱們碰一碗！”

    明月蹙起眉頭，嘟噥說：“太燙，碰不了一碗?！?br/>
    郭校長嗔怪地盯了明月一眼，說：“誰讓你喝一碗了，喝一口還不會嗎？”

    大家轟然大笑。

    明月眨眨眼，跟著微笑，她舉起碗，和在座的每個人都碰了碰，最后輪到關(guān)山。

    “碰！”她淺笑吟吟，眼睛里閃過促狹的笑。

    關(guān)山目光暖暖，笑容里帶著柔情的暖。

    兩只瓷碗相遇，發(fā)出蹡的一聲脆響，兩人相視而笑，各自低頭喝了一大口粥。

    慕延川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低調(diào)互動的兩個年輕人，竟忘了喝粥。

    阿元在桌下扯了扯慕延川的褲腿，低聲提醒，“慕總，碰杯了?！?br/>
    慕延川這才回神，他的嘴邊逸出苦笑，低頭，喝了一口粥。

    入口除了粥米的清香，還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他用筷子翻攪了一下碗底，夾起一塊橙黃蜜色的紅薯，放進口中。

    嗯……

    要不是在座的人不算熟悉，他只怕已經(jīng)贊嘆出聲了。

    這要是在家，他肯定已經(jīng)把做飯的王媽叫出來發(fā)紅包了。

    真的，非常好吃。

    連著吃了兩塊紅薯，他的眼前忽然多了一碗紅白相間的粉條狀食物。

    他不怎么吃粉條。

    阿元這是怎么了，居然會忘了他的喜好。

    正詫異地尋思著，身側(cè)的阿元卻按捺不住性子，興致勃勃地向他強力推薦，“慕總，您嘗嘗，這可不是粉條，是粉蒸蘿卜絲?？粗鴺幼雍芷胀?，可是您吃一口，您吃一口試試，保證讓您眼前一亮！”阿元自己的眼睛就很亮，好像他不吃一口，就對不起他似的。

    慕延川遲疑了半秒，夾起一筷子蘿卜絲，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