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那毒藥顯然是事先調(diào)配好了的,皇后雖然吐血吐得厲害,但人竟是神志清楚,沒有半分要暈倒的樣子,被弘嘉抱在了懷里,剛剛還是一副惡毒模樣的皇后竟是變得可憐而又無辜,她抬著胳膊,顫巍巍的用食指指著弘歷,嘴巴里時斷時續(xù)地說,“弘……歷,我……已……命……不……久……矣,你……何……苦……害……我!”
這話仿若導火索,話音一落,弘嘉便放開了皇后,飛身向著弘歷撲來,嘴巴里喊著,“你竟敢害我額娘,我要殺了你。”
他如今才十一歲,縱然也跟著騎射師父學些騎馬射箭的功夫,但終究只是強身健體,與弘歷這幾年八極拳的穩(wěn)扎穩(wěn)打相比,那不過是個花拳繡腿罷了。他不過只有弘歷的肩膀高,撲在了弘歷的身上,便用拳頭招呼著弘歷的要害位置,看著倒是架勢嚇人。
吳開來被留在了外面,不知為何,此時卻是沒跟著人進來,屋子里倒是弘嘉的貼身太監(jiān)王權(quán)和劉武在,皇后怕是做樣子你,沖著兩個奴才慌忙喊著,“攔……攔著他。”這兩個奴才聽了,哪里敢不動彈,只是撲上來時,卻是撲在了弘歷身上。
弘嘉不過是個孩子,手頭上沒有多大力氣,弘歷想要看看他們還有什么戲,所以按捺著沒有制止他,可這兩個太監(jiān),如今都已經(jīng)十七八了,平日吃的不錯,長得倒是結(jié)實,若是要真碰上了,雖不至于傷到,但疼卻也會疼一疼的。
弘歷瞧準了兩人來的路線,正巧弘嘉一個拳頭沖著弘歷的腹部打來,弘歷便向后踉蹌了一下,拽著弘嘉退了一大步,恰恰好將弘嘉拽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兩個奴才收不及身形,當即便與弘嘉撞到一起,弘歷似是被嚇著一般,又向后退了一步,那三人便全趴在地上了。
這一切發(fā)生的卻是快得很,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倒是讓人沒個準備時間?;屎笠灰娺@種情況下,弘嘉竟還是吃了虧,當即便喊了句孽子,便氣得再也說不出話來,躺在床上直喘氣。
而胤禛此時才剛剛抬腳進屋,身后只是跟著蘇培盛,瞧見弘歷看他,胤禛卻沒做多余的表情,早已有人去請了太醫(yī),他只是先是上前看了皇后,皇后怕是委屈極了,打著血嗝沖著他道,“圣上,我……我真要走了!”
畢竟是多年的夫妻,皇后嘴邊掛血,臉色憔悴,看樣子便堅持不了許久,胤禛縱然鐵石心腸,對今日這場戲有諸多疑點,可也狠不下心說她什么,只是拍著她的手安慰道,“莫急,太醫(yī)馬上就到了?!?br/>
皇后似是并不相信太醫(yī)能救她,只是微微的搖搖頭,十分吃力地說,“咳……咳咳……我本就不行了,這毒藥怕是解不了了。圣上,我一點都害怕,我要去見弘暉了,我想了他好多年了。可您還記得他嗎?”
弘暉是皇后與胤禛的第一個孩子,在生前也是胤禛最寵愛的孩子,直到弘歷的出現(xiàn)。若是他還活著,此時已然是三十余歲的人了,依著他年少時的優(yōu)秀,不知會是怎樣個樣子。弘暉的死是夫妻兩人心頭上的痛,皇后在彌留之際提到了他,胤禛如何肯不傷感,“怎會不記得?他都去了二十多年了?!?br/>
皇后聽了哀苦的看著胤禛,求道,“他孤單了二十多年,我這個做額娘的,終是能去照顧他了,可圣上,弘嘉卻孤零零的了。我知道四阿哥恨我,”她的目光變得十分的慷慨與大度,穿過了床邊坐著的胤禛,與弘歷對視,然后接著面不改色地說道,“他以為當年他出征之時,紀成斌裝病不肯支援糧草是我所為,所以對我誤解頗深。那事兒是我爹爹辦錯了,他怨我,出手對付我,我不怪他,可圣上,弘嘉還小,我放心不下啊!”
其實這時候,夫妻兩個最后辭別,看起來無論如何也是出悲情戲,旁邊的人就算不摸個眼淚,也要沉下臉色才是??珊霘v此時卻如看笑話一般,皇后端的是厲害,分明是她自己喊出了一句弘歷害我,讓所有都聽見了,可弘嘉要出氣的時候,她還裝模作樣讓太監(jiān)攔住他,此時又是擺出一副我沒做過,清者自清的模樣,將已經(jīng)坐實的罪名一筆勾銷不說,還用弘嘉說嘴來影射他,真可謂心機深沉。
為何不放心弘嘉?不就是因為他嗎!皇后的意思無外乎是我自己被他毒死了,可我做事坦蕩,為人大度,雖是他錯了,可我不計較。但我的小兒子卻是危險了,皇上,你看要怎么處理四阿哥才好?
這里誰都不是傻子,皇后的意思明了,甚至弘歷還覺得她有些學著圣祖的仁孝皇后,想用死替弘嘉博個準話。只是,這可能嗎?
胤禛果然為難了,他用極為復雜的眼光看著皇后,如果說在弘歷出征北疆之前,他對皇后卻是極為敬重,但在那次之后,他看清了皇后的真面目,這事兒雖然似是發(fā)生在眼前,可所有人只是聽到了皇后的一句話,他們進來時,皇后已然這樣了。最重要的是,日日與他相伴的弘歷并沒有必要除掉皇后,這事兒顯然并不是眼見為實那么簡單。
所以,他回頭瞧了蘇培盛一眼,這邊主子們都在敘舊,可那邊蘇培盛已然領著兩個小公公,將剛剛皇后喝藥用的碗收了起來,與請?zhí)t(yī)的人一起,一塊送過去了。這時,胤禛才道,“我自是會讓人嚴查此事,給你個公平?!?br/>
這話模棱兩可,皇后如何滿意?只是她還未開口,弘嘉此時已然在地上爬了起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便是平日里再狡猾,這種場合卻是沒遇到過,皇額娘被毒的吐了血,皇阿瑪進門后,卻并未出言責罰四阿哥一句,便是對皇額娘也不過這樣一句安慰罷了,他忍不住喊道,“皇阿瑪,是四哥下的毒,皇阿瑪你要替皇額娘做主啊?!?br/>
這話仿若是戳到了皇后的痛點,她竟是無聲的流起了淚,沖著胤禛喊道,“圣上,圣上!”卻是只喊了兩句便沒了聲音,那股子凄涼勁兒,端的是讓人辛酸淚流。
弘歷看了出大戲,又對胤禛再也不似小時那般,一有事兒先是懷疑他而感到滿意。瞧著皇后也演得差不多了,這才收了心思,竟是這在關(guān)頭笑了起來。
他這笑聲實在不合時宜,不說弘嘉怒視著他,皇后被驚得忘了哭泣,便是胤禛也不贊同??珊霘v卻是不管,反而挑著一雙十分英挺的眉,沖著皇后道,“皇額娘卻是好演技,兒子竟是不知道,自己竟這般沒用,好容易給人下次毒,竟是選了個樣子貨,這血也吐了好多了,皇額娘這般羸弱的身子卻不耽誤說話呢?!?br/>
這的確是個疑點,下毒要不就潤物細無聲,讓你不知不覺中死去,要不就立時斃命,哪里有這般吐血卻活蹦亂跳的?;屎螽斎者x了這毒藥,自然是為了演出苦情戲給皇帝看,誰料卻被弘歷抓到了把柄,皇后倒是處亂不驚,哼道,“你……你這是盼我死嗎?”
卻是又將一頂大帽子扣了回來。弘嘉更是目露兇光,恨不得撕了他一般。弘歷卻并未當回事,接著道,“當時屋子里就母后,婢女和我三人,除我之外,都是母后的人,自是母后說什么是什么,您果然是女中豪杰,心狠手辣連自己也不放過,怕是因著您的病情已然無藥可治,才拿出命來放手一搏吧?!?br/>
弘嘉聽了立刻反駁道,“胡扯,皇額娘明明已然快好了,昨日都在外面溜達了許久?!?br/>
弘歷聽了哼道,“那不過是做樣子吧。皇額娘一直用王太醫(yī)診脈,前些日子大病,皇額娘不過是好容易熬過來罷了,身體已然沒有轉(zhuǎn)好的可能,平日里開得藥看似越來越輕,實際上怕是用的都是虎狼之藥,為的便是做成日漸好轉(zhuǎn)的假象,目的卻也簡單,不過是要扯我下水,替弘嘉讓道罷了?!?br/>
這話說得卻是誅心,何況,這等大事,誰又敢認下?皇后當即你你你的說不出話來,弘嘉也跳了腳,“你血口噴人!”
弘歷聽了嘖嘖嘖了幾聲,這才沖著弘嘉道,“六弟這些年卻是未長進,若是沒證據(jù),我何敢如此說?恰巧,我手上有份王太醫(yī)的醫(yī)案,將皇后的病情記錄的異常詳細,六弟要不要看看?”
六阿哥哪里會想到弘歷手中竟是有這些東西,他有些迷茫的回過了頭,去看皇后的表情。弘歷這才心里明白,怕是皇后害怕臟了六阿哥的手,壓根就沒告訴他吧,今日進門這出巧合,怕是也是讓奴才安排的。
只是,無論是否無辜,皇后卻是不能留了,弘歷接著拋下了一個大炸彈,沖著胤禛到,“阿瑪,至于今日下毒這事兒,不巧,除了屋中三人外,卻是有個人也瞧了個全場,此人說的話,想必皇阿瑪不會不相信?!?br/>
竟是有其他人看見?這下子皇后、胤禛和弘嘉三人臉上表情各不相一,皇后是有些心虛,皇帝是臉上有些如釋重負,弘嘉則是一片迷茫。這時候,胤禛方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