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他以前年少輕狂，性格驕縱，所以面對著無論什么事情做起來都異常艱難的顧沫，不免帶上幾分高人一等的輕蔑。

    可能就像是再好的朋友，有時候也會免不了想把對方掐死一樣。

    但是他其實很愛顧沫，他真的非常需要顧沫。

    “我知道你在說什么……在那以后我成長了很多?！彼聊艘粫?，接著說道?！拔页姓J(rèn)我以前是個任性自私不懂事的混蛋，喜歡一如既往地讓你為難……”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帶著溫柔地懷念：“我很感激你一直都陪伴著我，包容著我的錯誤。如果沒有你，我一定不會去尊重別人，也不會擁有這么多……我是真的很愛你，也非常地尊敬你?！?br/>
    “……真的嗎？”顧沫猶豫地說道。

    “你不相信我嗎？”程云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顧沫的臉色，“那你要我怎么證明呢，只要你說得出來。”

    “首先，我們分手吧?！鳖櫮椭^不敢看他的臉色，“給我點時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br/>
    “……”程云景就像是早已預(yù)料到一樣地笑了笑，“可以。”

    顧沫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像是完全沒想到似的。

    “但是你記得吧?！背淘凭坝朴频卣f道，“你之前還欠我一個要求?！?br/>
    顧沫頓時有了不好的預(yù)感。

    “我可以跟你分手，但是你不能留在這里，你得跟我回家?！?br/>
    “……”這跟不分手有什么區(qū)別？

    程云景像是看穿了顧沫所想的一樣：“你住在三樓臥室，我在二樓跟你隔開，我們一般不見面?！?br/>
    “這只是緩兵之計。”顧沫嘲諷地笑了，“你能有點不容易被揭穿的招嗎？”

    “這當(dāng)然不是緩兵之計。”程云景冷靜地反駁，“你要真是鐵了心地要跟我分手，我想攔也攔不住。”

    顧沫感覺頭又開始痛了起來：“行了你說什么是什么吧……我懶地跟你爭?！?br/>
    江涵一大早就被他們給弄醒了，睡眼朦朧地走了過來，一副很崩潰的樣子：“祖宗們，你們吵架能不能不要打擾別人休息，都快吵了五六年了還不膩啊我的天啊……”

    程云景聽著聽著就笑了：“你這說話方式聽上去越來越像你哥了啊。”

    顧沫也忍不住笑了，你還別說，真有點像。

    江涵立馬精神了起來，睡意全都消散了：“你們這么說話可就不對了啊……我跟我哥哥江羽可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br/>
    “我知道。”程云景調(diào)侃著，“據(jù)說是因為你哥不小心把你的研究資料弄壞了，你一氣之下就從家里搬出來并發(fā)誓再也不理你哥哥了?！?br/>
    “他是故意的！”江涵氣憤地差點沒跳起來，“我跟你說，他絕對是故意的……”當(dāng)時江羽就當(dāng)著他的面，笑嘻嘻地把墨水往上面灑。

    程云景笑得都快上不來氣了，靠著一邊的墻，一副很難受的樣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不過他挺后悔的，想讓你回家住?！?br/>
    “我不回去?！苯瓪獾弥毕膈邏?，不過還好忍住了，他可不想破壞他高冷的形象，“我要跟他保持距離，免得他破壞我其它的資料?！?br/>
    “我特別能理解這種心情?！鳖櫮e起手，“我旁邊這個人，他有一天把可樂灑到了我書上了，我差點撕了他?！?br/>
    “對?！背淘凭把a(bǔ)充道，“我差點沒活過那天?！弊詈蟛坏貌毁I了一本新的賠給她。

    “所以你們能理解了？”

    顧沫拼命點頭：“能理解?！?br/>
    程云景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完全不理解。

    江涵看著他們兩個完全不同的動作：“……你們兩個人之前怎么在一起的，有共同語言嗎？”

    “兩個人在一起，又不是靠著共同語言才能過日子?！背淘凭熬璧乜粗?，“我們完全是良性互補(bǔ)。”

    “是是是?！苯矐械梅瘩g他，轉(zhuǎn)身看向了顧沫，“對了，我爸他可是一直都很想念你呢，你要是有時間的話，去陪他老人家下下棋聊聊天什么的?！?br/>
    顧沫迷茫地看著他：“……你父親是？”

    江涵訝異地瞪大了眼睛：“不會吧……你連這些都想不起來了？”

    “你是說，顧沫的老師？”程云景似乎有那么一點印象，“他老人家現(xiàn)在還好嗎？”

    “身體還硬朗著呢……就是，非常思念故人?！苯瓏@息著，語氣沉重地說道。

    顧沫像是不懂他在說什么一樣。

    程云景截住了他的話：“有時間我們會去拜訪的，我要先帶顧沫回去了?！?br/>
    江涵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里暗暗思索著，顧沫，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嗎，這是你想要的嗎。

    不，怎么可能是這樣。

    他還記得第一次在父親的教室里見到顧沫時的場景，她個子不高，是班級里最小的學(xué)生，跟他們這些大學(xué)生一起上課。

    她的臉上洋溢著的，是沒人能奪走的，光彩奪目的自信，她是眾多人心中無可超越的存在，是十五歲上大學(xué)的天才。

    是什么讓她開始變得不再耀眼的呢。

    江涵想起了那個下午，顧沫坐在他面前，用手撐著膝蓋低垂著頭，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眼淚。

    她靜靜地聽著對病情的描述，抬起頭勉強(qiáng)地沖他微笑，輕輕地，用幾乎聽不見的語氣：“我不治了……可以嗎？”

    “為什么？”他詫異著，不明白她為什么要放棄生命。

    顧沫苦澀地笑著，眼淚不自覺就流了下來：“因為就算治好了，也會留下后遺癥……下半輩子也不可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對不起我真的想放棄了……對不起?！?br/>
    求生意志完全消失。

    在這場與死亡的搏斗中，她無可避免地選擇了投降。

    江涵從記憶中回過神來，放下了手里的水杯，深深地嘆了口氣。

    顧沫回到了家里，把自己的東西都搬到了樓上去，程云景看見了之后，什么也沒說。

    顧沫緊緊地關(guān)上門，靠在床頭抱著橘黃色的抱枕，低著頭翻閱著阿晴發(fā)過來的資料，頭部隱隱作痛。

    資料顯示，程云景并沒有動用自己的任何財產(chǎn)，但比較糟糕的是，他幾乎知道自己所有的銀行卡密碼和保險箱所在地。

    顧沫揉了揉發(fā)痛的頭部，感覺到自己好像徹底懵住了，顧沁不是跟程云景關(guān)系不好嗎，怎么會讓他知道這么多事啊。

    難不成自己一直都猜錯了，他們其實是兩情相悅？

    顧沫被自己的想法給嚇住了，不禁晃了晃腦袋，打消了自己的念頭。

    此刻她不得不承認(rèn)的是，她對程云景有種難以割舍的依賴，這種依賴已經(jīng)進(jìn)入了她生活中的各個環(huán)節(jié)。

    她翻出阿晴的電話號碼，開始給阿晴打電話，響鈴沒多久就被接通了，阿晴那邊居然意外地吵鬧。

    “不好意思……我剛才跟朋友在一起看電視，您有什么事嗎？”阿晴好像走出了房間，電話里逐漸安靜了下來。

    “我就是想問一下?！鳖櫮遄昧艘幌抡f道，“公司里前段時間沒發(fā)生什么事吧？”

    “嗯……我們公司最近好像被人針對了?！卑⑶鐗旱土寺曇粽f道，“你知道那個國際巨星埃里克和慕容家大小姐準(zhǔn)備訂婚了嗎？”

    “……你繼續(xù)說?！?br/>
    “他們現(xiàn)在風(fēng)頭正盛，對我們造成了不小的沖擊?！?br/>
    “你現(xiàn)在跟什么人在一起呢？”顧沫聽著那邊傳來的，像是刀剁在砧板上的咣咣聲，不禁疑惑道，“這怎么聽著像是在剁排骨呢？”

    阿晴聽著聽著就樂了：“你猜對了，我們這正準(zhǔn)備做排骨湯呢。”

    “我怎么有點迷茫呢。”顧沫徹底蒙圈了，“現(xiàn)在小姑娘的愛好都這么獨特嗎？”

    “哈哈哈……怎么會呢，我現(xiàn)在在跟柳姨在一起啦?！卑⑶缃忉尩?，“就是您以前的房東?！?br/>
    “……”

    那邊的阿晴接著說道：“我們正準(zhǔn)備一邊吃美食一邊看恐怖電影……你要是現(xiàn)在趕過來的話，正好可以跟我們一起?！?br/>
    “……好吧。”

    “嗯嗯等下我把地址發(fā)給你?！?br/>
    顧沫換了套衣服，白色紗料的上衣配上漂亮的小裙子，在門口套上黑色的小皮靴正準(zhǔn)備出門，突然看見了程云景走了過來。

    她嚇得身體頓時僵住了。

    沒想到程云景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從她旁邊走了過去，也沒開口跟她搭話。

    顧沫愣了一會兒，像是沒想到他居然這么冷淡一樣，之后就搖了搖頭，不愿再想這些，打開門走了出去。

    等到顧沫開著車來到莫雨晴發(fā)給她的地址的時候，下了車以后看著非常老舊的居民樓，已經(jīng)生銹的大門和簡陋的水泥墻，感覺自己的三觀都崩塌了。

    她之前在這里住過嗎，老天爺在跟她開什么玩笑。

    那種從靈魂中溢出的熟悉感讓她無法去質(zhì)疑這一切，她不得不想到，可能顧沁真的在這里住過。

    她循著自己的記憶往樓上走去，那種熟悉的，宛如平行世界的感覺，涌入了她的大腦里，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來到了阿晴告訴她的那扇門前，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敲了敲門，隨著里面人的應(yīng)答聲門被打開了，她卻在這個時候忍不住想要落荒而逃。

    她腿是軟的，手是抖的，連呼吸都開始不穩(wěn)了起來。

    她顫抖地，但是固執(zhí)地往門里看去，那里面不是幻覺，也不是地獄，而是她曾經(jīng)真實存在過的生活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