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稟陛下，本朝無此先例。”方卷壓抑下心中的怒火，咬著牙說道。

    “那此例寡人就為阿卷你而開?！饼埦齑浇抢湫σ莩觯Z氣卻是極其的溫柔，稍微提高聲音道：“來人，將此口諭宣召后宮諸人。”

    內(nèi)侍正要應(yīng)命，方卷霍地站起身來，冷喝一聲道：“且慢。”

    龍眷不想給他任何解釋的機(jī)會，瞪了那跪在地上猶豫不定的內(nèi)侍一眼，厲聲喝道：“大膽！你要違抗寡人的旨意么？”

    內(nèi)侍臉色慘白如死，忙不迭地應(yīng)聲道：“奴才不敢！奴才領(lǐng)命！”匆匆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快步走出了御書房，冷汗涔涔的頭上也顧不上擦拭，就急趕慢趕地往后宮宣旨而去。

    本以為陛下與方公子只是慪氣，不料如今看來陛下竟是不知對方公子是愛，還是恨？可如今朝堂上權(quán)勢錯綜復(fù)雜，這樣天大的歡喜，并不是人人能承受得住。方公子身后縱然有戶部尚書在支持，但這樣將其置于群敵環(huán)視之地真的妥當(dāng)么？

    方卷三步兩步地竄到御案旁，將玉麒麟鎮(zhèn)紙重重地壓回案上，對她怒目而視，低語道：“你會后悔的。”

    “不會?！彼龍?jiān)定地，壓低聲音說道：“如果我是你方家安排的傀儡，金家和韓家都會制衡于你們！如果我是金家或者是韓家的傀儡，你若要利用我，你也必須拿出誠意，不然你我也只能兩敗俱傷。你想要我依賴你對這皇宮與朝局的知根知底；你又何曾不是想要借助我如今眾人維持著的皇權(quán)？你休想利用手段把我當(dāng)無知稚子般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龍眷冷漠而輕蔑地笑起，那一雙深棕色的眼瞳里忽然變得有一絲的莫測。

    方卷定定地看住她，似是再一次重新認(rèn)識了這個陌生的女子。

    她不是龍眷，卻有著不亞于龍眷的籌謀心算。

    她聲稱自己也不知道是誰家的棋子，卻又不愿意當(dāng)這一枚遭人利用的棋子，可是真的？

    他忽然轉(zhuǎn)變了語氣，居高臨下地附近她臉頰，細(xì)聲道：“吳太醫(yī)說，你御書房與寢宮的郁蘭薰香里被人混了藥物?！?br/>
    “藥物？”她挑了挑眉角，重復(fù)道。

    “是一種使人逐漸喪失記憶的配方？”他微微而笑，眼眸里如冰針般刺著她。

    龍眷蹙起眉頭，微一躑躅，她醒來后早已沒有了記憶，這種藥方對她而言又有何意義？

    “若是早已經(jīng)人用迷魂術(shù)致使喪失記憶的人，卻會有忽然恢復(fù)記憶的可能，但若長期浸淫在這種特殊配方的熏香中，就可能會永久的失去記憶，不能再想起以前的事來?！彼恼Z速極快，卻是字字清晰，英俊而冰冷的臉上有一種近似嘲弄的神情，“我今日來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你如今卻將我如敵人般往外推出去……”

    他凝固了唇角的一抹淺笑，似冰封下的春風(fēng)讓人覺得絕望般的心涼。

    “可你又有什么是能讓我信任的呢？”龍眷咬了咬下唇，抬眼看住近在咫尺俊秀的臉龐，她微笑著反問：“你雖不曾以死亡脅迫于我，但你心里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不知這目的是為何？”

    暗紫色的龍袍襯顯得她玉白膚色，如畫眉目更加的顏色端麗，神情雍容，但那一雙晶亮的眼眸里，閃爍出的光華卻如出鞘之劍般的清澄而銳利。往日這一副如花容顏的眸光里閃現(xiàn)的多是癡迷或是恨怒，而這一刻她的靈魂卻是如此的冷靜平和，似不曾因眼前的人而泛起一絲的波動。

    “我也從未以傷害的手段威脅你協(xié)助于我？”他瞇眼瞧住她，以輕之又輕的聲音低哼道。

    “我不畏死亡，只是不想成為別人手中玩弄的傀儡？”她眼睛一瞬不眨地盯住他，低語道。在心中加了一句，以及欲知我是誰？

    “若有人傷害你，是否會引起那些人的行動？”他肅冷著臉，忽然附近在她的耳邊道。

    “我要知曉你的秘密，你非得要離開皇宮的秘密！”她也趁機(jī)追問道。

    兩人皆是彼此頓了一頓，她接下他的話道：“知道是誰在注意著我，便可順藤摸瓜？”

    “我是為了一個女子?！彼坏鼗氐?。

    “很好的借口?！彼蚱鹆藱逊鄞浇牵鞒喝缢竦难劾飺溟W撲閃地泛出一抹笑意。

    “為何不可？”他淡定地反問，眸中沒帶一絲的情緒。

    “為了一個女子放棄榮華富貴，放棄性命自由，你這么冷漠的一個人會如此深情？你能在這皇宮里生存這么久，又騙得龍眷對你青眼相看，可見心思并不單純，竟是為了這么一個稚氣可笑的理由，不惜飛蛾撲火，孤注一擲？”龍眷眼里泛起冷笑，話語軟綿綿地帶出一絲輕嘲：“你如此逃出宮去，方家會被攻殲，無論你逃到哪里都會被緝文海捕，你與那個女子從此能過上幸福舒心的日子？她走后，她的家人又會承受著怎樣的災(zāi)難？你們都不管不顧，但求火燒眉毛只顧眼前的一晌貪歡？”

    “我入宮后不久，她便已經(jīng)香消玉殞了?！狈骄硎种赣舶庾↓堃蔚囊伪?，語氣極淡極淡地說出這一句話來。

    龍眷瞧住他那一臉的冷漠，忽然覺得他眼中閃過了一絲脆弱，只是那么恍惚的一瞬間，仿佛霧里看花，并不分明。

    “我答應(yīng)過她要出宮去，便一定要辦到！”他低語道，萬年冰山般的臉上起了一絲絲的情緒，“這是我答應(yīng)過她的誓言，不管她是生，是死，都不能隨了時間而流失。何為誓言？就是這般的至死不渝……對么？”

    龍眷的心中似有一瞬被柔軟擊中，看向他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同情與敬意。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拉住他的手臂坐下后，從袖中抽出絹帕仔細(xì)拭去了他右邊手掌上的血跡，細(xì)聲說道：“可能從熏香上追查到它的源頭？”

    方卷微微搖頭，低語道：“這條線索很容易就會被人掐斷，我已讓吳太醫(yī)另配了一些郁蘭香。我覺得還是靜觀其變?yōu)樯?，若陛下?zhí)意要從此追溯，我亦可以勉力而為之?！?br/>
    龍眷凝神了片刻此時靜觀其變確是上策，頷首后說道：“莫懷珠知曉那個晏先生的下落，他一直想要邀約龍眷見面，不知是要商談何事？阿卷，你覺得寡人該去見他一見么？”

    “阿析？”他忽然微掀了唇角，問道，“你果真叫阿析么？是哪一個‘析’？”

    龍眷淡淡一笑，說道：“剝析的析?！?br/>
    方卷稍微一頓，轉(zhuǎn)眸睨住她，說道：“這個晏先生神秘莫測，若你要去見他不妨帶上我？”

    龍眷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壞笑地揶揄道：“阿卷，晏先生是否龍眷在宮外的風(fēng)流債？”

    方卷斂眉，右手一縮，有些嫌惡地看著她，肅然道：“據(jù)我所觀察，這個晏先生并非你想象中的那樣簡單。

    “那阿卷你可是看到了什么？”她眼睛一眨，目光粼粼如水波微瀲。

    方卷沉默了一瞬，說道：“龍眷的密匣里收藏了許多關(guān)于顧析其人的案卷，而這些案卷的來源興許與這個晏先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br/>
    “那些案卷，你都已瞧過了？”龍眷微蹙了蹙眉梢，疑問道。

    “沒有?！狈骄矸裾J(rèn)，“我只是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這個密匣，好奇地翻看了一下，并沒有足夠的時間細(xì)瞧。”

    “這些案卷中所記載的事，皆與顧析致使如今九州四國動蕩不安的局勢有關(guān)。阿卷，你能相信一個人可以操控這天下的棋局么？”她冷冷一笑，眉頭皺褶間凝起了一絲的疑惑。

    “這些案卷，你已看過？”方卷微微急促地問。

    龍眷頷首道：“我讓莫懷珠呈上來的，有何問題？”

    “不知你瞧的是否密匣中的那一份？”方卷的眼神凝重了一分，急切地低語道：“密匣中的案卷每一頁上都沾染了毒藥，解藥只有真正的龍眷才有?！?br/>
    龍眷倏然心驚，莫懷珠是認(rèn)定她是龍眷，手上有解藥？還是特意以此來試探于她？這等重要的案卷，她不相信龍眷會讓人另存一份。那么，她所翻閱的那些案卷自然是從密匣中取出來的，莫懷珠竟然知曉密匣的存在？

    “龍眷有這么信任莫懷珠么？”她輕語低喃道，連密匣的存在都讓他知曉？所謂：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一國之君豈可如此不設(shè)防備？手腕上驟然一暖，她回神，且見方卷的手指搭落在她的脈搏上，神色微斂，眼角的余光里隱約似閃出一絲關(guān)懷。

    龍眷對上他疑惑抬起的黑眸，凝眉問道，“如何？”她是用絹布纏了手拿的案卷，用長釵翻的書頁。許是早已養(yǎng)成的習(xí)慣，對于不確定的人和事，她都抱有懷疑與謹(jǐn)慎的心思。

    “不曾發(fā)覺中毒的跡象?！狈骄磔p舒了口氣，淡漠回道。

    “興許看的并不是密匣里的那一份?！彼草p呼了口氣，淡淡地接口。

    方卷黑眉微挑，唇角忽現(xiàn)了一抹謎樣的微笑。他此刻心里想的與她方才想的一樣，龍眷身為一國之君，怎可讓這樣的案卷另拓一份放在別人的手里。甚至連密匣的所在也不該是莫懷珠可以知曉的，否則，這個密匣就沒有了它存在的必要。以龍眷的身份與處境，無論如何也不該向莫懷珠如此的信任和推心置腹，君主注定是孤獨(dú)之人，不然如何能自稱為孤家寡人呢？

    那么，龍眷在這些案卷上皆淬了毒藥，是為了以防萬一，她所要防備的人會是誰呢？

    顯而易見，她防的人是顧析。這些案卷安置在豫國君主的寢室中，密匣里，還需淬上了秘制的毒藥，這樣的謹(jǐn)而慎之，難道那人竟有穿墻過壁，偷天換日之能？

    對于這個傳聞中甚是神通廣大的人，他也想見上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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