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日,等散了朝,王子騰過府和賈母談了半天,又去見了王氏。
王夫人等兄長走后，手捏著那張賈政寫的休書，恨不得撕碎了它,可是她最后還是把它鋪在炕桌上，用手指一下一下慢慢碾平。
臨走前，她要看看她的寶玉……
賈璉是在拿到了雍親王府送來的信后，才知道王夫人只是與賈政分府別居,暫且住在她在京郊的陪嫁莊子上。
賈赦對他發(fā)泄道：“這是什么世道?。繅娜嗽趺淳团牟凰滥?！”
差點(diǎn)忍不住譏笑，壞人？王氏是壞人,他賈赦就不是了？
賈璉暗自搖頭，說道：“老爺,既然老太太敢這樣決定，想必是和珍大哥通了氣。何況，王子騰還親自來了呢?！?br/>
賈赦對著兒子嘟嘟囔囔了半天，還是想找賈母問問為什么，昨天賈政不都是寫了休書了嗎？
賈璉阻止了他：“老爺，你能說服老太太？”
不能。心里泄勁，賈赦氣呼呼地“噗通”坐下?！袄咸媸翘牧?！心都偏到南山上去了！王氏犯了那么大的錯(cuò)，怎么可以只讓她分府別居……如此，她這還不是咱們府上名義上的二太太嗎？”
賈璉幽幽道：“這都是因?yàn)橥跫摇Ｂ犝f，王家的那位又要升官了……”
“你是說王子騰？”賈赦數(shù)了數(shù)，王家就這么一個(gè)出息人物?？伤?jǐn)?shù)了數(shù)自家，除了一個(gè)曾經(jīng)中過進(jìn)士現(xiàn)在又出家了的賈敬，居然沒一個(gè)能拿得出手的人物。至于說，他的好二弟？哈哈，他多少年了官位都沒動一下，還是當(dāng)初皇上賜予的那個(gè)從五品的工部主事。
賈赦不由搖頭嘆息，“璉兒，真是可惜?，F(xiàn)在若是去金陵，即使有人給你作保，時(shí)間也來不及了?！彼傅氖青l(xiāng)試的事。
“老爺，你對我可真有信心？”賈璉嘴角搭上一抹笑意。
賈赦捻著胡須，他就知道他兒子是極聰明的，只要稍微一用心學(xué)，若是有一天考個(gè)狀元回來，他也不會太驚愕。
以為賈璉自己信心不足，他忽然難得的想安慰兒子，遂道：“你小三元都考了，估摸著考上舉人是沒問題的。本朝還從沒聽說過小三元的沒考上舉人?？上а剑上а?！唉！”說到最后，他反而唉聲嘆氣，老太太和二房就是看不得他們大房好過。
“老爺，誰說我不去考了？”賈璉唇角勾起，心想這賈赦也不似后人說的對子女全無親情。
他帶絲笑意對賈赦緩緩解釋道：“我就在本地的順天府應(yīng)考，老爺不必?fù)?dān)心，手續(xù)都辦妥了?！?br/>
“什么？”賈赦愣了。“真的？”
賈璉點(diǎn)點(diǎn)頭。
“你找的誰的門路？可是北靜王？”賈赦一臉興奮，又有些擔(dān)憂：“這等小事麻煩他家，老太太知道了非得……咦，也不能啊。你和北靜王也不曾說過話?。俊?br/>
嗤笑了一聲，賈璉悠悠說道：“北靜王只是個(gè)閑置的外姓王爺，不知礙了上面多少眼呢。辦理我的考籍雖然事情不算大，也弄不好惹眼，也是一宗不大不小的麻煩。除了咱府的老太太，就是老爺你去求，他家也未必能應(yīng)呢。這事老爺就別管了，是另有其人?！辟F人就是雍親王，可賈璉沒打算告訴賈赦。
兒子的話連貶帶損的，賈赦聽了赧然，這小子說話越來越毒了。
從前不見賈璉在他面前這樣大膽，有事沒事還諷刺挖苦他。真不知道誰是老子，誰是兒子了……
賈璉從賈赦那里出來，本想會自己居住的書房小院，可不知怎么的他腿拐向王熙鳳的院子。
“二爺怎么來了？”王熙鳳諷刺道，雖然她最近心里挺高興，可一想到自己月子也做完了，賈璉也不搬回來。
“我只是來看看大哥兒?！辟Z璉坐到她炕邊上，伸出手指逗弄了半晌小娃娃。他兩三輩子，算起來，這是“他”第一個(gè)兒子。倒也蠻有趣味的。指頭戳著手下的軟軟的小臉蛋，一戳一個(gè)坑，賈璉竟舍不得撤掉手指。
“大哥兒的臉都被二爺戳紅了！”王熙鳳最后實(shí)在看不過眼，抱過去那個(gè)傻娃娃，讓平兒叫奶媽來喂奶。
賈璉坐在炕上，一只胳膊搭在小桌上，想起件事情，喚了一個(gè)小丫鬟過來，王熙鳳斜眼瞅著，小丫鬟眼睛清亮，可看到奶的表情，又膽戰(zhàn)心驚的低聲：“二爺？”
“你去院子外，叫興兒進(jìn)來?！辟Z璉說完，小丫鬟失落地退出房間，去喚二爺?shù)馁N身小廝了。
“嗤！”王熙鳳瞅著那窈窕的背影冷笑，又暗暗扶了扶自己略圓潤的腰身，不由微微擔(dān)憂是不是二爺嫌棄自己胖了才……
賈璉喝了兩口茶后，興兒得了吩咐進(jìn)來?！岸?，奶安！”
“你家主子喚你呢？”王熙鳳轉(zhuǎn)頭看向賈璉，問：“何事把他喚到這里來？”她院子里都是丫鬟和婆子。
“正是要你別走，有東西給你看?！辟Z璉撂下茶盞，望向興兒。
興兒苦著臉，從袖子里掏出一疊紙單。
王熙鳳狐疑：“這是什么？”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辟Z璉動也沒動，只道是給她的。
平兒進(jìn)屋，王熙鳳就喚她接過，賈璉揮手讓興兒退下。
“奶奶——”平兒也跟主子識了幾個(gè)字，簡單的單據(jù)還是能看懂的，這五六十張張明明是——
王熙鳳看平兒神色，直覺不是好事，她搶過紙單一看，竟然是利子錢的收條。
“這……這不是……”
“你是想問，這不是在你箱子里的嗎？”
賈璉臉上浮著淡笑。
可王熙鳳心里卻一陣發(fā)冷。
“我，我……”她張口想解釋些什么，可賈璉沒給她這個(gè)機(jī)會，說道：“按大清律，放三分利以上的，可都要判刑的。銀錢數(shù)額巨大的，更是抄家滅族之禍?？窟@個(gè)得銀子，可不是正經(jīng)路數(shù)。”
高利貸向來每一分都沾滿了鮮血！
賈璉撿起茶又喝了幾口，直到只剩下茶葉，他看向平兒，“添滿！”
平兒趕忙過來倒水，然后躲到奶身邊，用手指小心地捅了捅王熙鳳。
王熙鳳鎮(zhèn)定了一下：“二爺這是什么意思？”難道也想休了她？不，不能。
她想到了王夫人，又想到了自己也是王家的女兒，還想到了親大伯王子騰，心里總算有了些底氣。
賈璉也沒說什么，只是瞅著王熙鳳笑了笑，伸出一根指頭尖，指了指她手上的那些紙張——“騰”！火苗竄出，紙張自燃……
……
感受到手心的熱度，王熙鳳大聲“啊”了一聲，急忙甩脫它們。
“奶奶，這、這怎么、就著火啦？”平兒磕磕巴巴的說完，急忙也拿腳去踩，還要張嘴喊人過來。
“平兒別喊！”王熙鳳深吸一口氣，眼睛深深的看向賈璉。
賈璉表情淡然，回望她。
“二爺，上次我就想問你了。我生產(chǎn)時(shí)那日看見你手上發(fā)了一團(tuán)光……”
“你愿意跟我信‘法神’嗎？”賈璉眼眸動了動，笑吟吟的說道：“說不準(zhǔn)你也可以做到?！?br/>
聞言王熙鳳怔了下，“二爺這是修煉有成了？”她大驚。之前她也只是以為賈璉是在胡鬧，不過是求子成功，聽人說二爺要信那個(gè)什么光明法神，王熙鳳，甚至她敢說，賈府上上下下的主子都不以為然。
賈璉挑眉道：“不過是個(gè)小把戲。你若是想學(xué)也可把書給你一本，修習(xí)成功與否我卻不敢保證?！边@書他是不怕別人學(xué)的，身體或靈魂里沒有魔力，豈能學(xué)成？！
王熙鳳心底卻是對此好奇，可她也不是真沒敲過賈璉的那兩本書，晦澀難懂不說，還得靠著對照，學(xué)習(xí)另外一種語言文字，才能看懂另一本“神書”。
她搖了搖頭，心道：馬道婆還有神通呢，該老還不是得老，還得靠這個(gè)賺錢用來吃喝。賈璉的語氣這么輕松不在意，定然不是真的修仙真本……王熙鳳可不怎么信這個(gè)。
她最在意的剛剛燒掉的那些紙！
眼睛盯在地上，那些借據(jù)收條都被燒成了一堆灰灰……王熙鳳心痛，氣憤不已地看著賈璉。
賈璉卻對她冷笑：“你真想和你的好姑媽去郊外的莊子里作伴？讓大哥兒離開親娘？”
王熙鳳：“這是什么話！”
“利子錢的單據(jù)都燒沒了，你也甭打算讓旺兒家的去替你再忙活找補(bǔ)回來了，他們一家子都讓我給賣了。借錢的莊戶，我已經(jīng)另叫隆兒免了他們的欠債?！?br/>
“賣了？那本錢呢——”王熙鳳急了，旺兒一家沒了不要緊，可錢呢？總共本錢都好幾千兩呢。想到這里，她幾乎紅了眼眶。
“都免了?！辟Z璉絲毫不見心痛，語氣輕描淡寫。
“什么？”王熙鳳不敢置信，幾乎想找賈璉拼命，可看他表情竟是十分冷酷，不由怒道：“我這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府里……原以為你們賈家怎么富貴呢，怎想到管家時(shí)才發(fā)現(xiàn)，這府里內(nèi)囊已盡，竟是個(gè)快要精窮的破落戶了！”
賈璉玩味地看著她，然后諷道：“你這是鉆到錢眼里了。放利子得的這點(diǎn)兒錢算個(gè)什么？”
“呸！璉二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是誰總是在我面前哭窮，是誰讓我勻些銀子給他使……你就像沒沾過這些似的，跟我這兒還清高起來了。”王熙鳳圓目怒張，拍了下桌子，從前她這樣說，二爺哪里敢跟她還嘴。
一時(shí)，她心里委屈又憤怒。
“原來我竟是欠你的錢。”賈璉笑了，突然站起身，居高臨下的望著她：“利子錢你好自為之！放利這事我全給你抹平了，二房那里就是你的前車之鑒——如若你還是這般，別怪我給大哥兒換個(gè)娘！”說罷，他從左袖內(nèi)掏出十張銀票，撂在炕桌上。
聽了賈璉一通狂轟亂炸，王熙鳳頓時(shí)要發(fā)怒，手都要推倒桌邊的茶盞碗碟了，但怨她眼睛太尖銳，賈璉擱放在桌子上的那疊銀票，最頂上的那張面值，居然好像是一千兩！
一千兩？
王熙鳳的呼吸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