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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楚帝下了旨，命御皇子派人出使西羅，又派少王雅風(fēng)帶人前往南邊。
看似簡單的一道圣旨，卻令朝中震驚，底下暗潮洶涌，有人喜，有人怒。
皇帝不偏不倚地，分明是在考驗兩個皇子，而少王雅風(fēng)頭一次同御皇子“背道而馳”，這一舉動，在極善于查看風(fēng)向的朝臣中引發(fā)了一場微妙的地震，群臣似乎知道，或許一場風(fēng)雨將蓄勢待發(fā)，而他們，要選擇好立足的隊列。
“或許皇帝心中早就有數(shù)，我不過是說中了他心中所想罷了?！毙毙钡乜吭趯㈦x背上，望著手中的那杯酒，秉嫻輕聲說道。
公子離怔怔道：“皇帝當真是這么想的。同你所想，不謀而合？”
“他的態(tài)度，仿佛是在看戲，又似乎已經(jīng)知道了一切，卻并不在意。”秉嫻沉思著，“我感覺他對雅風(fēng)，并不十分排斥。”
公子離一驚，道：“你的意思……會不會是皇帝想讓少王如此……有個、能同御皇子爭的人？”
“不知道，”沉默片刻，秉嫻搖頭道：“我也不能做得太明顯，……皇帝很精明，出乎我的意料，我現(xiàn)在才明白我爹爹當初為何會那么敬畏他。”
公子離道：“你可要步步留心，尤其皇帝對你也留了意?！?br/>
秉嫻微笑說道：“與虎謀皮，自然是不能大意的，放心……我既然決定如此，便會扛下來?！睂⒈械木蒲鲱^喝下，又道，“昨日皇帝旁敲側(cè)擊地問我，他分明早知雅風(fēng)要跟君無忌爭了，但他的態(tài)度……讓人琢磨不定，我不知道這對雅風(fēng)來講，是好事壞事?！?br/>
公子離道：“你擔心少王？”
秉嫻的眼神有些惘然，而后說道：“我只是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鳖D了頓，又道，“希望他不會后悔?！?br/>
公子離說道：“你是想到自己，以己度他？”
秉嫻的笑意微微一僵：“我跟他不同，我……是沒得選擇?！?br/>
公子離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量，有時候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身在的處境，只有自己才最清楚，因此對少王來說，或許……他也已經(jīng)沒得選擇了?！?br/>
秉嫻皺了皺眉：“當初我離開他，就是不想連累……”有些煩躁，“若真的避免不了……算了，不說這個?！?br/>
公子離道：“說到他，你就亂了?！?br/>
“是么，”秉嫻自嘲般一笑，而后道：“看皇帝的意思，好似是想要坐山觀虎斗了，尤其是今日這道旨意一下，……恐怕有人要慌了?！?br/>
公子離微微一笑，轉(zhuǎn)頭看她：“是啊，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哈……哈哈……”秉嫻大笑，倒在公子離身上，道，“讓他們跳罷，都跳起來，這樣才有趣。”
皇宮，坤寧宮內(nèi)，皇后大怒：“什么？……去！傳承俊王進宮！”太監(jiān)匆忙出宮去請人。
皇后余怒未消，皺眉沉吟片刻，又問道：“長公主如今在宮內(nèi)么？”旁邊的宮女道：“回娘娘，在?！被屎蟮溃骸敖兴齺?！”
不到一刻鐘功夫，愛芝公主姍姍而來，人剛進殿，便笑道：“皇嫂，這是怎么了？有人惹你生氣了么？”
皇后一揮手，旁邊伺候的眾人退下，皇后道：“愛芝，你可聽說今早上皇上的旨意了？”
愛芝公主道：“我醒得晚，還沒聽到信兒呢，怎么，發(fā)生何事了？”
皇后道：“皇上分派了無忌跟雅風(fēng)，一個處理西羅之事，一個處理南邊之事?！?br/>
愛芝公主正抬手取茶，聞言一怔，挑眉道：“皇兄如此安排？”
皇后道：“你對此有何看法？”
愛芝公主沉吟道：“這一次他們兩兄弟倒是起了岔子，平常里不是一條心的么？按理說皇兄不會……難道……”
皇后看著她，淡淡地哼了聲，道：“你也猜出皇上是有心要試探他們兩個？”
愛芝公主轉(zhuǎn)頭：“皇嫂，我覺得這件事情……或許有誤會也說不定，雅風(fēng)一向?qū)o忌都是言聽計從的，這次怎么……”
“我也猜不透承俊王在做什么！”皇后兀自面帶怒容，“在這個關(guān)口上，忽然之間忍不住了么？”
愛芝道：“皇嫂，你先別急，等王兄來了再說?！陛p輕地喝了一口茶。
皇后看著長公主一舉一動，忽然問道：“愛芝，這件事你當真事先一點兒都不知情？”
愛芝公主說道：“皇嫂疑心我么？自跟王家的和離后，我是什么也提不起興趣?！?br/>
皇后微微冷笑：“你素來愛雅風(fēng)，這一次他終于站出來，你心里……會不會也替他覺得高興？”
愛芝笑道：“皇嫂，我雖然愛雅風(fēng)，但國家大事，皇位傳承，又哪里輪到我置喙？我不過是旁觀而已?！?br/>
“有時候，你想袖手旁觀都不成，”皇后望著愛芝，聲音一沉，道，“雅風(fēng)還不知當初之事罷？他是個長情忠厚的孩子，還曾為蘭家那余孽守了兩年！倘若給他知道了我們曾對蘭修做下的事，你說，以雅風(fēng)的性子，他會坐視不理？會原諒你我？”
愛芝面色一變，原本淡淡的笑意也隱去。
皇后的聲音陰測測地，道：“愛芝，你自己也知道罷，不論如何，那個位子，雅風(fēng)坐不得。”
一連幾日，皇城內(nèi)人盡皆知，皇帝寵愛新進欽天監(jiān)的五品靈臺郎，子神藍賢。
先是隔三岔五喚一次進宮，后來就算是御前議事，都會留藍賢在場。
甚至有時候，還會留藍大人在宮內(nèi)過夜，這是極為罕見的。
而自楚帝下旨之后，少王雅風(fēng)便離開京城，親自趕去南邊，御皇子君無忌卻只是派了使臣前往西羅。
此日，君無忌奉命進宮，半道卻正遇到秉嫻。
秉嫻躬身道：“殿下！”
君無忌上前一步：“又去伴駕了？”笑瞇瞇地看著秉嫻。
秉嫻點頭：“殿下怎么未曾親自去西羅？”
君無忌道：“先派人去試探一番，看看他們究竟想要如何?！?br/>
秉嫻面帶憂色，道：“殿下這一次，可要做得好看些?！?br/>
君無忌道：“怎么，你擔心我么？”
秉嫻深深看他，道：“怎么說，我也是殿下的人，難道會不希望殿下好么？”
君無忌一笑，抬手在她肩頭一拍，道：“幸好你對我還是忠心的，你大概不知道，外頭如今已經(jīng)鬧翻天，先前倒是我低估了雅風(fēng)，他可不是一般地深得人心呢?！?br/>
秉嫻嘆道：“也不知少王為何要如此做。我真的……替殿下你擔心?！?br/>
君無忌哈哈笑道：“有你這句話就夠了?！?br/>
秉嫻說道：“殿下，我有一句話，能不能借一步同殿下說？”
君無忌看看天色，說道：“也行，要去哪里？”便吩咐隨從在此等候。
秉嫻帶著君無忌，拐了一陣，到了靜僻的牌樓前，君無忌笑道：“這樣子倒像是捉迷藏，這宮內(nèi)我來了數(shù)次，卻沒這么好玩兒的，嗯，到底有什么話跟我說？”
秉嫻遲疑道：“殿下，我這幾天伴駕，看皇上的意思，好像對少王頗為……贊賞?！?br/>
君無忌道：“哦，這個……”
秉嫻說道：“而且，我看皇上的意思，好像是有些對皇后的家族不滿……是我自己聽出來的，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因此事干系重大，因此……生怕被人聽到，只是想讓殿下知情，別蒙在鼓里……最好，就算是從我這里得到信兒，提早安排提防之類，我只是不想殿下真的會……”
君無忌垂眸望她：“小賢，你當真對我忠心的很。”
秉嫻垂眸道：“殿下真的這么以為？”
君無忌道：“自然。”
秉嫻抬了雙眸，定定地望著君無忌，紅墻青瓦，飛檐獸角，頭頂是一片極為逼仄險要的天空，陰暗的風(fēng)自兩人之間刮過，而他笑瞇瞇地望著她。
靜默中，秉嫻忽地張開雙手將君無忌的脖子抱住，雙唇便貼在君無忌的唇上。
君無忌一愣，感覺那溫柔的嘴唇深吻自己，有些生澀，有些急促，而后緩緩向下，在頸間溫存流連。
君無忌自始至終都無動作，一直到秉嫻自己退開一步。
他深深看她：“小賢，你……”
“對不住……”秉嫻卻又后退一步，星眸望著君無忌，而后垂下看向別處，顫聲又道，“殿下，對不??！”倉促地說罷這句，她扭過身，快步向前逃也似地離去，那雪色的子神服遠遠飄開，看起來似一片云遠去。
君無忌目送秉嫻離開，半晌，探手在唇上摸過，手指來回，而他仰頭看天，哈哈長笑出聲。
秉嫻越走越急，眼中的淚簌簌掉個不停，一直走得拐過了長廊，才停下步子。
心中那股隱痛是怎么回事？或許是羞愧？……她本不該羞愧的。
秉嫻伸手放在胸口，安撫那不安跳動的心，正平息了片刻，便聽到前方有腳步聲傳來。
秉嫻急忙站直身子，扭身欲行，卻聽身后有人道：“站住?！?br/>
秉嫻停了步子，聽得另一個聲音喝道：“什么人？見了公主，怎么轉(zhuǎn)身就要走？”
秉嫻深吸一口氣，緩緩回身，仍舊垂著頭，拱手沉聲說道：“微臣欽天監(jiān)藍賢，不知是公主駕到，還請公主降罪?！?br/>
“原來你就是皇兄寵愛的那個藍大人，”有個略帶慵懶的聲音說道，“今天才看到你的真面目……嘖，生得還真是好，——猶勝傳言?！?br/>
秉嫻并不抬頭，仍舊低頭道：“多謝公主，微臣慚愧。”
“有什么慚愧的。”愛芝公主緩步走到秉嫻身邊，抬頭望她，“還真不錯，……那晚上我看過你跳的盤古大舞，我也看過幾場春宴的舞，但沒有一次比得上你跳的，實在是精彩的很，有生之年看過這一次，也就值了?！?br/>
她笑笑道：“也怪不得皇兄對你另眼相看，皮相生得好，那舞又跳得玄妙如神……連我，也忍不住愛你?！?br/>
愛芝說著，便抬了手指，在秉嫻的下頜上輕輕一抬，如同調(diào)戲。
秉嫻急忙后退一步，道：“微臣惶恐！”
愛芝公主見她如此，便掩口而笑，道：“惶恐什么？你是皇兄所愛的人，我又能對你如何？只不過……你可要小心啊?！?br/>
秉嫻道：“這個……微臣不明白?！?br/>
愛芝公主道：“我跟皇兄是一個脾氣，但有的人卻不同，……嗯……就算生得好能通神，太笨了的話也是不成的，”她邁步往前，輕聲低低地說道，“聽說，是你在皇兄面前提議讓雅風(fēng)跟無忌兩兄弟相爭的，雖然不知真假，但有人恨著你呢，——明白了么？”
秉嫻心中一跳。
愛芝公主瞟著她，笑道：“最好別一個人在宮內(nèi)亂走，我可不想有一天忽然就不見了藍大人?！闭f罷之后，一抬手：“走……”不再理她，帶著人徑直離去。
是夜，秉嫻便仍在宮內(nèi)伴駕，一直到次日才被放出宮。清晨絕早的天色，天幕尚是懵懂的藍，秉嫻站在太和殿外，望著上頭宮燈點點，天空中浮星如夢。
略有些冷冽的風(fēng)吹來，她揮了揮袖子，邁步往前走，走下臺階之后，便停下來略作歇息，抬手摸摸肩頭，略皺了皺眉，剛欲再行，卻聽有人道：“藍大人?！?br/>
秉嫻聽了這個聲音，一驚回頭，卻見身后偏殿的屋檐下，有一道銀白色的影子，浮在清晨的淡藍晨曦里。
他不知，從何時就在，看了多久。
秉嫻本能地后退了步，而后卻又站住不動，那人卻又緩緩說道：“我行動不便，藍大人可否上前來說話？”
秉嫻遲疑了片刻，終于邁步向前，一直走到偏殿屋檐下，望著面前人雪玉般的面色，道：“怎么你在這里？”
檀九重望著她：“我兼任宮內(nèi)的禁軍副領(lǐng)啊，自是會在這里?！?br/>
秉嫻道：“這么早？你隨行的人呢？”東張西望，卻不見其他人影。
檀九重道：“他們撐不住，回去睡了?！?br/>
秉嫻覺得這話有些古怪，便道：“什么回去睡了？難道你們呆了一夜……不成？”本是說笑的，到最后，語聲忽地有些勉強。
檀九重望著她，他藍色的眸子浸在暗藍的晨曦里頭，如夢幻一般，他淡淡地說道：“是啊，我就是想看看你會什么時候出宮，沒想到……會是一夜?！?br/>
暗藍色的晨曦，那種古怪的顏色，似是靜止，又似乎是無形地流淌，大概是一夜未睡的緣故，秉嫻只覺得有些頭重腳輕，面前檀九重卻坐得直直地，靜靜地，他的眸子盯著她的眼睛看，她垂眸，又不甘示弱地抬起，同他對視。
氣氛忽地，有些古怪。
作者有話要說：情況非常的復(fù)雜啊……
嘿嘿，這章的信息和情感，能看出多少來算多少來吧……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