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兄弟!”
隱約聽見有人呼叫自己,聲音非常熟悉,便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四周積水四溢,濁浪滾滾,他懷疑自己正頭枕著波濤,在西海中順流飄蕩。
嗯,自己一定是到了另一個(gè)世界,冥冥中受天意指引,靈魂將會找到柳絮妹妹投湖的地點(diǎn),最后與她的靈魂相聚······
可是,雨滴偶爾打在臉龐上,涼嗖嗖的,這分感覺如此真實(shí),自己顯然不是一個(gè)沒有任何知覺的鬼魂。
嘗試著扭扭頭,居然能動!
終于看清楚了,這里不是西海,卻是一處陌生的野地,兩側(cè)的積水匯集成流,而他置身于高出水流數(shù)尺的高地上,頭上有樹枝搭成的簡易雨棚,不知是誰留下的。
身上的盔甲已被人除去,換上了一身尋常青布褲、青布長衫。
我沒死?
是誰把我弄到此地的?
腦中閃過一道道疑問,卓軒雙手撐地,想欠起身來,鉆心的痛感自背部傳來,他很快就放棄了徒勞的掙扎。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中了三箭,可此時(shí)此刻,他能如此平穩(wěn)的斜躺在地上,不消說,背部的箭矢肯定被人拔掉了,大概還上了藥,裹了繃帶······
嗯,一定裹了繃帶,那種緊繃繃的束縛感不會欺騙他!
非常奇怪,他好像沒什么求生的欲望,故而不會默默感謝那些暗中施以援手的人,更何況,這里不見村舍與人影,應(yīng)該是荒郊野外,那些人把自己弄來,丟在野地不管不顧,自己遲早會成為野獸啃食的對象,若是如此,死相恐怕更加難看。
被人救過,又被人狠心的遺棄,這樣的遭遇令他無語。
艸!
很想痛罵一頓,但他非常虛弱,把有限的精力浪費(fèi)在無聊的詛咒上,好像沒太大的意思。
靜聽雨滴落地的聲音,靜觀周遭滾滾濁浪,不去想今夕何夕、此地何地這些俗事,就這么默默等待死亡的降臨,覺得人生自有另外一番意趣。
暴雨終于停歇下來,身邊的水流中,幾條數(shù)寸長的魚兒拼命擺動尾巴,溯流而上,去尋找理想的產(chǎn)卵水域。
一只可愛的小松鼠光顧了他的雨棚,瞧見還在喘氣的他,便匆匆逃離現(xiàn)場。
有這些鄰居作伴,等死就多了分樂趣,不過,就怕狼、野狗關(guān)顧,搞得自己死無全尸。
隆隆隆······
耳邊的聲響不像雷聲,而應(yīng)該是車輪碾壓聲。
艱難的移動腦袋,循聲望了望,發(fā)現(xiàn)就在右側(cè)十余丈遠(yuǎn)處,疏林掩映的地方,蜿蜒的弧線,似乎是一條道路的遠(yuǎn)影,一輛馬車正在上面徐徐駛來。
“吁!”
馬車突然停下,看上去上了年紀(jì)的車夫跳下馬車,在道上轉(zhuǎn)了一圈,撓著腦袋道:“姐兒,這條路差點(diǎn)被積水沖毀了,眼下若去白云觀,回來時(shí)就怕遭遇洪水,洪水一旦淹沒道路,姐兒多半會被困在白云觀?!?br/>
一名丫鬟模樣的少女掀開車簾,探出頂著雙髻、顯小的腦袋,順著車夫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吩咐道:“小姐要去白云觀祈福禳災(zāi),說好了風(fēng)雨無阻,你只管駕車過去就是了,別瞎操心?!?br/>
誒,好熟悉的人面!
卓軒終于認(rèn)出了她,應(yīng)該薛寶嬋的隨侍丫鬟,卻不知她的名字叫什么。
莫非薛寶嬋就在馬車上,要去白云觀祈福禳災(zāi)?
她想為誰祈福禳災(zāi)?
心中一動,瞬間涌起一絲咫尺天涯的感慨,想到自己平時(shí)與薛寶嬋的住地距離很遠(yuǎn),不料在這個(gè)雨天的野地,他與她竟相距如此之近,頓覺得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倘若薛寶嬋真在馬車上,那么,只要他拼盡余力叫一嗓子,她應(yīng)該能夠聽見,并會毫不猶豫的跑過來給他提供幫助。
然而,他放棄了這樣的嘗試,靜靜聽著車輪碾壓聲復(fù)起,目送馬車走遠(yuǎn)。
隨馬車遠(yuǎn)去的,似乎還有他內(nèi)心深處的一分落寞,九分釋然。
他完全明白了自己所處的方位,這里是京城西郊,位于通往白云觀的路旁。
嘩嘩嘩······
正如車夫方才所言,果真有洪水襲來,洪水淹沒了一段道路,在道路之下的斜坡上,積水沖瀉而下,形成一條黃褐色的瀑布。
糟糕,薛寶嬋如何回家?
此念在腦中匆匆一閃,很快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腦中只剩一個(gè)念頭:洪水將會把他卷到何方?
去舒展鴻的墓地,與生死弟兄為伴,抑或漂流至西海,去追尋柳絮妹妹的亡靈,都是心中所愿,就看洪水是否善解人意······
隆隆隆······
“呃呃呃······”
道上響起車輪碾壓聲和男人的驚呼聲,就見一輛馬車幾乎是緊貼著那道瀑布,順著斜坡一頭沖了下來。
好在斜坡的坡度極緩,馬車沒有傾覆,一直沖過右側(cè)的水流,被卓軒這邊的高地一擋,那匹驚慌失控的瘦馬就再也拉不動馬車了,馬車猛的一震,驟然停在水流中。
瘦馬踢飛了卓軒身上的雨棚,幸好沒踩中他的身體。
“?。 ?br/>
“?。 ?br/>
伴著兩聲驚呼,兩道人影從馬車上滾落下來,掉在卓軒身側(cè)。
一個(gè)是蒙面女子,另一個(gè)是一名十二歲左右的小女孩,丫鬟裝扮。
“是你!”
“是你!”
蒙面女子離卓軒只有兩尺遠(yuǎn)的距離,似乎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而卓軒雖然看不清她的模樣,但對她的身姿非常熟悉。
柯潛的妹妹,柯霜!
柯霜恍恍惚惚的起身,警惕的打量四周一眼,沖車夫和丫鬟道:“這是我哥哥的一位摯友,聽說被盜賊傷得不輕,你們趕緊把他抬上馬車,帶回家?!?br/>
丫鬟起身詫異的道:“小姐不去白云觀祈福禳災(zāi)啦?”
“不去了?!?br/>
車夫是一名年近六十的老漢,下車看看卓軒,見他不像是什么歹人,就用雙手從卓軒腋下上穿,托住他的上半身,試著提了提,感覺很沉的樣子。
“不行啊,這人太沉!”
小丫鬟回過神來,捉住卓軒雙腳,一老一少二人合力一抬,堪堪將卓軒抬離地面。
卓軒心中有分抗拒,試著張張嘴,覺得自己應(yīng)該能夠發(fā)聲。
“我殺了······三十多人,死者中還有一名聲名顯赫的······將軍,你們將我?guī)Щ丶?,遲早會惹下天大的麻煩!”
??!
車夫嚇得松了手,小丫鬟一人托不住卓軒沉重的身體,于是,“咚”的一聲,卓軒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