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在這里？”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從布萊爾的懷中傳來。布萊爾低下頭，正好對上少女缺乏光澤的眼。

    “是跟蹤狂先生？”

    朧面無表情的歪了歪頭。

    布萊爾無言的半搭下眼：“我才想問，你怎么在這兒？上面的景色很好看嗎？”

    朧沒有回答，而是試著將肩膀從布萊爾手中掙脫。

    “不舒服，”少女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難受，“心跳得很快。”

    意外的發(fā)言讓布萊爾趕緊將她放了下來，感覺臉上微微有些升溫，他轉頭看向別處。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自從上次在湖邊的見面，布萊爾就將這個少女作為一個“研究課題”反復推演。最后得出最合情理的可能——少女有著專屬于自己的魔素。

    不保存在魔法回路，而是隨意的散播在空氣之中。要達到之前的效果，這些魔素還必須具備任意屬性的特性，并且不和其他魔素發(fā)生反應。

    這種推測聽上去比“精純魔力”還要荒謬，但布萊爾相信自己的直覺。一直以來他都是靠這天生的敏銳攻破無數(shù)難題，將同齡人甩在身后。布萊爾的天才之處，就是他敢于相信這些天方夜譚般的假想，并有能力去證實它們。

    “你是在找什么東西嗎，朧？”

    布萊爾直直的盯著少女，她的回答就是他證實的過程。

    “你什么都知道嗎，”朧呆呆的歪著頭問道，“跟蹤狂先生？”

    “不是跟蹤狂先生！”布萊爾剛想說出自己的名字，又感覺不妥，他干脆指著自己的面具，“直接叫面具先生吧?！?br/>
    “你什么都知道嗎，”少女用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語氣重新說了一遍，“面具先生？”

    布萊爾眼角抽動了一下，雖然明知道是自己的誤解，但他總感覺自己被少女糊弄了。

    但是，總而言之，朧的回答基本上肯定了他的猜想，之后，就是弄明白她是怎樣做到的。

    “所以說，你在找什么？”布萊爾放輕語氣的問道。

    少女立馬緊閉了嘴。

    “不能說。”

    布萊爾皺起了眉?？匆娝谋砬?，少女再次重復了一遍。

    “不能說，主人說過的?！?br/>
    主人？布萊爾將眉毛皺得更緊了。

    “你的主人是誰？”

    朧面無表情的將頭左右擺動。

    “不能說。主人也說過的?！?br/>
    明知道她是在搖頭，布萊爾卻總覺得有種生硬的機械感，就像單純只是腦袋在脖子上的晃動。

    “那么，”布萊爾半瞇著眼，繼續(xù)問道，“你不能說的主人，讓你去找不能說的東西，所以你才會坐在湖邊，然后今天又爬到別人家的屋頂上？”

    “你什么都知道嗎，面具先生？”

    少女怔怔的盯著他，沒有光彩的眼中布萊爾似乎看到了崇拜的色彩。

    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高興一下，布萊爾長長的嘆了口氣。

    “需要幫忙嗎，朧？”

    “幫忙......”

    少女直直的盯著布萊爾，持續(xù)了半分鐘。

    沉默的時間讓布萊爾無比尷尬，才平復下去的心情又變得焦躁起來。

    “你的主人沒說過不能讓人幫忙吧？”

    朧搖搖頭，機械的甩動著幽蘭長發(fā)。

    “我來幫你找。所以，至少告訴該從哪里找起吧？”

    *

    布萊爾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人，這只是他的“研究課題”。

    朧這名少女，就像裹了層朦朧的水霧，就算在近處觸碰到她，也像是虛幻的倒影般沒有絲毫真實感。

    布萊爾是個率真的人，只要是引起了他興趣的謎題，他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去破解。更何況，他還隱隱有種感覺，現(xiàn)在正和自己在小巷中摸索的少女，和南鎮(zhèn)錯綜復雜的現(xiàn)狀有關。

    又或者，會將已足夠混亂的局勢引導向更加瘋狂的混沌。

    所以，布萊爾做了這樣的決定。

    ——調查還沒結束。

    天才匯報的情報怎么能只是轉述別人的話。必須要走在所有人之前，必須要比任何人更接近真相。

    只不過，過程似乎并不順利。

    “差不多該告訴我，我們在找什么了吧？”

    沒有再爬上房頂，但卻也差不多的從一個窗沿跳到另一個窗沿。這種程度的動作，布萊爾用魔法能輕松跟上。只是中間有一次正好撞見房間主人在屋內換衣。女子的尖叫聲傳了幾條街巷，讓布萊爾之后的動作都變得無比拘謹。

    而另一邊，朧靈巧的動作也讓布萊爾吃了一驚。看上去總覺得傻乎乎，在街頭巷尾上躥下跳的動作卻靈敏得像野貓一樣。

    ——當時不用自己接，她也能平穩(wěn)落地吧？

    多此一舉的行為讓布萊爾覺得分外丟臉。跟著朧的行動又讓他滿腹疑惑。

    “不能說?！?br/>
    抓著屋檐的邊角，翻身落在屋頂。朧再次用相同弧度的甩頭回應了他。

    “那至少給我形容下吧。不然我在這里只是浪費時間?！?br/>
    朧缺乏色彩的眼睛看了過來，即便是對著布萊爾的臉，布萊爾也無法確定她是不是在看著自己。

    “嗯，我給你形容?！?br/>
    看來是做好了決定。布萊爾也露出認真的表情。

    朧突然張開雙臂，作出個環(huán)抱的姿勢。

    “大大的?！?br/>
    “哦，大大的！”

    可能是什么異獸吧？

    朧張開的手在空中捏了捏。

    “軟軟的?！?br/>
    “軟軟的......”

    難道是水生的異獸嗎？類似多爾夫水母那樣。

    朧伸出小巧的舌頭對著空氣舔了舔。

    “甜甜的?！?br/>
    “甜甜的？”

    難道還有作為食用的異獸？

    腦中還留著少女伸出舌頭的違和表情，布萊爾的思緒再次中斷。

    “還有呢？”

    “沒了。”朧輕輕說道。

    “我回去了?！?br/>
    布萊爾用和朧相同的面無表情，轉過身。

    “嗯，再見?！睎V的聲音難得聽出禮貌的感覺。

    雖然知道只能得到這樣的回答，布萊爾還是不滿的又回過身子。

    “只憑這些，真的能找到什么嗎？”

    “能的。”

    朧毫不猶豫的給出了回答。

    不存在其他的情況，臉上雖看不出任何表情，布萊爾卻明白了少女想要傳達的意思。

    “好吧，”布萊爾看向旁邊說道，“就當是散散心，再陪陪你吧?！?br/>
    *

    再次聽見這個曲調，布萊爾竟有了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似乎是在某個不經(jīng)意間聽過，但又怎樣都回想不起。

    或許只是單純的既視感吧——畢竟這個調子聽上去也只能說是普普通通。

    在屋檐邊，哼唱曲調的少女，長發(fā)的光澤似乎更明亮了些。幽藍的發(fā)尾無風自動，如纖細的蒲公英在陽光下微微顫抖。

    再次見到這個情景，布萊爾不由得集中了所有注意力。

    ——屬于她的魔素，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又是處于怎樣的狀態(tài)，被什么力量所驅動。

    布萊爾相信憑自己對魔力的理解，和對魔素的感知力，只要專注的去感受，沒有什么是能逃得過去的。

    但是......帶著和煦溫度的風起了又落，少女口中的曲調已至末尾。布萊爾所感受到的，卻只有一兩點零星的震動。

    那是被剝奪了所有特性，形同死亡的魔素——甚至是否能被稱為魔素都不能確定——只有在這些魔素上，布萊爾感受到一丁點殘余的痕跡。

    ——被馴服的痕跡。

    知道卻無法理解，本以為是進了一步，無法解釋的謎團卻越來越多。

    不只是水中的倒影，倒影下仿佛還暗藏著看不見的漩渦。布萊爾有這樣的錯覺——越是接近朧，越是難以將她看清。

    直到最后，朧的哼唱已經(jīng)停止，布萊爾還在傻傻的看著她。

    少女不變的表情始終如一，布萊爾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兩人就在屋頂?shù)囊唤窍鄬Χ?，任憑暖風從中間陣陣穿過。

    “果然還是叫跟蹤狂先生?！?br/>
    朧打破了這微妙的平靜。

    “抱歉......”

    不喜歡道歉的布萊爾難堪的別開頭。

    “找到什么了嗎？”

    朧輕巧的點點頭。

    “是什么？”

    “不能說?！?br/>
    布萊爾無奈的呼出口氣：“反正要去到那里的吧？”

    朧又點點頭。

    “我那個時候不就知道了嗎？”

    朧缺乏表情的眼睛慢慢張大了些：

    “朧被面具先生算計了嗎？”

    說著是被算計，臉上卻還是那副崇拜的樣子嗎？

    布萊爾沒忍住，伸手敲了敲少女的頭。

    “是我們一起努力到最后才對吧！”

    摸著被布萊爾敲打的地方，朧干巴巴的眨了眨眼。

    “都是朧在做事情，面具先生什么都沒干?！?br/>
    “我的職責是確保你不要犯傻?！?br/>
    稍微有些昧良心，不過布萊爾不打算在這個呆呆的少女面前落于下風。

    “不高興?！?br/>
    朧沒有聲調的說道。即便還是面無表情，但布萊爾似乎能夠看懂她臉上輕微的變化。

    *

    在前往那個“未知之物”的路上，兩人沒有再繼續(xù)攀巖走壁。

    走在南鎮(zhèn)的街道上，能清楚的感受到這個小鎮(zhèn)的生命力。距離東街的魔力坍塌已過去半個多月，南鎮(zhèn)的大街上逐漸恢復出往日的熱鬧。

    雖然行人還不到過去的一半，小販們還是絲毫不吝嗇自己的叫賣聲。只看這里的話，混亂的陰影似乎早已煙消云散。

    然而，沒有需要在窗口提防的意外，走在大街上，布萊爾卻感到了另一種阻攔。

    每當路過一個食品攤，朧的腳步就像被黏住般難以移動。每次都是布萊爾敲打她的腦袋，少女才能從誘惑中回過神。每次這個時候，布萊爾都能從她無表情的臉上讀出后怕的神情。

    ——從入門到精通，看懂朧的表情。

    布萊爾再次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感受到自身強大的學習能力。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這個時候清楚的明白，不解決眼前遇到的問題，他們別想繼續(xù)前進。

    “是這個嗎？”

    “嗯?！?br/>
    朧用力的點點頭。

    布萊爾看著眼前又大又軟還很甜的物體，感慨的搖了搖頭。

    ——先前怎么沒想到這個。

    “確定了？”

    “確定?！?br/>
    布萊爾摸出錢幣。

    “老板，來一個?！?br/>
    布萊爾剛伸出手，衣袖就被輕輕拽住。

    ——是不想要我請客嗎？

    “說了是一起努力......”

    布萊爾說到一半聲音斷了，他轉過頭時看到朧的表情。

    那藏在面無表情下的表情明顯和自己想的是兩回事。

    確認布萊爾有注意到她后，朧小心的伸出兩根手指。

    “要兩個?！?br/>
    在收好老板的找零后，布萊爾輕輕嘆了口氣。

    ——連拿都不讓我拿一下嗎？

    看著朧一手一只軟蓬蓬的，布萊爾相信不只是自己，任誰也能看出少女臉上的欣喜。

    ——至少，不用再在小攤前浪費時間了。

    *

    越過隔離的柵欄，布萊爾大概知道此行的目的地了。

    重建工作的還只進行到最外圍，災害的正中心，還是一片空洞的黑。

    “就是這里?！?br/>
    朧舔了舔手指殘留的糖漬，沒有語調的說道。

    布萊爾的神色卻有些凝重。

    不管是身體的五感還是對魔素的感知，這里都是荒蕪的空地。不光是空無一物，連魔素的含量都是低得異常。

    在這里普通的施法會變得格外困難，就算是布萊爾這樣的魔法師也別想在這里使用三階以上魔法。

    盡管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僅僅是呆在這個區(qū)域都令布萊爾異常緊張。

    “這里有什么？”

    他向還在回味中的少女問道。

    朧立馬張開雙臂。

    “大大的......”

    “好了好了，當我沒問?！辈既R爾急忙打斷，定了定神，繼續(xù)問道，“我們現(xiàn)在要做什么？”

    朧輕輕晃了晃腦袋，并不是否定的幅度，只像是一個安定的動作。

    “什么也不做?！?br/>
    “就這樣呆著？”

    “嗯。”

    朧點點頭。布萊爾便沒再繼續(xù)問下去。

    呆著就呆著吧，正好有時間整理一下思緒，而且——這個地方修煉魔力可能會有意外的效果。

    看到朧像是送了線的木偶般，垂著頭在原地發(fā)呆。布萊爾找了個地方坐下，小心的將魔力探出體外。

    不知過了多久，布萊爾長長的舒了口氣。

    確實如他所想的，貧乏的魔素含量讓魔力的轉換格外困難。消磨掉的魔力要用平時許多倍的速度才能吸收，但就像負重練習，這樣的鍛煉讓他對魔素的感知力和吸收能力都有些許提高。

    不過代價也是明顯的，現(xiàn)在他的精神是平時幾倍的疲憊。

    睜開眼后，他看到了那個打斷自己修煉的緣由——就如那夜在湖邊所見，耀日已被夜空取代，被黑暗籠罩的大地上，朧的身邊環(huán)繞著無數(shù)漂浮的光粒。光粒散發(fā)著幽藍的光，如捧月眾星般簇擁著少女。這個時候的朧，看上去比任何女性更加魅惑動人。

    布萊爾看得有些出神。

    但他很快明確了現(xiàn)在該做的事。

    探出魔力，試圖接觸到那漂浮的光點。布萊爾的猜想只差這最后的關鍵點便可證實。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清麗的女聲打斷了他。

    “我們終于見面了，陰影團長?！?br/>
    布萊爾朝向黑暗的虛空看去，一個有著微卷粉色長發(fā)的女子踏著輕盈的步伐走來。

    “不知我家的小狗狗有沒有給您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