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們到了第二營，你是不是就不管我了？”我抬起稚嫩的臉龐問他。

    “不會，你放心，你姐姐洵德帝姬在我們營里，到時我便將你交給她，可好？”

    快馬在平原上奔騰著，四月剛剛刮過來的暖風(fēng)親吻著我的臉頰，因為馬跑得極快，風(fēng)的流速也就極快。風(fēng)拂過我的睫毛，我被熏得睫毛癢癢的，只好半瞇著一只眼。我坐在王昌遠的前面，漸漸適應(yīng)了騎馬的感覺，雙手緊緊牽牢的韁繩也逐漸松開。

    王昌遠見我默不作聲，又補道：“我會常照顧你的。”

    我搖搖頭：“我絕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我知道，你已經(jīng)對我足夠好了。你沒有義務(wù)一直照顧我，你是金人。”我眨了眨眼睛，撇過來看他，“我也不該叫你干爹，你其實也沒有那么老。”

    “純福?！蓖醪h沉默了一會，“你可以叫我哥哥的呀?！?br/>
    一提到哥哥，我就像條件反射一般地分泌出了眼淚。“我只有一個哥哥，他已經(jīng)死了。”我又想到了趙椅，想到他不過十來歲的年紀就葬身在荒山野嶺，為什么一場時疫，可以這么快要了他的命呢？

    “站??！大膽罪女趙氏，哪里逃！”突然，身后傳來碩馬奔騰之聲，我們慌忙回頭張望，只見一群金兵涌過來，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我和王昌遠的四面八方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王大人，我等奉兗國王｛1｝之命前來捉拿此出逃妖女，相必此事也和大人脫不了干系，還請大人隨小的們走一趟吧！”

    我心里一驚，該來的還是來了。

    是啊，這金國的大營，有哪里是我想走就能走得掉的。

    “放肆，我乃朝堂二品大員，純福帝姬又貴為千金之軀，你們大王平時就是這么教你們做人的嗎？”王昌遠牽制著馬的韁繩，使馬迅速地停下來，把我護在身前。

    “卑職們不敢冒犯大人，只是，這些都是王爺?shù)囊馑??！睅ь^的將士亮了亮手中的利刃，“若是大人不從，那小的們也就只有來硬的了?！?br/>
    他們說的是女真語，我一句也聽不懂，但我能明顯的感覺到我們是被訛魯觀的人給追到了這里。

    “純福……”王昌遠有些擔憂地看著我，我好像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走吧，我和他們回去便是。”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有一種很強的失落感，鼻子酸酸的。

    “不，若是回去，我便帶你回去，我是朝廷官員，有我在，他們不能把你怎么樣。到時候，我會親自和訛魯觀說清楚?！蓖醪h說得斬釘截鐵，同時，他把我的兩只小手都緊緊蜷在他的掌心。

    我心底感到一種莫明的踏實。

    “王大人，請吧……”突然，那名將士還未把話說完，就瞪圓了眼珠子直視前方，再一看，身后竟不知何時被暗箭射穿了心肺，霎時間，從天而降無數(shù)名黑衣人將剛才把我們包圍的金兵重重圍住，不過半柱香的時間，那些金兵竟被殺的一個不留。

    我雖幾個月來見慣了生老病死尸骨累累的場面，卻還是第一次親眼所見殺了這么多人，流了一地的血，我被嚇得呆在原地，半天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班布來遲，請大人責(zé)罰！”來者是個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將軍，手持青云寶劍，眉骨間透著一股硬朗和傲氣，卻皺著眉頭跪在王昌遠的馬下，一副任憑處置的樣子。

    我還沉浸在欣賞帥哥的世界里，卻只聽見王昌遠驀地來一句：“你們跟蹤我？！”

    跟蹤？

    我一頭的霧水，眨巴著大眼睛看著這兩位美男目光中的交流和較量，心里不甚明白，這位班布班大俠好心帶人來救我們，這個悶葫蘆王大人怎么就沒有一句感謝，反而說人家是跟蹤呢？

    班布抱拳回答：“為保大人安危，王爺特地讓卑職在暗中安排了人保護大人，一有異動，立刻通知隊伍前來營救?！?br/>
    王昌遠心中生疑，“你們怎么知道我會帶帝姬回營？又怎么知道兗國王會派人來追捕我們？”

    班布揮了揮手，遣退了四下跪地聽命的黑衣人，看了一眼我，沉吟片刻，有些為難地低聲說道：

    “我們在訛魯觀那里的探子傳來消息，大人攜來的這位帝姬，是神婆口中所說的陰煞轉(zhuǎn)世。王爺十分重視此事，因此一直暗中跟蹤帝姬，要我把她也帶回去，具體情況，大人還是自己去問王爺吧?！?br/>
    “陰煞？！”王昌遠吃驚地皺起了眉頭，一臉陰郁的表情，就好像班大俠口中的“陰煞”是我得了什么可怕的不治之癥。

    我緊張地拉拉王昌遠的衣袖，可憐兮兮地問：“那個……什么是陰煞？……”

    班布卻突然亮劍出鞘，惡狠狠地瞪著我，兇道：“不該問道不要多嘴，今日之事，你若敢走漏半點兒風(fēng)聲，小心我這劍取了你的舌頭！”

    我心里一驚，忙著用手掩住我的嘴唇保護舌頭，于是我瞬間對這個班布失去了全部的好感，嚇得哆哆嗦嗦不敢說話。

    王昌遠用手擋在我的前面，略有責(zé)備地對班布說：“班布，她不過是個幼齒未脫的孩子，你這打打殺殺的，別嚇著了她?！?br/>
    班布收了劍，便牽來一匹黑馬，“大人，隨我回罷?！痹捯粑绰洌艘呀?jīng)疾馳而去。

    “你說，我跟你回去，你們王爺會不會殺了我?！蔽仪忧拥貑?，對剛才那個我是陰煞陽煞的說法還有些惴惴不安。

    陰煞，是在說我是妖怪投胎的嗎？心里好委屈。

    王昌遠撫了撫我的頭發(fā)，似有難言之隱，卻目光如炬無比堅定地對我說：“純福，你不會死的?！?br/>
    “我不想死呀?！?br/>
    我才四歲。

    雖然我在這個年紀就失去了所有我能夠失去的東西，但我依然想活，我還沒有體驗過完整的人生，而且，那也是椅哥的愿望。

    “你會長大成人，你會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

    注釋：

    ｛1｝兗國王：兗國王是訛魯觀的封號，訛魯觀是漢譯名，漢人稱其為完顏宗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