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兒……”蕭生自遇到邵素,從來沒見過她如此乖順地被自己擁在懷里,心中喜悅無限,扶住她的肩頭,有千言萬語要說,最后卻吶吶地化成一句:“別害怕,有我?!?br/>
卻見佳人目光呆滯,即使面對著他,也仿佛未見,這深情款款的話宛如投入湖的石子,漣漪也不起半點,不免有些失落,卻又想到邵素先遭受滅頂之災,后傷懷姐妹之亡,如此心境下如此摸樣也是尋常,于是釋然地替她挽了挽披頭散發(fā)的發(fā)髻,用袖子擦了擦那灰蒙蒙的臉頰,忽然側(cè)頭見其二姐正盈盈望著自己,忙道:“二……小姐”——用的是往日府里的稱呼。
邵盈見蕭生還是用舊時相稱,心里微笑,面上卻哀婉悲戚道:“蕭爺請講?!?br/>
蕭生看了看傻了一樣的邵素,道:“素……三小姐,還要勞煩你照顧一二……我不能日日在此……”
邵盈聽了眼角一跳道:“蕭爺,若是您不在了,那些人……”
“你們別怕……”蕭生皺了皺眉,道:“我自會與馮衙司說,你們再怎樣是皇親血脈,如此凌辱,上面知曉了也是不依的?!?br/>
邵盈這才放心,點了點頭道:“蕭爺盡管去,素兒是我三妹,我自然會照看的?!?br/>
蕭生見其在這種情形下,依然神智清晰,說起話來也十分大方體貼,不免多看了幾眼,見其與狼狽不堪的邵素不同,卻是儀容整潔,姿容秀麗,仿佛便是當日高貴典雅的王府小姐,頓時放了心,道:“那就勞煩二小姐了。”
“叫二姐即可。”邵盈深深地望了望邵素,又看了看蕭生。
蕭生會意,臉上一紅,卻也張口道了聲“二姐。”
“哎——”邵盈答應的十分爽快,抬頭見邵素依然是那份半死不活的樣子,心中暗罵糊涂膿包,卻見蕭生愛憐地摸了摸邵素的面頰,站了起來道:“我明日便尋覓下一個好去處,把大小姐妥當安置了。”
邵素聽了這話,仿佛才活了過來,忽然抓住蕭生下擺的袍子道:“你……你……真的會……”
蕭生見邵素那樣子,心中生出無限憐意,蹲下來柔聲道:“我明日就叫風水先生尋下一個好墓地,把大小姐安置了,若是有一日……”他的意思里,若是有一日邵素做了他的娘子,他們在一起來看大小姐。
卻見邵素聽了這“有一日”,忽然渾身一震,抓住蕭生的手放了下來,向后逡巡退了幾步,道:“蕭……爺,謝謝你。”
蕭生不明白她為什么忽然又與他生疏了,憐她突遭大變,不及多想,點了點頭,又向邵盈頷首,站起來走出柵欄,回頭再望去,見佳人縮在角落里,呆呆地望著邵月的尸體,陽光透過窗欞淡淡地飄灑在其茭白的襖裙上,那凌亂的發(fā)髻在臉上印出側(cè)影,連同那長長的睫毛,也在微微顫抖,眼目卻也不是先前的呆滯無波,而似乎在想著什么,忽閃忽閃個不停,只是從來不曾掃到自己這里來。
忽然有些空落落的,走出柵欄,見王婆站在那里,一臉諂媚,想起這位只認銀子的主子,肅然道:“王婆,我來不僅僅是看她們,而是上峰有話跟你說的……”
王婆聽了這話,渾身一抖,她們賣弄女犯的事端雖然是尋常,但是明面上卻是不許的,刑部衙司們平日不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這位從御林軍調(diào)來的蕭爺突然這么一說,未免做賊心虛,道:“蕭爺,什么話……婆子聽蕭爺吩咐哈?!?br/>
蕭生見王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在陽光下爍爍發(fā)光,全是諂媚與躲閃,哼了一聲道:“里面都是皇親,與圣上都是打著骨頭連著筋的人,太子雖然被廢了,卻也只是囚在了府里不得出去,可見皇上對血脈之人是不會下狠手的,里面這些皇親貴女不論是囚是流,決不能欺辱,若是一旦……你拿全家的命來還吧?!?br/>
其實蕭生也不是故意嚇唬她,須知這私下里的買賣放在其他人身上還好說,若是放在皇親貴戚身上就很難說——皇上寧肯這些人死了,也不會讓其他人侮辱她們的,只不過上峰并沒有這么刻意吩咐,蕭生為穩(wěn)妥起見,只能再強調(diào)一次。
王婆聽了這話,眼角突突直跳,眼眸卻精光一閃,點頭道:“不敢,不敢。”
蕭生見她這等躲躲閃閃的摸樣,還是有些不放心,從懷里掏出了所有銀子,放在她手里道:“這些銀子足夠了,若是你還不足,即使上峰不說什么,我不會放過你的!”——所謂盜亦有道,這王婆按照獄里的賣賣女犯,若是買家先付了銀子,她再賣給其他人家,便也是壞了江湖規(guī)矩,蕭生與她為難也是應該。
王婆見蕭生又掏出了二十兩銀子,足足前后六十兩銀子入手,雖然不比那宋三多多少,好歹也是白的銀子,忙把那銀子掃到袖中,誠懇道:“蕭爺放心,我王婆即使貪財,卻也是講規(guī)矩的,要不壞了名聲,以后也沒得混了?!?br/>
蕭生嘿然不語,心道你做這傷天害理的買賣,還要什么名聲,卻也不好點出,點了點頭,走了牢房,正是陽光明媚的時刻,在這樣的藍天白云下,牢里傳來耳聽著凄凄慘慘的哭聲,呼喝聲,慘叫聲,心知那些高高在上的達官貴人們正被下作雜役作踐蹂躪,無端生出了幾分感嘆來。
從前佳人便是天上的云,自己夠都夠不著,如今造化弄人,莫名其妙地成全了他,眼堪堪她從云上掉了下來,正好栽倒了自己懷里……想起方才她那柔順的樣子,臉上顯出了溫柔的微笑,如今她必是傷心難過,自己以后好好對她便是,想著,摸了摸懷里的那物,加快了腳步……
邵盈在蕭生走后,便不再裝模作樣,忽然站了起來,走到邵素面前,皺著眉頭道:“哭,哭,你要哭到什么時候?我真不知道那姓蕭的,看上了你哪一點?”說著打量著狼狽不堪的邵素,覺得她哪個地方也不如自己,卻偏偏……這就是傻人有傻福嗎?
想到這里,也有些泄氣,但是……上前扳住邵素的肩頭,正色道:“三丫頭,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只是告訴你,咱們姐妹兩個的命,如今全在那蕭爺手中了,你別裝出這幅樣子來惡心他,無論怎么著,也要巴結(jié)他上?懂嗎?這樣才有活路!”說著,用力晃了晃邵素的身子,似乎要把這個不爭氣的三妹晃醒。
邵素被邵盈晃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才把眼目從邵月身上挪到眼前的二姐,道:“你說什么……”
“我說你要拼命巴結(jié)蕭爺。”邵素在邵素耳邊怒吼道:“想活就活,不想活就死,別半死不活地給我看?!?br/>
邵素讓邵盈這話炸得耳痛,皺了皺眉,忽然想起大姐姐臨終前的囑托:
“三丫頭,你畢竟是邵家的……”
“老太太說……王府翻身之日……”
咬了咬嘴唇,點頭道:“二姐姐,我要活著,我們都要活著……”
邵盈“嗤”地一聲道:“當然,我不管你活不活,反正我要活著,可惜我要活著,非得讓你活著不可,否則……”俯下頭來看著三妹,見其面容憔悴,頭發(fā)散亂,還帶著幾根稻草,身上的襖裙也一塊塊十分污濁,實在無法想象蕭生還能對這樣的女人做出深情款款的樣子,想起蕭生那英俊摸樣,不由喃喃道:“你說他到底看上了你哪一點?。俊?br/>
“你說誰?”邵素這話倒是聽到了,睜著一雙妙目望著邵盈。
“蕭——生——”邵盈見邵素依然不把這個男人放在心上,恨不得踹兩腳讓她明白目前的情形,須知她們姐妹生死全在這個男人的閃念之中,救得了便是一條生路,救不了,真的是死無葬身之地。卻見邵素依然是那漠漠樣子,咬住銀牙道:“他還要安葬你的大姐姐,你難道不感激他?”
邵素聽了“大姐姐”一詞,低頭看著地上的邵月,已經(jīng)過了一天一夜,那血漬變成胸前的梅,趁著那肅穆的面容,有一種凄然壯烈的美,這樣的姐姐……抬頭對邵盈道:“我很感激他?!?br/>
“你怎么報答他?”邵盈見邵素終于有點開竅,緊緊相逼。
邵素聽了“報答”兩個字,想起兩人從前相處的情形,臉上一紅,本想說“不曉得?!眳s見邵盈那眸光爍爍,若說不知道,這位二姐必是不饒過的,忖了忖,咬著嘴唇道:“我聽他的話?!?br/>
邵盈本來心中預備了無數(shù)答案,卻未曾想到三妹妹會這么說,即使這種情形下,也噗嗤笑了:“你怎么聽他的話。”
“我……”邵素臉上漸漸染上紅暈,那個漢子的想法,不過是想要她的身子罷了,那么……自己真的……愿意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