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月下旬的時候，天氣還是很冷，雖說早已立春，但是實際與冬天沒什么兩樣，京師位置偏北，氣溫就更冷了，若是遇著沒有太陽的天氣，風(fēng)吹在人臉上，就跟刀子割似的。

    年初又下過兩回小雪，這幾日天氣倒還算不錯，上午的時候，一輛馬車在壽王府的門口停了下來，門房打眼一看，連忙迎了出來，笑容滿面地恭聲道：“原來是晉王爺來了，您快請進?！?br/>
    晉王趙羨從馬車上下來，微微頷首，那門房便又看見他朝馬車里伸出手去，一只纖細白皙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掌心，被握住了，緊接著，一名少女從馬車里探出頭來。

    門房微微一愣，若說他在壽王府里呆了好些年了，美人也不是沒見過，但是長得這么出挑的，倒還是少見。

    不說長相，光看看那氣質(zhì)，嘖嘖，就不是一般的美人能比得上的。

    門房心里一邊想，一邊面上堆笑，對趙羨道：“王爺您請隨奴才來?！?br/>
    趙羨牽著姒幽進了壽王府，見門房頻頻以眼角余光打量姒幽，面上閃過幾分不悅，道：“不必你引路了，皇兄的府邸，本王還是知道怎么走的?！?br/>
    門房一怔，立刻發(fā)現(xiàn)了他眼中的不喜，頓時面如針扎，額上滲出汗來，誠惶誠恐地跪了下去：“是，是，奴才失禮了?！?br/>
    趙羨不再搭理他，兀自牽起姒幽的手往府里走了，姒幽看了他一眼，敏銳地發(fā)覺了他的異樣，問道：“怎么了？”

    趙羨頓了頓，才輕聲道：“我不喜歡他看你。”

    姒幽疑惑：“為什么？”

    趙羨停下來，低頭望著她，鄭重道：“我會吃味的?！?br/>
    姒幽略微側(cè)了側(cè)頭，道：“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br/>
    “我知道，”趙羨笑笑，牽起她繼續(xù)走，道：“所以我只是吃味而已，你不必多想。”

    姒幽思索片刻，道：“你若實在覺得不高興，我可以讓他們看不見我的臉，比如用面紗。”

    趙羨卻搖頭道：“不了?！?br/>
    兩人正說話間，花廳到了，壽王府的丫鬟們連忙上來，將他們二人迎進去，奉上茶果，比起那個肆意大膽的門房來，這些丫鬟們卻是分外謹慎小心，見了姒幽也無一人面露異色，態(tài)度殷切無比，畢恭畢敬，連一絲絲好奇都沒有表露出來。

    一名略大一些的丫鬟笑道：“已派人去請王爺了，請晉王殿下稍候片刻。”

    趙羨點點頭，問道：“今日的賞梅宴，壽王還請了哪些人？”

    那丫鬟立即答道：“都是一些世家公子，順親王府，長公主府，安平公主府，陳國公府上，還有樂陽公主也會來，其他一些是去歲新科士子，都送了帖子。”

    趙羨特意問道：“安王不來么？”

    丫鬟答道：“帖子已遞過去了，只是安王殿下說今日有事，恐怕來不了?！?br/>
    趙羨點點頭，正在這時，外面?zhèn)鱽砹诵┰S人聲，緊接著，有下人推著趙瑢來花廳了。

    才一進門，他便看見了姒幽，眼底不期然閃過一瞬間的驚艷之意，爾后很快便恢復(fù)如初，與趙羨笑著寒暄幾句，溫和道：“還是你來得早，其他客人恐怕還要一陣子才能到齊。”

    趙羨笑了笑，趙瑢又道：“不必在這里等，我們先去暖閣坐一坐，等時辰到了，他們便來了?！?br/>
    下人推起趙瑢，一行人往后園的方向走去，遠遠地，姒幽便聞見了一陣冷香，沁人心脾，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姒幽不禁想，如果冬日里的雪會有香氣，大概就是這種香了，能悄無聲息地滲入人的心底，既淡又淺，仿佛下一刻就會瞬間融化消失。

    前方出現(xiàn)了青瓦白墻，卻原來是一座園子，等入了拱門，撲面而來的便是熱烈如火的紅色，放眼望去，入目全是那大片火紅的梅花，仿佛是要將整片梅林都點燃了。

    一道羊腸小徑蜿蜒曲折地延伸至梅林深處，清風(fēng)吹來，滿地都是點點落梅的花瓣，鮮艷而美麗。

    姒幽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色，她的目光在那一大片梅花中流連忘返，趙羨望著她這般模樣，眼底的神色都溫柔下來，笑著與趙瑢道：“皇兄這里的梅花，百聞不如一見。”

    趙瑢也笑，一邊道：“好看是好看，不過一年也就開這一回，這些梅樹都是前兩年從烏山移植過來的，請了人費心打理，便是這樣，也還死了不少，前兩年冬天開的花都不好，唯有今年算是頭一次開齊整了?！?br/>
    正說話間，那小徑的盡頭便出現(xiàn)了一座小樓，走近一看，卻見門上掛著一張牌匾，上書南院小樓，字體飄逸，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細細一看，那牌匾上還刻了一枝梅花，將開未開，含苞待放，門兩側(cè)還有兩行字，不是什么正經(jīng)對聯(lián)，卻是兩句古詩：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

    就這短短一副牌匾并兩行詩，就能窺見此間主人的脾氣心性，是真正的閑人雅士。

    趙瑢面上微笑著，伸手做了請的手勢，道：“四弟請進?！?br/>
    趙羨牽著姒幽入了院子，卻見院里也種了梅樹，疏密有致，冷香浮動，除此之外，院里的假山水池旁，都放了各式各樣的紅梅盆景，造型古樸優(yōu)美，叫人見了不由驚嘆其侍弄之精細，匠心獨運，心生喜愛。

    趙羨見姒幽打量了一路，便松開她，笑道：“若是喜歡，就只管去看吧?！?br/>
    姒幽點點頭，果然走了，眼看著那素色人影消失在梅樹后，趙瑢這時候才略帶好奇地問道：“四弟，這位姑娘是……”

    聞言，趙羨便知道他的意思，坦然答道：“皇兄大概也聽說了，我去年回京師時，帶來了一名女子，想向父皇求她做我的王妃?！?br/>
    趙瑢有些驚異，又望了望姒幽離去的方向，道：“就是她么？”

    趙羨點點頭，眼里帶著笑意，道：“是她?！?br/>
    趙瑢自然注意到了他此時的神情變化，便笑著打趣道：“看來你是極喜歡她了，傳言果然不可盡信，幸好我未曾相信?！?br/>
    趙羨哂然一笑：“都是一些閑人胡亂傳的。”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外面進來了一名下人，低聲在趙瑢耳邊說了幾句什么，趙瑢微微一怔，立時笑起來，頗是愉悅地道：“真是巧了，四弟，你上回說的時神醫(yī)，我已收到了他的來信，剛剛才送到王府，你要看看么？”

    趙羨的眼里閃過幾分欣喜之色，道：“果真？”

    趙瑢笑道：“自然，信放到了書齋，你若是想，可與我同去看看?！?br/>
    趙羨聽罷，有些遲疑地望了望梅林的方向，姒幽還在那里，趙瑢向來心思敏銳，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含笑著調(diào)侃道：“你若是不放心你的王妃，派個人去跟著便是，王府里沒什么危險，不必擔(dān)心。”

    聞言，趙瑢果然使喚了一名丫鬟去找姒幽，趙羨這才放下心，兩人往書齋的方向去了。

    梅林之中，落梅滿地，仿佛鋪了一層厚厚的紅毯，空氣中香氣氤氳浮動著，如至仙境。

    姒幽轉(zhuǎn)了一圈，便覺得有些乏味了，這梅花顏色太過濃烈，初初一看倒還好，若總是看，不免覺得膩了，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火紅，看得久了，便有些眼花繚亂。

    姒幽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去，正在這時，她聽見了一道腳步聲，步伐穩(wěn)健，頗為從容，這人大概是個男子，而且對于這里很是熟悉。

    姒幽的動作略微頓住，然后便聽見一個男子聲音傳來：“哎，那小丫鬟且等等，本王問你，壽王眼下在哪里？”

    姒幽轉(zhuǎn)過身來，道：“你叫我？”

    那人立刻就愣住了，卻是安王趙振，他望見了姒幽，眼睛頓時一亮，面上浮現(xiàn)些許高興的神色，大步跨過來，抓住她的手臂，驚喜道：“竟然是你！”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反應(yīng)過來，這個女子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壽王府里？很明顯，是來參加今日的賞梅宴的，至于是誰帶她來的，這還用說嗎？

    趙振的臉色猛地就沉了下來，前后反差甚大，姒幽看見了，只覺得這人奇怪得很，一會高興，一會又生氣。

    她皺了皺眉，抽回自己的手，轉(zhuǎn)身要走，趙振見了，愈發(fā)不高興了，一個側(cè)身擋在她身前，問道：“上回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姒幽平靜地望著他，道：“問別人的名字之前，你不是該報自己的名字么？”

    過了這么久，她的官話終于好了一些，起碼不必刻意放慢語速，就能說得清晰了，只是仍舊帶著些綿軟的口音，像極了南方人的吳儂軟語，叫人聽著便覺得心頭舒坦。

    趙振有些發(fā)蒙，道：“你不認得我？”

    姒幽詫異地回視：“我為何要認得你？”

    趙振：……

    他瞪著少女，確信她是真的不認識自己之后，頓時覺得一股子尷尬的情緒涌上心頭，耳根都有些詭異地紅了，他一向在京師是橫著走的，又有軍功在身，素來自視甚高，沒想到今天卻碰了一個釘子，還是在自己瞧中的女子面前。

    趙振只覺得空氣中彌漫著明顯的尷尬與難堪，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我叫趙振?！?br/>
    他輕咳了一聲，問道：“這回你可以告訴我名字了吧？”

    姒幽還沒回答，便聽見身后傳來些許響動，她下意識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身著鵝黃色衫子的少女被丫鬟扶著，正朝這邊看來。

    趙振也隨之望去，眼睛微微瞇起，那少女面上頓時一紅，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道：“抱歉……我以為這里沒有人，你、你們……”

    遠處傳來一個嬌俏清脆的少女聲音，揚聲道：“姝靜，你在那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