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瀾來到車庫。
可上了車，雙手握住方向盤，她卻忽然迷茫了。
現(xiàn)在的她應(yīng)該往哪里去呢？
外面人來人往，歡欣而喧囂，他們都有家可回。
她疲憊地垂下頭，將腦袋靠在扶著方向盤的小臂上。明明現(xiàn)在應(yīng)該高興才對，這么多年了，她終于拿到了章佑的把柄?，F(xiàn)在一切都朝好的方向發(fā)展了，再不久她就可以恢復(fù)自己一直想要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但那陣勁道褪去之后，她卻感到深深的疲憊。
一輛車從前面開出去，祁瀾抬頭，目光不由自主往它看過去。外面這么大，上海這么大，他們都有家，只有她，孑然一人。
二十歲的時候，她躊躇滿志，覺得自己報了姐姐的仇之后，就可以無牽無掛愉快地享受自己的生活了?？墒昵娜皇湃ィ趪L盡了世間的酸甜苦辣后，她卻格外貪戀那點平常的溫暖。
可能這就是人的惰性吧。她有些自嘲地想，她習(xí)慣那些不用發(fā)愁的好日子了。一旦章佑倒了，這些好日子也就一去不復(fù)返了。
她覺得這是自己在為那些金錢砌就的夢幻生活惋惜。
忽然間，她覺得有些對不起姐姐。
可她真的好累啊......
***
鈴聲驟然響起，打斷祁瀾不自覺流露出來的脆弱。她拿起手機，這是一個座機號打來的。她看它片刻，想了想，才記起這是章家的號碼。
“喂，周媽？”她接起，語氣平靜。
可那頭傳來的卻不是周媽的聲音，而是一個低沉的男聲，是章佑。
“怎么還沒回來？”章佑看了眼外面，隨口問：“這天都快黑了，你玩了一天不見人影還沒玩夠嗎？”
祁瀾吸了吸鼻子，對他笑道：“我就快回來了，今天放松一天嘛。”
章佑嘆氣，顯然對她這點有些不滿，無奈對她抱怨：“那你快點回來，別到時候又嫌棄說給你吃剩飯?！?br/>
“知道了?！逼顬懖环?，回了他一句，急匆匆掛斷電話，顫抖著手捂住嘴。
她忍不住，一聽到他的聲音，她的喉頭就發(fā)酸得厲害。她伸手從紙巾盒里連抽幾張紙巾，團在一起捂住自己的臉。
祁瀾知道，她現(xiàn)在再也沒有二十歲的那種沖勁了，她老了。老到開始羨慕平常人家那種隨處可見卻又彌足珍貴的溫暖。
而現(xiàn)在能給她這種溫暖的人，竟然是章佑。怎么能是他？
是誰都可以，為什么偏偏要是他？
她在車?yán)飷瀽灴蕹雎?，像極了十八年前的自己。但那時候她心中滿是怨恨和憤怒，只想跑遍全世界找出這個毀了她的家的仇人，然后狠狠撕碎他，將他挫骨揚灰。
但十八年過去了，她被這個仇人磨掉了銳氣，開始貪戀尋常的快樂。
她想起包里那份文件，那是章佑的把柄，只要將它交出去，章佑就會掉入萬丈深淵，再也爬不起來。
祁瀾手忙腳亂拿過包，拿出那份文件。文件好端端的，就放在包里，除了她誰也不知道它會有這么大的威力。她用力握緊它，仿佛下定決心。
這份文件必須趕緊交出去，否則她怕自己心軟了，那就再也來不及了。
***
祁瀾走進章宅，章佑正坐在沙發(fā)上看他萬年不變的財經(jīng)報紙。
見到她，他丟下手里的報紙，摘掉眼鏡伸了個懶腰。然后站起，像個孩子一般小跑進餐廳，嘴里還喊著：“餓死我了。”
周媽接過祁瀾手里的東西，一邊笑著對她說起：“先生今天很早回來了，后來實在等不住了才給太太打的電話。我端了點心讓先生墊墊肚子，”她朝幾上努努嘴：“可先生不愛吃甜的，只拿了一塊就光在干餓著了?！?br/>
“那還等我做什么？”祁瀾隨口回她:“讓他先吃著啊?！?br/>
周媽一絲不茍將外套疊得整齊，遞給后面的人，才無奈說：“是先生一定要等的，我勸過的啊?！?br/>
祁瀾笑著搖頭，也不說什么，邁步走進餐廳。
章佑可見是餓得有些厲害了，她進去時，發(fā)現(xiàn)他端了小碗湯在那當(dāng)水喝。
“你今天午飯沒吃？”祁瀾隨口問起。
聽了這話，章佑就像打開了話匣子一樣對她抱怨：“還不是你那邊的那個秘書，你今天沒去公司，他來我這里匯報情況。正好快中午了，我就讓他訂了盒飯。統(tǒng)共兩個配菜，一個我忌口，一個葷的。我扒了兩口白飯就放下飯盒子讓他滾回去了?！?br/>
祁瀾端了碗白飯，有些好笑他吃了這么個悶虧。一時善心大發(fā)，給他夾了一筷子素菜：“來來，多吃草。”
“這是健康?！闭掠訆A起那筷子素菜，對她說：“你也要多吃，多吃長命百歲?！?br/>
祁瀾嗤他：“你就吃你自己的吧?！?br/>
章佑不理，慣例剝了蝦給她丟碗里，祁瀾心不在焉地嚼著。一想起那份文件她就坐立難安，那就像一把劍懸在她頭頂上，她必須盡快將它交出去。
可......
她轉(zhuǎn)頭看向章佑，他一無所知，正埋頭仔細去除蝦脊背上的蝦線。
章佑在這些方面一向做得很好，如果他不是毀了她家的罪魁禍?zhǔn)?，她想她真的會愛上他的?br/>
但這個假設(shè)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沒有害了她的姐姐，他現(xiàn)在也應(yīng)該是她的姐夫。一想起這層，她便覺得心口有些惡心。
于是她放下如同嚼蠟般的米飯。
“怎么不吃了？”章佑滿手油污，看向她：“這是你最愛吃的，我特意叫周媽一大早去買的?！?br/>
祁瀾無力搖頭，找了個借口：“胃口不大好，和朋友喝了點酒?！?br/>
“我去洗個澡醒醒酒?！?br/>
說完，她逃似得跑開了。章佑站起來，想叫住她，但話到了喉嚨口，卻不知怎得吐不出來。
祁瀾身影如此單薄，似乎下一秒就會從他身邊消失。
在商場沉浮這么些年的他心中忽然有些動搖。
他這一次的決定是不是做得太過草率了？
***
“舅舅?！鼻匾运吭诖斑?，撥通電話。
“怎么了？”那邊的聲音還是如平常一般溫和，讓他聽著心中就不由自主安定下來。
他想對他說下午的事，但話到嘴邊他卻不知為何說不出來了，于是他改口：“沒事，我只是有些想你和媽媽了?！?br/>
林泉那邊一陣輕笑。隨后他對他說：“但我這邊抽不開身，章佑回去了，林家在美國的產(chǎn)業(yè)都需要我來打理。聽話，再熬一段時間，等我這里安排好了，就將你接回來?！?br/>
秦以霜在這里失望地點頭，接受了他的這個說法。其實林泉一直以來對他所說的，也只有這一個說法。
他得等，等舅舅將章佑這座懸在他頭上的大山移開的那天到來，他才能名正言順地回林家，回到媽媽身邊。
可......他看著遠處一片黑暗的花園，他的未來也和那里一樣，永遠籠罩著無邊無際的迷霧和黑暗。
這一天到底要什么時候才能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