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楚霖這會兒有點腦仁兒疼,他實在不知道自己不經意救下的這個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走到哪里都有數不清的黑衣人冒出來襲擊她?
他已經帶著她一路從璃城跑到郊外,還是沒能擺脫身后隨時追來的黑衣人。
這姑娘衣著不凡,穿的是尋常富貴人家都穿不起的云錦,頭頂的簪花和腰間的配飾樣式簡單大方,卻是瑾南皇家御用的材質。
光看衣著,這姑娘必是瑾南身份貴重的皇親國戚,可為何如此身份的人身邊沒個保護的隨從,還招來這如此多的刺客惦記?
仇楚霖雖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也不想與瑾南的皇室扯上瓜葛,但他卻還是得帶著她東躲西藏,躲避追殺,因為她實在將他抱得太緊了。
這一路上只要遇到刺客來襲,她必撞進他懷里抱緊他;沖出重圍、脫離危險之后,她便扯著他的衣袂,生怕他跑了似的。
他雖不愿帶著她,卻也委實見不得她眸中蓄淚的樣子。只因為她那雙燦若星子的眸子,實在讓他狠不下心來,那雙眼睛時常讓他晃神,讓他仿佛看到了檸兒。
如今天色漸暗,仇楚霖正帶著她往璃城最近的城門走著,他的腳步有些著急,而她跟在他身后扯著他的衣角,生生拖慢了他的速度。
仇楚霖自然不能帶著她于城外過夜,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若隨他夜不歸宿,便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了,到時候必然賴上他,他便真的擺脫不去了。
“你能不能快些?照你這速度,怎么趕在關城門之前進城?”仇楚霖委實受不了她這龜爬似的速度,停下腳步深呼吸了幾次,用自認為溫和的語氣問道。
“為何要回城?”思思迎上他的目光,微縮了縮脖子,他的聲音清冽悅耳,很是好聽,若不這般嚴肅,再溫和些就更好了。
“你一個姑娘家,難道要在城外過夜嗎?”仇楚霖扶額,深深的覺得自己大抵是撿了癡兒。
“我本就不住在城內啊!”思思認真的回答道。
仇楚霖雖不了解瑾南的皇親國戚,但卻從未聽說過有哪個皇族會住在京城外的。仇楚霖垂眸思索片刻,又將眼前這人打量了一遍,覺得她這個腦子應該不會騙他。
“你是哪家的千金?家住城外何處?我這便將你送回去?!背鸪貑柕馈?br/>
“我不知道。”思思搖頭,顯得很是無辜。
“不知道?”仇楚霖只覺得心口堵了一下,“你連自己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嗎?”
“我……我……”思思斂眸細想,半晌也沒有結果。
她是真的不知道,修弈只帶她出來過兩次,每次一出府門便坐上馬車,車廂緊閉,連窗子都是密封的……
仇楚霖這才想起來,方才帶她逃跑的時候,她那如無頭蒼蠅般慌不擇路的樣子,也確實不像認識路。
“你父親的名字和封號你總該知道吧?!背鸪貒@息道。
“父親”這兩個字讓思思的心底劃過一抹異樣,不知為何,她竟沒由來的難受起來,“我……我沒有父親?!?br/>
“那你的名字呢?你家里人叫你什么?”仇楚霖心里委實著急,語氣也開始顯得有些不耐煩。
“我叫思思?!彼妓歼@次回答的很是干脆,他終于提了個自己能答上來的問題。
“你姓什么?”難得有她知道的,仇楚霖趕緊趁熱打鐵的繼續(xù)追問。
“我……我沒有姓氏,修弈他沒有告訴過我……”思思答道。
“修弈?”仇楚霖微愣,如何也沒想到她竟與修弈有關系,他沉吟片刻,道,“我送你回太子府?!?br/>
他雖不想與修弈扯上關系,但總不能讓她一個人流落城外。
仇楚霖說完便徑自向前走著,走了半晌才發(fā)覺身后的人仿佛并沒有跟上來,他回頭查看,果然她正站在原地,一張小臉上寫滿了糾結。
“你不跟著走,是要留下來喂狼嗎?”仇楚霖道。
思思不想回去,回去之后便又要繼續(xù)過著籠子里的生活,吃飯、喝藥、看書,整日只有這三件事可做,還需得由人看著她。
“我可以不回去嗎?”思思對著他喊道。
“不可以。”仇楚霖冷聲道,話一說出口,他便看到了她臉上流露出的說不清是失望還是絕望的神情,那一刻他的心里竟生出許些不忍,不由得放緩了語氣,“你不回去,去哪里?外面這么多人想殺你,你回去才能安全?!?br/>
“我就不能跟著你嗎?你不是也能保護我?”思思滿懷希冀的問道。
“我很快就要走了,護不了你多久,你還是盡早回到太子府,方能躲避追殺?!背鸪啬拖滦宰踊卮鸬馈?br/>
“你要去哪里?我可以跟著你嗎?”思思又問道。
“不可以?!背鸪氐?。
“我不管,我就是不要回去!”思思突然流下淚水,哽咽的大喊。
“我沒工夫陪你瞎鬧,趕緊跟我走!”仇楚霖說著,向思思這處走來,想要強行帶她回城。
思思抹了一把眼淚,頗為無措的原地躊躇片刻,轉過身便向著來時的方向跑。
她不想回去,她不想再做籠中的鳥兒,哪怕被狼吃了,她也不愿再回到那個地方!
仇楚霖確是沒想到她竟如此抗拒太子府,可無論他再怎么不想跟修弈的人扯上瓜葛,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個人在城郊瞎逛,更何況她根本不識得路!
思思不知道該往何處跑,便沿著方才過來的那條路原路跑了回去,但她終究腿短步子慢,肩膀又疼得厲害,沒跑幾步便被仇楚霖追上了。
“你別跑了!”仇楚霖在她身后喊道。
思思就像沒聽到似的,依舊不回頭往前使勁地跑著,仇楚霖從未見過如此難纏的女子。
與她糾纏了半晌,仇楚霖也委實覺得厭煩,直接運起輕功,片刻之后便擋在了思思面前。
思思腳下生風,沒來得及避閃,直接撞進了仇楚霖的懷里。仇楚霖抓住了她的手臂,極為不耐煩地問道,“你鬧夠了沒有!鬧夠了就跟我走,我送你回太子府!”
思思被他那頗為嚴厲的語氣給嚇住了,她眼角下方才被風吹干的淚痕不覺間又濕潤起來,她逆光看著他,一時覺得他一定不是自己夢里的那個影子,那個人很溫和,從不會如此色厲內斂。
“我能不能晚一些回去,我好不容易才出來一次,我知道我給你添了許多麻煩,我也知道他一定會著急,可是我真的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到那個地方……”思思抱著肩膀慢慢地自仇楚霖面前蹲了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那么多的委屈,她只感覺壓抑在心里許久的情緒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而這個口子一被扯開,便很難關上了。
仇楚霖一腔的怒火被她的眼淚澆的無聲無息,他不知該如何解決擺在眼前的這個問題。
檸兒也曾于他面前流過淚,卻從未像她似的讓他束手無策。
第一次是在穆蠻山下,檸兒拿己身為交換,求他放過方謹玥,那時雖是在算計他,卻也哭的讓人動容,那次他只同意了她的請求,鉆進了她的圈套,便止住了她的淚水。
第二次亦是在穆蠻山,他差點廢了自己的左臂,檸兒顧不得算計沖過來攔住他,眼角雖只滑下了兩行清淚,卻結結實實的讓他心疼了。那時情況緊急,生死攸關,他自是無暇哄她,后來突出重圍,她的淚便也已經干了。
第三次是在長樂宮,檸兒求他來娶她,那淚水雖惹他憐惜,卻更讓他心生歡喜。
檸兒從沒有像她這般,哭的如此難看,絲毫不顧及姑娘家在人前的形象。
仇楚霖嘆息一聲,將對付檸兒的招數都回想了一遍,最后模仿了第一次檸兒與他哭時的作法,做出了退步,“你別哭了,大不了……我明日再送你回去!”
思思極少有機會能肆無忌憚的哭上一回,仇楚霖應她的,她全然沒聽進去,只自顧自的大哭。
仇楚霖無奈的跟她一同蹲下身,提起她一只耳朵,威脅道,“你要是再哭,我就立刻把你扔回太子府!”
“你……你……”思思的眼淚被他那冷冽的聲音嚇回去半數,她吭嘰了幾聲,終于抬眼看了看仇楚霖。
那一雙眼中似乎裝下了一汪清潭,清澈見底,卻微紅著惹人心疼。
仇楚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你不哭,我就明日再送你回去?!背鸪鼗琶Τ榛亓艘暰€,生怕自己陷進她那一雙盈盈剪水般的眸子中去。
思思終于破涕而笑,她抹去了面上的眼淚,雙腿一起用力想站起來,但方才哭的委實太過投入,并未發(fā)覺自己的腿已經叫她蹲麻了,故她向前發(fā)力,身子跟上了動作,腿卻使不上勁,于是結結實實的撲到了仇楚霖的身上,直將仇楚霖撲倒在地。
四目相對,二人皆是一愣。
仇楚霖一手扶著她的肩膀,一手攬著她的腰身,那般熟悉的感覺叫他不自主的想要抱緊、再抱緊,從此便絕不再松手。
他想著,便就這么做了,直到她順著他手臂的力道靠近他,直到他再一次在她的眼中看到自己,他才猛然回神,將她從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他怎么可以將旁人錯當成檸兒,他怎么可以對不起檸兒!